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公主最多的地方，不在迪士尼，而是全国各大边陲小城。

清一色的妆容、大同小异的服装、模板化的后期精修……公主，真的可以被“制造”吗？所谓的景区写真“流水线”是如何运作的？拍照，能赋予旅行多少意义？

旅游行业刚刚迎来复苏，景区写真正在如同淄博烧烤一般，变成了必须打卡的“旅行产品”，席卷了各大社交媒体。

你会看到延吉民俗园的朝鲜公主、西双版纳夜市里的哈尼公主、新疆喀什的茉莉公主、洛阳的大唐公主……除了公主，还有苗疆长老心爱的小女儿、藏族部落受宠的小卓玛……

图片来源：@煙火印象_Riviera

这些公主妆容都有着共同的特点：超长的仙子假睫毛、鼻头上抢眼的高光、巨大巨亮的卧蚕，以及随机粘贴在脸上的各式亮片……

而点开社交平台上点赞量最高的写真攻略，公主们的拍照动作、地点几乎如出一辙，文案却详尽地写着避雷哪家的服装、推荐在哪家做造型，并@摄影师 、化妆师。

一位游客在小红书上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她早上10点半在延吉的朝鲜族民俗园妆造完成，园内各个拍照点就已经有10几个延吉公主在排队，摄影师见状直接表示不愿意排队，只带她拍了几张光秃秃的树枝。

另一个女孩萧萧的运气稍微好一些。

她选的是服装店里的摄影师，确实比100块钱起步的野生摄影师好一点，但不多。在萧萧的强烈要求下，摄影师才补拍了一些带民俗民居的照片，而她的同伴跟着另一位摄影师跑遍整个园区，回来之后吐槽：照片质量并不高。

从租衣服、做发型到拍摄，再到出片修图，萧萧算了一笔账：如果是自己化妆，在延吉做一天朝鲜公主只要250元。但就在五一假期前一周，延吉公主写真已经涨价到499元了。

其实萧萧这趟旅行的初衷，是奔着美食去的。她在社交平台上细致地记录好吃的餐厅和菜品，在这条攻略的最后，萧萧加了一句，“当过朝鲜公主才觉得延吉没白来”。

随后她另起一篇，详细写了穿朝鲜族服装拍公主写真的全过程，标题则是“比干饭重要！250元拍延吉公主”，获赞143次，是她收获小红心最多的一条。

同样是第一次尝试公主写真，玛丽在西双版纳的体验完全就是花钱受罪。

“那天晚上给我拍吐了，是真的吐了，我回酒店就开始发烧。”

拍摄前5天，她就已经在社交平台上做足了功课，分别私信了4个工作室、2个独立摄影师和独立化妆师，经过仔细比价最终选择了一家本地服装店，买了1对1的套餐，包妆发包后期，699元。

没想到当天仅仅是妆造就耗了2小时，化完妆她和其他“公主”们列队被带到景区内的集合点，那里站着早已等待好、1天内已经拍摄过3个公主的摄影老师们。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摄影师已经掐灭了手里的烟，扛起灯架和摄像机，冲她点点头说：“你买的1对1是吧？来，你跟我走。”

摄像大哥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问：喜欢哪张脸？喜欢什么色调？爱笑还是不爱笑？

到了第一个拍摄地，摄像大哥熟练地架起机器，接着做了一件让玛丽特别吃惊的事——他在指导玛丽如何摆pose的时候干脆闭起了眼睛，但即便如此，在左手小拇指要不要翘起来这种细节上，还是给了明确的指示。

“他根本不用看我，好像那些pose全在他脑子里，等我按照他说的摆好姿势，举起相机咔咔就是拍。”

玛丽一开始还暗自庆幸，这大哥挺专业。

但换了3个拍摄地之后，玛丽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们一刻不歇地从一个地点赶往另一个地点，不断重复同一个流程：排队、拍照、背挺直、绷脚尖、眼睛瞪大、保持微笑、换下一个地点……

拍到最后一个“出片点”，已经是凌晨了，而在长达2个多小时的拍摄过程中，玛丽没喝一滴水。

“眼睛被光晃得发涩，腰也越来越疼”，她跟摄影师表示，实在是拍不动了，但摄像大哥依然举着摄像机说：再坚持一下，咱们还剩最后一组。

玛丽回忆，等所有照片拍完，自己几乎是“蹭”回去的。穿着服装店特意准备的高跟“傣族凉鞋”，她根本迈不开步子，挂在脖子上硕大的项圈压得她更喘不过气来。

等她头晕目眩地回到店里，才喝上第一口水。工作人员帮她卸项圈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哎哟，脖子都卡红了。

在回酒店的出租车上，她直接哭了出来，“我这是图什么啊”。

图片来源：@煙火印象_Riviera

后来，“流水线公主”上了热搜，玛丽看到其他人对“流水线公主”乱象的描述，看到跟自己相似甚至更奇葩的经历，更感到哭笑不得。

“是我想做‘流水线公主’吗？难道不是他们的服务实在是太坑了吗？”

