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下旬，我详细地观察了梧桐蓇葖果中种子的排列方式，发现果实开裂后心皮两边的种子是不对称的，并且对此做出了一番分析。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发现，竟然使我感到对梧桐这种植物有了一种洞穿的感觉，觉得它在我面前再也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

这对植物观察者来说，实在是很有吸引力。人们对能够灵活处理人情世故的评价就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对于像我这样固执迂腐不知变通的人来说，能够对植物进行一定程度的观察，并能发现点什么，提出一点疑惑和看法，就像是洞察了世事一样自得。

当然，这只是一种自娱自乐的精神胜利。面对浩瀚无边的植物世界，我所看到和知道的连沧海一粟都不如。

六月，梧桐花又开了。上面只是我看到花开后的一点感慨。自从观察了梧桐的果实和种子以后，我就对它们的前身——花便充满了渴望。现在，机会来了。

6月初在花蕾刚现的时候，我就急不可耐了，每隔一两天就去看一看，为此很是为第一朵花的开放高兴了好一阵子。但看着看着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在所有这些开放的花中竟然都没有见到雌蕊，难道又是雌雄异花的？

眼看着大量大量的雄花簌簌落下，但仍是一朵雌花也看不到，这可把我急坏了，可是我急树不急，它仍旧按照它自己的节奏按部就班地走着。

直到五天前晚上10点钟左右，我再次经过那一排树下，停车驻足仰望，天空下着小雨，朦胧的灯光下一眼就看到了那陌生又熟悉的与雄花不一样的花柱，我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算一算，从第一朵雄花开放，到现在已经十多天了，那些雄花是先遣部队为雌花探路来的么？

先来看看它们长什么样吧。

这次可真的确定了，梧桐就是雌雄同株异花的，图中我们还可清楚地看到，在一个小的花序上有雌花和雄花两种不同的花，它们就紧紧地挨在一起；有的则是在一个大的圆锥花序上的小花序中几十朵小花全为雄花，或全为雌花。

它的花序是生在枝条顶端的，“花瓣”颜色上半部是白色的，下半部则有的是黄色，有的是紫红色的，花小而繁多，散发着特有的淡淡的清香味。其实，这只是我们在这一时刻看到的情况，只是一种假象。

那么，它真实的样子是怎么样的呢？真实的情况就是梧桐花没有花瓣！我们看到的只是它的花萼，而且它的形状和颜色也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像美丽的少女一样不断地变化的，越变越好看。这让我想起了文冠果的花，但是比起文冠果来它还是逊色的多，毕竟它只是花萼而已。
它的花萼长得很像花瓣，它也在行使着花瓣的功能，这很是具有欺骗性，如果我不说，很多人就认为它是花瓣，宁愿认为它没有花萼。花萼呈长条形，多为5瓣，偶有4或6瓣的。

只花萼这一点就足够让我们惊喜的了，但令人惊奇的还在后面：它的雄花也有子房，只是子房退化；雌花也有花药，只是花药败育！

还是从它的花序和花朵小时候开始看起吧。

小花未开之时，它的花蕾呈头状，此时花序的分枝还没有伸长，花蕾密密地挤在一起，花蕾中间夹杂着很多苞片，具体它们是怎样对应或分配的，当时整个花序看上去实在是太乱，加上自己一时使懒没有拆分细看，从而留下了遗憾，如有知道的请告诉我，我将不胜感激！我还想知道的是：这个时候能不能通过某些特征区分出是雄花还是雌花？

看下面花序的分枝不断伸长，花蕾不断长大，苞片脱落。

雄花

终于，第一朵花开了，这是一朵雄花。下面一个花蕾也在跃跃欲试。

如果你经常观察植物，那么你一眼就会看出，它的花丝是聚合在一起的，样子呈杵状，我们称之为“雌雄蕊柱”，之所以不叫它“雄蕊柱”，是因为它也是有子房的（退化），当然为了好区分，你也可以私下里叫它为雄蕊柱。

