《山海经·海外东经》载:“海外,自东南陬至东北陬者。”
这是说,上古先民所认知的“四海”之“东海”,是从“东南角”到“东北角”这一带。
所谓“海外”,古人是指 “九州”疆域之外,而并非是真的到了“海上”。
《海外东经》又载:“青丘国在其北,其人食五谷,衣丝帛。其狐四足九尾。一曰在朝阳北。”
这是说,从“东海”之东南角向北走,有“青丘国”,那里有“九尾狐”。
《山海经·南山经》亦记载了“九尾狐”:“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huò,可制颜料的原料)。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南山”,大约是现在湖南洞庭湖相同纬度,一直向东的诸山脉。根据接着说到的“箕尾之山”地望,“青丘之山”临近东海无疑。
《大荒东经》也记载了“九尾狐”:“有青丘之国。有狐,九尾。”
所谓“大荒”之东,就是“东海”之外。“九尾狐”所在,仍同于前二《经》。
虽然可以确定“青丘国”和“九尾狐”在“东海”之外或曰“大荒”之东,但具体地望有各种说法,实难确定。
不过,《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提供了另一条线索——
禹三十未娶,行到涂山,恐时之暮,失其度制,乃辞云:“吾娶也,必有应矣。”乃有白狐九尾造于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证也。涂山之歌曰:‘绥绥白狐,九尾痝痝。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明矣哉!”禹因娶涂山,谓之女娇。取辛壬癸甲,禹行。十月,女娇生子启。
“绥绥”,为孤零之貌,《诗经·有狐》亦用此语。“痝痝(máng)”,是尾大蓬松之状。
《吴越春秋》和《越绝书》,皆云“涂山”位于古会稽左近,即现在安徽北部的蚌埠域内。此处,考古确也发现了面积约60万平方米较大的龙山文化遗址,被认为很可能是当年“禹合诸侯于涂山”之所在。
《吴越春秋》说,“九尾白狐”到过这里给大禹做媒,促其娶了涂山氏之女,很快生下了夏启。大禹还感叹,“九尾白狐”现身,是“君王之徵”。
尽管后世多有“九尾狐”现身的记载,连曹植也专门写过《上九尾狐表》,说甄城有巨大“九尾狐”出现,“斯诚圣王德政和气所应也”,但实际上,自然界并无“九尾狐” 存在。
问题是,古人所认知的“九尾狐”如何而来?
极有可能,这与上古先民的观象授时实践及“分野”理论有关。
河南濮阳西水坡,发现了距今6500年的仰韶文化时期的M45号古墓。在墓主头南足北的骨架旁,有蚌壳摆成的图像——东为蚌龙,西为蚌虎,北为斗形。除此之外,向南20米处,又有由蚌壳摆成的龙、虎、鹿、鸟等的第二组图案;再向南20米处,还有蚌壳摆成的人骑龙、虎、鸟和圆形及散布蚌壳的第三组图案。
(西水坡M45古墓第一组平面图)
显然,这不是当时古人的随意而为,而是明确体现先民观象授时和天地沟通、天人合一理念的精心设计的场面。
第一组图案中的“龙、虎、斗”,标志着先民对于“东宫苍龙”“西宫白虎”等主要授时星宿已经有了清晰的认知,同时,“斗定四时”的天文观已然形成,且产生了北斗崇拜。第二组的“龙、虎、鹿、鸟”无疑是后来星宿“四宫”或“四象”的渊薮;第三组的人骑作奔走状龙的图案,则象征着死后升天的信仰。
(甲骨文、金文“龙”字与苍龙星宿比照)
尤其要说到的是,世间并无“龙”这种真实动物。甲骨文中的“龙”字,无疑取象于“苍龙星宿”——角、亢、氐、房、心、尾六星宿,其宿名皆于“龙体”有关;而箕宿,则当与“二十八宿”的分“宫”而划入有关。
如《风俗通义》所言:“四方皆有七宿,各成一形。东方成龙形,西方成虎形,南首而北尾。南方成鸟形,北方成龟形,西首而东尾。”
“九尾狐”,其实来源于“龙星”之尾宿。见下图——
(《钦定古书集成·明伦汇编·宫闱典》所载尾宿九星图)
“尾宿”,包括“尾宿九星”“神宫一星”等五星官。
《史记·天官书》说:尾宿的九星,是天帝的九子。
司马贞《索引》引宋均云:“(尾宿九星)属后宫场,故兼九子,必九子者,取尾有九星也。”
《史记正义》亦云:“尾九星为后宫,亦为九子星。占:均明,大小相承,则后宫叙(同‘序’)而多子;不然,则否,金、火守之,后宫兵起;若明暗不常,妃嫡乖乱,妾媵失序”。
“尾宿九星”是天帝后宫,就此便可理解《吴越春秋》关于大禹见“九尾狐”的记载了。
见上图,“尾宿九星”呈弧状。段玉裁所谓古时“一音谐万字”,从“弧”到“狐”,古人由此演化出了“九尾之狐”。
(淮阴高庄战国墓出土铜箅上的九尾狐)
司马迁《史记·天官书》的一段话,道出了古人“仰则观象于天,俯则法类于地”的“分野”理论——
太史公曰:自初生民以来,世主曷尝不历日月星辰?及至五家、三代,绍而明之,内冠带、外夷狄,分中国为十有二州,仰则观象于天,俯则法类于地。天则有日月,地则有阴阳。天有五星,地有五行。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
(西汉鎏金胡傅铜温酒樽上的九尾狐)
所以,“青丘”,是东方之“苍天”或“青天”之映射。
《山海经》所载“青丘”紧邻的“箕尾之山”,是天上“箕宿”“尾宿”之映射。
这都证明了“九尾狐”是“尾宿九星”之映射。
“法天则地”的“分野”理论,至晚在商代之前就应该形成了。甲骨卜辞,称商王死后居于天宫;《左传》记载了天帝迁高辛氏长子于商丘,主祀商星,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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