我们试着采访了玛丽选择的写真店，从店长、摄影总监到化妆总监，都主动表示不是流水线作业，游客可以放心约拍。

“摄影师每天拍摄的客人一般在4到5个左右，不会像那些流水线摄影师一样，每天拍十几二十个，那样摄影师容易拍废。”这是店长的说法。按照玛丽体验过的拍摄2小时来算，一名摄影师一天的工作时间大概在8-10小时，与一枚普通打工人差不多。

但如果跟同店化妆师的工作量相比，一些微妙的冲突就出现了。这家店的化妆师说：“单子多的时候，一个人一天要画十个客人。”假如每个客人都需要2个小时妆造，一位化妆师每天工作时间就在20小时左右，“忙起来甚至没时间上厕所”。

假如赶上旺季爆单，客人在试衣选妆时稍有拖延，原本的时间就不得不压缩，这也许是造成妆容高度雷同的因素之一。

而另一家拉萨的旅拍品牌则表示：“我们是有创样的，化妆和摄影在我们店都属于创意性的工作，这样的工作不能压缩时间。”所谓创样，就是打样。他们会聘请几名年轻男女做模特，先交由化妆师设计妆造，再由摄影师带出去拍风格集，单是拍摄，摄影师都得拍上好几天，再拿回来筛选、修图。

负责人撂下一句狠话：“只要不做创样，基本就是流水线。说是摄影师，可能就从同行那里借个助理。”

甚至面对顾客拿着其他店的照片执意拍摄某套衣服，这家旅拍店会直接拒拍。

而不打折的服务，也意味着不打折的售价。比起其他旅拍品牌最低299元的价格，这家店的单人写真均价在600元到千元不等。

但消费者往往既想省钱，又想享受1对1的服务，于是催生出了一批单独接单的“独立摄影师”。他们没有固定的工作室，基本通过在社交平台上“吆喝”，主打“明码标价”。

轻行就是这样的独立摄影师。

她拍摄古风公主写真刚半年，已经接了两百多单。她把“生意”好归功于她本身就喜爱古风，会亲自动手制作拍摄用的道具，追求为客户拍出个性化写真。

比如，在排队等着拍照的时候，轻行会带着顾客“彩排”：自己演示一遍，再手把手教顾客摆姿势、做动作。这样正式拍摄的时候，她就能快速捕捉到顾客在城楼上奔跑、回眸等更生动更有沉浸感的写真。

她愤慨于网络间的非议。“普通女孩变好看怎么就成了‘流水线公主’？”轻行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有多少女生在生活中没什么机会打扮自己，出来旅行就是为了遇见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生活，以及不一样的自己。公主不是什么身份，是女孩子的自信，乐观，是面对生活的无限可能。”

说到底，“流水线公主”这个标签拷问的，是服务品质，而不是拍写真的动机。

广西女孩刘晓虹已经有13万粉丝了。许多人关注她，是缘于她为奶奶拍摄的公主写真。

刘晓虹的奶奶今年已经88岁了，在刘晓虹的镜头下，老人家穿着公主裙、泡泡裙、娃娃裙、短上衣、七分裤，色彩鲜艳，剪裁时髦。

·刘晓虹镜头下的奶奶

在刘晓虹家里两个1T硬盘里，有从大学时候开始拍的几十套奶奶的“少女写真”。“我奶奶喜欢鲜艳的东西，我给她拿个那种很文艺的干花，她不要，她要鲜花。”

通过拍摄，刘晓虹看到奶奶身体里的那个小女孩，爱美的，懂打扮的，对世界感到好奇的，愿意尝试的。

·刘晓虹镜头下的奶奶

由于奶奶身体的原因，他们没办法去特别远的地方。

但她还是忍不住热切希望着，有机会能带奶奶去一些热门景点，给奶奶也拍一组“网红”民族公主写真。“应该会很好玩，比在家里好玩。”

她曾经租了一套苗族服饰回来，那些精细的花钿、螺纹让祖孙俩爱不释手，两人还凑在一起看网上那些拍摄写真的视频。

所以，“网红照片”之于旅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对于刘晓虹和奶奶来说，穿着时髦衣服拍的照片，是对每一次弥足珍贵的祖孙旅行的纪念。

虽然拍吐了，但当玛丽把自己的西域公主照发到朋友圈后，看着收获的点赞和评论里的赞美，玛丽还是安慰自己：值了，至少比在办公室加班强。

所谓的“流水线”，指的是或好或坏的旅拍流程，而在旅途中做公主也好，做王子也罢，大抵是每个人在“走出去”的路上想做的梦。

社媒时代下“网红照”的雷同泛滥，实际上是旅行经济模式的复制粘贴。倘若多一些用心，或许便是开启了多元旅行方式的门。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Mia

撰文 / superhat

图片 / @煙火印象_Riviera、@刘晓虹、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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