这个杵状的花柱色白如羊脂玉，矗立突出在花朵上方，长1厘米许，端部为金黄色的花药，它们就像帽子一样戴在上面，我们可以称之为“药帽”。萼片已裂开的花朵，花药大都已开裂，花粉散出，各个花药粘结在一起，药帽就像钢盔一样，捏住一拔就成一个整体掉下来了。用手一捻，碎片中可见单个花药。常识告诉我它的花药数目应该是固定的，但是要想一个个地把它们分离出来是不容易的。那怎么办呢？我想只有从花药还未开裂的花朵中想办法了。

取一朵即将开放的小花，将花萼随便捏几下，它们便裂了开来，这时可见它的花药肥大饱满，各个清晰可见，用手轻轻一拔便像帽子一样脱了下来。

用镊子小心地把它们分开，排列起来，显而易见，一共15个，我又数了8朵小花，除了1朵是16个外，其余的都是15个。这个过程很需要耐心，花药有很强的粘性，彼此之间都依依不舍，不愿意分开，而且还经常粘在镊子上不下来，更不要说把它们摆整齐了。期间你得深呼吸几次，调整情绪，否则很容易被它们搞得心烦意乱。再就是一个花药看起来是分成两部分的，一不小心就会将它认作是两个花药，你不得不时刻保持高度警惕。

如果你有足够的经验，并且观察得足够仔细的话，你就会发现当你取下“药帽”后，在它的下面——即杵状花柱的顶端有一个小黑点，我想这应该就是它退化的子房了，因为在我将它的整个雌雄蕊柱全部剖开后，里面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现。用一根针将它挑出来，比芝麻粒还小得多！我查了资料，说它退化的子房呈梨形，其实我觉得什么形状并不重要，只要它是子房就可以了，反正就一黑点，看不大清楚！

下面就是颜色多变、形状怪异、令人费解的萼片了。上面说过，萼片呈长条状，一般是5个，偶尔也有6个或4个的。花初开时萼片斜立于花柱周围，基半部黄绿色而端半部嫩白色，随后逐渐伸长而向下翻卷，扭曲，基半部的颜色也由黄绿色变为黄色，最后变为紫红色，十分别致而好看。

雌花

先来看看它的样子，它的雌蕊和雄蕊是如此的不同，见过的人无不印象深刻。

我就想问问你，它的雌蕊像什么？难道这不是上海东方明珠的电视塔么？除非你有更好的用来描述它的事物。

梧桐的雌花包括花萼、花柱、子房+花药、柱头几个部分。开花时，5个萼片先裂开，然后电视塔状的花柱伸出，花柱色白如玉，至中部时膨大呈圆球状，这就是它的子房，子房外围中下部紧贴着一层金黄色的花药，花药好像是分成了5个部分，子房上部再长出长圆锥型的雌蕊柱，表面生有密密的白色短柔毛，雌蕊柱端部刚开放时是白色的，随着花粉的到来则慢慢地变为玫瑰红色。

像观察雄花的雌雄蕊柱顶端一样，我们也应该看一看雌花雌蕊柱的顶端。这时我们会发现它的柱头是有裂片的，用放大镜看也好，照相后放大看也罢，我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但就是看不清楚它是几裂的，只是模糊地看到好像是5裂——应该是这样的吧。不过这不大重要，反正都是为了方便接受花粉的。

至于它的花药，我实在很是好奇。先说它的数量，我就没有搞清楚。我感到它们花药之间的关系比起雄花花药来更要团结，更要紧密，无论是用镊子，还是缝衣针，都无法将它们完全分开，它们总是死死地将镊子或缝衣针抱住，绝不松手，我只好作罢，不过从我数过的十几朵花来看，它们的数量也应该是15个左右，而不是有的资料上所说的20个。
而且，我还看到这些雌花的花药花朵刚刚开放时和雌花授粉子房开始发育时除了个头外其它并没有什么两样！花朵刚开放时它们肥大嫩黄，雌花授粉后则显得小了许多，就像是进行了浓缩一样。在这个过程中，它的花药根本就没有开裂，更没有花粉散出！说出来真是令“梧”难为情啊，真的是“银样蜡枪头”啊，原来这些花药是不育的！其实，我们知道，这只是梧桐为了防止自花授粉强壮种族的一种策略而已，我们不应该嘲笑它们，而应该为它们在长久的进化中形成的巧妙关系感到惊叹和敬佩！

