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尼克号,定义了我们对海难的认识。

一提到沉船,人们就会想到它。

游轮、冰山、沉船……对于很多中国人而言,只是一段历史,而后又成了一部影史上的经典。

但我们总觉得,那场轰动世界的海难很遥远。

可原来,泰坦尼克号也是中国人的故事。

六 人

泰坦尼克上的中国幸存者

( The Six )

01

1912年4月10日,18岁的方荣山在英国的南安普敦港,登上了号称「永不沉没」的泰坦尼克号,前往当时令人歆羡的目的地——美国纽约。

载着2200余名乘客与船员的泰坦尼克号,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上开始了旅程。

4天之后,「泰坦尼克号」成为了海难的代名词——

这艘当时全世界最庞大、最奢华的载客轮船,撞冰山沉没,1514人遇难。

700多人从事故中生还,而后,几乎每个人的故事都被完整记载下来。

而在泰坦尼克号的乘客列表上,有8个中国人的名字。

但是,包括方荣山在内的这8名中国人的遭遇,却隐没烟尘,无人知晓。

110多年过去,关于泰坦尼克号的影视作品、纪录片、文献资料层出不穷,却甚少提及幸存的中国人。

即便有所涉及,所有描述几乎都是负面的。

这是隐藏了一个多世纪的秘密。

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从何而来,为什么在泰坦尼克号上。

更让人感到不解的是,一个多世纪过去,从没有人站出来说,当时死里逃生的某个中国幸存者,是我的爷爷、祖父或是某位长辈。

02

在数百年后的今天,罗飞和施万克——在中国生活了20年的英国人和美国人,决定寻找在泰坦尼克号上的中国人。

他们面临的最大困难,是关于6位中国幸存者的信息并不多。

没有护照、身份证,当时也没人对他们感兴趣,没有任何采访留下只言片语。

由于缺乏线索,团队花了2年,奔波于世界各地,在各式各样的探访与实验中,拼凑出过去的真实,在故纸堆中找寻这些人的蛛丝马迹。

泰坦尼克号上有关这6位中国幸存者的记录非常有限。最开始能找到的,只是两张名单:

一张是泰坦尼克号外国人登船名单,另一张是搜救船卡帕西亚号的外国人登船记录。

所掌握的不过是8个人的名字,以及他们的水手职业。

而当时登记的名字,还是用英文字母写成的,我们知道怎么读,但每个发音都代表了几十个不同汉字。

研究团队只能从名字和大概年龄入手。

他们采用了排除法,一个一个寻找线索,一名一名确认身份。最先放弃了对Cheong Foo的找寻,因为重名者太多。

在民间论坛上,海量讯息里忽然冒出一句:关于14号救生艇上的中国人Fang Lang,我可以回答你们的问题。

为了找到Fang Lang,团队通过论坛锁定了一个关键信息人物,却因他账号注销,只能试着用一个广撒网的办法,在注销的用户名后面加上各种邮箱的后缀名,全都发了一遍邮件。

两个星期之后,他们真的收到了回复。

Fang Lang的真名,叫方荣山。

片中,导演探访Fang Lang的儿子,他说父亲从未对妻儿叙述这段传奇经历。

他8岁时才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说父亲从海里被救的往事,但以为是在中国发生,并不知道泰坦尼克号的存在。

从上世纪最著名的船难中幸存,方荣山却从没跟任何人哪怕是至亲提到过。

03

泰坦尼克号事故之后,很多故事都已经被写好了:

中国苦力偷偷藏在救生艇中逃过一劫;

中国乘客假扮成女人混入救生艇……

他们成为了最异类的存在。

这种异类感,贯穿始终——

从这些中国人背井离乡开始,从他们踏上泰坦尼克号的甲板开始,从他们怀揣「美国梦」、想要在大洋彼岸追求更好生活开始。

但整个叙事的奇特就在于,会将这样一件事描绘成种族方面的叙事。

泰坦尼克号事件发生的时代,正是种族主义话语盛行的时候。对于白人的形象渲染,就需要「他者」的反衬。

在当时,中国人成为了最合时宜的「他者」。

如今看来,泰坦尼克号并不只是一艘在汪洋中沉没的船,代表的也不光是一场人类史上最大海难。它更行驶在一个时代的波澜里。

纪录片《六人》寻找的是中国幸存者的线索,而后他们的人生际遇,也与时代背景遥相辉映。

在救援船卡帕西亚号在纽约岸边停靠后,迎接泰坦尼克号头等舱幸存者的,是他们的亲人、朋友;

那些在纽约没有住处的人,都去了简酒店;

