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三百首卷集中,黄鹤楼诗经常被称为第一。如宋人严羽《沧浪诗话》就称:“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如果作为近体格律诗而言,其并不太符合,但为何能被经常赞颂呢?

黄鹤楼 崔颢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诸多诗家颇为推崇此诗,称为千古绝唱,但是都没有点明其到底高明在何处,读者往往不明其所以然。比如点评此诗者,多说其意得象先,神行语外,这种评论还是比较概念性的,相对不好理解。

这首诗算不算七律?其实严格按照格律来说,不完全是。但其八句一组,前两联不合近体诗格律,但后两联相对符合格律,勉强称之为七律吧。律诗能做到一气旋转的,五律已经很难了,七律就更难。唐朝大历以后,这方面的能手没有几个,但崔颢这首飘然不群,犹如仙人行空,飘逸绝伦,足以抗衡盛唐之李杜了。

俞陛云的《诗境浅说》说其佳处在格高而意超。何谓格高意超?格高是指崔颢没有局限于眼前江景描写,如笔墨只涵盖眼前,则过于小家子气了。意超是跳出眼前,以宏大的时空来建立一种立体意象,在意象外给读者一种空与茫的触动,引起共鸣。

黄鹤楼与岳阳楼一样都雄踞江湖胜地。杜甫、孟浩然的《登岳阳楼》诗,都是从江湖壮阔景色来发挥。而黄鹤楼也是长江汉水交界处,面对的水天浩荡无比,一般登楼的人都很容易就从面前的水天景色入手去写。假如崔颢也从眼前江景入手,要超出杜孟《登岳阳楼》诗的范畴估计难度很大。

但崔颢另出机杼,绕开水天江景,从“黄鹤楼”三字做文章。首联二句点明题字,直接说鹤去楼空。咋一看,这两句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平铺直叙的说明一件事而已。本来仙人跨鹤,这种故事是真的假的,其实并不重要,“此地空余”略有感慨而已,不用真正去质疑故事真假。

故此第三句紧接着写黄鹤已去,不可能再来了。犹如《长恨歌》一般写入地升天,茫茫终不可再见的怅惘。黄鹤楼是以仙得名的,仙去楼空,剩下的只有天际的白云,千年以来都悠悠漂浮自在。无论仙人在不在,黄鹤回来不回来,云就在附近。这是一种很细微,难以言表的怅然若失感觉。

望云思仙固然可以,但因为仙不可知,而面对此情此景,苍茫无措到百端交集,油然而然产生一种时空的无穷之感。一二三句以“黄鹤楼”类似顶针推进,一气旋转,产生托想空灵,寄情高远,时空广袤的立体意象。

前面四句都是在虚处说道,全都是飘在天上与过往时空里的。那么五六句就转到眼前,实写楼中眺望所见,最后两句再以恋阙怀乡之意,总结全篇。这种写法类似“岳阳楼”二诗,但它们是前半首实写,后半首虚写,刚好掉转。但大道理是一样的,都是虚实相生。五七言律很多都是这种写法,我们写律诗时也可以借鉴。

古人有不少作品与此诗格调相同,比如沈佺期《龙池篇》云:龙池跃龙龙已飞,龙德先天天不违。池开天汉分黄道,龙向天门入紫微。邸第楼台多气色,君王凫雁有光辉。为报寰中百川水,来朝此地莫东归。

还有李白的《鹦鹉洲》也相类似:鹦鹉来过吴江水,江水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明?

沈佺期的前四句专咏龙池,李白诗则前四句专咏鹦鹉,结构上都类似黄鹤楼诗,用龙池或者鹦鹉为句眼衔接,一气直书。而后面四句则写诗意,比如第三联写眼前实景,第四联写自身感慨,结构手法实与崔诗相同。

崔颢这首诗太过强大,故后人多有登黄鹤楼者,都不敢再题诗。就连李白也如此,”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乾隆时期有一个诗人黄仲则,自负其才,曾写诗:坐来云我共悠悠。为一时传诵,颇负盛名。但他这句也只是因为托想空灵而令读者感觉不错。但仔细读来,只不过是在崔颢的白云悠悠那句,改为用“我”字而已,化用的太明显,而且还不如崔颢原句的那种时空沧桑感,偏于主观说教意味。自然在境界比崔颢的相距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