雌花的5个萼片在花初开时为嫩绿色，围绕花柱向上方斜生，随着花柱逐渐伸出、加长并逐渐变为金黄色，花瓣状的条形萼片和雄花一样而向下翻卷、扭曲，颜色也随之由金黄色变为紫红色。整个小花朵长约1.5厘米。

我还要单独说一下它的花萼。它们的萼片深裂几至基部，开花时，从萼片端部裂开到雌雄蕊完全伸出，再到花瓣状的萼片向下翻卷的时间很短，只有2——3个小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梧桐花器中的细胞分裂增长如此之快而完成开花的全过程，实为罕见。

上面说过，为了避免自花授粉，梧桐雌花的花药败育，而且它们还长在子房周围，位于雌蕊柱头的下方，这样，就是有个别正常的花粉也很难落到高高在上的柱头上。将子房外的花粉全部去除之后，看着这个像梅花螺丝刀的子房，我瞬间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豁然开朗了，我终于明白了去年看到的蓇葖果是怎么一回事了！

雄花端部的花粉由蜜蜂等传粉昆虫带到雌花柱头上授粉并授精后，雌蕊柱头逐渐干缩，其下方的圆球状子房开始发育，长成蓇葖果。雌蕊的心皮是5个，各心皮内卷形成5个独立的蓇葖果，小的时候——就是我们上面看到的时候它们紧紧聚在一起，随着果实长大，它们便分离了开来，成熟前5个果荚向下垂着，就像是我们张开五指垂下来一样。

之后小蓇葖果沿腹缝线开裂，便成了下面这个样子。

在树上是这样子的

每个蓇葖果里有豌豆样的种子2——4粒，裂开的果荚就像一叶扁舟——这是肯定的，因为心皮本来就是变态的叶子。5个叶片状的果实内凹外凸，凹面相向而生，围成漂亮的宫灯状；初时叶片状的果实皮鲜绿色，后变为绿中透粉的亮色，最后变成橙红色，十分奇特而好看。

至此，历经两年同一季节不同时期的观察——这本应该在一年内就能完成的，梧桐种子的前世今生以及生长、发育和成熟的宏观过程算是有了大致的了解，过程并不复杂，但在其中它的花和果实的各个部件所展现出的颜色、形态甚至行为的变化，却令人赞叹不已，回味无穷，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境界！
青桐木虱

我来到这里居住已经七年了，这次观察竟然意外地解了我的七年之惑。

七年间，总是在夏天的某些时候，早上、中午或者晚上，我走在路旁高大蓊郁的梧桐树下，树下落满了黑黑的粘粘的油滴样的东西，走过时发出“叭叭”粘鞋底的响声。我从来没有细看过，也一直认为这是它的果实在生长过程中分泌的某种东西，这也算是我们欣赏它的美丽容颜和享受它绿叶浓荫的一种代价吧！

现在我则知道了，这些“油脂”并不是树分泌出来的，而是一种叫做青桐木虱的害虫的分泌物或排泄物。青桐木虱是一种非常顽固难消灭的害虫，它们多群集在梧桐叶背和幼枝嫩干上生存，地面上粘乎乎的雨点状的“油脂”就是它们的“作道”（作孽）。

从凤凰非它不栖，到木叶能知岁时、知秋、知闰月，梧桐已经融入了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之中，成为人们心中的“神树”和心灵的寄托。

“去日桐花半桐叶，别来桐树老桐孙。城中过尽无穷事，白发满头归故园。”“皮青如翠，叶缺如花，妍雅华净，赏心悦目……”在过去，它诠释着人间的爱恨情愁，而在未来，它也依旧会散发着永恒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