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龙无首”是成语。现在的理解和用法,常常是形容缺少一个或几个“领头的”状态。

群龙无首”的本义,却并非如此。

此语,出于《周易·乾》——“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按古筮法,遇《乾卦》六爻皆七,以卦辞断事;六爻皆九,则以“用九”断事。“用九”,即“通九”,指六爻皆九。九为纯阳之数,象征天。

《周易·乾·彖》:“《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

如此说,“群龙”当指“时乘六龙以御天”的“六龙”。

那么,“六位”“六时”指什么?“时乘六龙以御天”的“时乘”又指什么?

古人认同,“易”本三家,即“三易”,为“道”和“儒”传承最古。

传世的《周易》,包括《彖》《象》《文言》《系辞》等,皆为儒家学脉。但无论如何,其中记录了更古老的先民认知是无疑的。

考古学和天文考古学已经证明,“龙”,并非取象自现实存在的动物,而来自天象——苍龙星宿。

(甲骨文、金文和龙宿对照)

最直接和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就是距今6500年的濮阳西水坡遗址古墓中的蚌龙。同时,甲骨文的“龍(龙)”字,也证实了其取象于“苍龙星宿”这一史实。

上一世纪上半叶,闻一多先生在《璞堂杂识·龙》一文中,对于《乾卦》所言的“龙”,已有极为精辟的论说——

《乾卦》言龙者六(内九四“或跃在渊”虽未明言龙,而实指龙),皆谓东方苍龙之星,故《彖传》曰“时乘六龙以御天”也。《史记·封禅书正义》引《汉旧仪》:“龙星右角为天田。”九二“见龙在田”,田即天田也。《说文》:“龙,……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亦谓龙星。九五“飞龙在天”,春分之龙也,初九“潜龙勿用”,九四“或跃在渊”,秋分之龙也。《史记·天官书》:“东宫苍龙房心,心为名堂,大星天王,前后星子属,不欲直,直则天王失计。”是龙欲曲不欲直,曲则吉,直则凶也。上九“亢龙有悔”,……亢有直义,亢龙犹直龙也。

这段话,把“六位”“六时”指什么;“时乘六龙以御天”的“时乘”又指什么,都说清楚了——就是“苍龙星宿”一年中在天龙中的“六个位置和时间点”以及“龙星的不同形态”。

他又说——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群读为卷,群龙即卷龙。《诗·九罭传》:“衮衣,卷龙也。”《说文》:“衮,天子享先王,卷龙绣于下幅,一龙蟠阿上鄉。”卜辞龙字或尾交于首,屈身如环,殆所谓卷龙欤。卷龙其状如环无端,不辨首尾,故曰无首,言不见首耳。龙欲卷曲,不欲亢直,故亢龙则有悔,见群(卷)龙无首则吉也。《易》义与《天官书》相会。《乾卦》所言皆天象,所谓“仰则观象于天”者是矣。

闻先生此一论述,亦可见其《周易义证类纂》。

他认为,“群龙”即“卷龙”。

(古彝文文献中的”卷龙“和”太极图“)

此说后世学者多有赞同——彝族所传承之古“太极图”,就是“卷龙”“团龙”;新时期时期的“卷龙”“团龙”或“蟠龙”器物及图案出土繁多。

可知,儒学传《易》,记录了上古先民关于天象的宝贵认知可以确认。

(殷商器物上的”卷龙“”团龙“”蟠龙“)

与此说并行不悖的是,战国之前的“苍龙星宿”曾仅包括“角、亢、氐、房、心、尾”六宿。“箕宿”,是随着“二十八星宿”组成“四宫”“四象”体系的完成而被划入“苍龙星宿”的。可证的是,上述六星宿,从古名本义来说,组成了“苍龙”的完整“龙体”——“箕宿”的加入,反而有“画龙添箕”之感。

如此,所谓“六龙”,就不仅可以看作是《乾卦》中“龙宿”在天空中的六个位置和时段,更可认为是指上述“六宿”。

《初学记·卷一》引《淮南子·天文训》:“爰止羲和,爰息六螭,是谓悬车。”《注》:“日乘车,驾以六龙,羲和御之。日至此而薄于虞泉,羲和至此而回六螭。”

距今4000年前后,“苍龙”六宿(当时古人只认为“龙星”有六宿)在“立秋”时节,处于西天位置,会因为接近太阳运行轨迹而 “龙首”的“角、亢”二宿发生“日躔”现象,肉眼不可见——这就是“六龙”不见“龙首”的“立秋”典型天象。

这就是“先群龙无首”的真实本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