病患和伤员,则被送往附近的圣文森特医院。

唯一还留在救援船上的,只有那些伤得太重走不动的人,以及6名中国幸存者。

即便当时他们多想逃离船、远离海,但别无选择。

在救援船上待了一晚后,他们被安排登上了前往古巴的安妮塔号水果运输船,在锅炉房干着其他人不愿意做的苦工。

当时美国正在实行《排华法案》,几乎禁止所有中国人合法进入美国。

美国舆论普遍对在美华人态度很不友好,认为华人是「抢走美国人饭碗」的外国人,称他们为「黄祸」。

这些刚刚从一场巨大灾难中逃生的人,只能再次出海,面临的是被驱逐出境的下场——而这一切,只针对中国人。

就连电影《泰坦尼克号》导演卡梅隆也忍不住评价道,「在我心里,这无疑又是一项美国的暴行。」

随着线索越来越多,这些中国幸存者之后的人生轨迹也逐渐清晰。

Chang Chip的下落,在史料里被确认:离开那艘水果运输船的几个月后,他因肺炎在英国去世,《六人》甚至找到了他被埋葬的墓地。

而Ling Hee在印度加尔各答下船后,再也没有回来。研究员推测,这是亚洲停靠的、距离中国最近的一站——他想回家。

Lee Bing际遇也很奇妙,他在加拿大安达略省的剑桥市经营过一家咖啡馆,很多当地人对他还有印象。

这也是唯一一位在世时和别人提起过自己从泰坦尼克号上幸存经历的中国人。

04

这6名幸存的中国人,当时作为三等舱乘客登船。

在船难中,三等舱以74%死亡率远超其它舱(二等舱、一等舱分别是57%、38%)。

而在8名中国乘客里,有6人幸存,存活率达75%。

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单身的三等舱男性乘客的舱位,位于泰坦尼克船头位置。

当船头撞上冰山,这里最先感知到震感。

随后冰冷的海水涌入船舱,他们开始寻找逃生路线。

在最危急时,船头已经下沉,所有人都在往船尾惊慌失措地跑,想要远离海面,而这些华人却充分发挥自身能力寻找逃生路线,选择来到已沉没部分的船头。

也是在这里,这些中国人有了获救机会——一艘救生艇刚刚放下,还有空座位。

为了让研究更有说服力,也为了驳斥许多谣言,《六人》研究团队设计了很多实验。

比如为了测试救生艇是否可以藏下4个活人而不被发现,制作了一艘1:1大小的救生艇进行模拟。

研究团队还特地来到极端环境实验室进行海水浸泡实验,模拟当时落水后身体降温的速度。

出于安全考虑,不能把水温设置成0℃(沉船时海水温度),于是就让施万克在12℃冷水里浸泡40分钟。

起身后,身强体壮的施万克颤抖不已。他难以想象泰坦尼克号沉没后,那些无助的人在零度冷水里沉浮,是怎样痛苦绝望。

落入海面的那一刻直到最后,每一刻都无比煎熬。

而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抓住机会,坚持等到唯一折返的那艘救生艇?

纪录片《六人》特别邀请了电影《泰坦尼克号》导演詹姆斯·卡梅隆作为监制。

卡梅隆不只是导演,还是历史学家,对这段历史了如指掌。

他也真的拍摄过一个场景:

漆黑的海面上,一位华工趴在门板上用粤语呼救,并被折返的救生船救起——他成为整个泰坦尼克号上得救的最后一人。

这个华工,就是Fang Lang,也就是方荣生。

趴在门板上的中国人,让卡梅隆有了灵感,创造出Rose获救的故事。不过这个救华工的场景,在最终版电影里被删掉了。

05

那些故事线索,拼凑出的真实人生轨迹,让我们知道,每个名字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背后都有一段鲜活的人生。

泰坦尼克号,是一个结束,却也是一个开端。

假若没有从海难中幸存,就没有后续的一切。

而从泰坦尼克号上生还,绝不是这6位中国幸存者人生中历经的最大磨难。

人类史上最著名的船难,也只是他们旅途中的小坎坷而已。

他们从未放弃过。

1912年4月14日的那个夜晚,他们没有放弃。

那之后艰难曲折的人生里,他们仍然不曾放弃。

《六人》找到了一些幸存者的后代。

庞大的家族,儿孙满堂,每个人笑眼盈盈,却从未听过父辈讲述这个故事。

但倘若没有这个故事,就没有此时此刻的一切。

天高海阔浪波波,

一根棍子救生我,

兄弟一起有几个,

抹干眼泪笑呵呵。

在方荣山寄给老家台山亲戚的信中,他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一个人要有多强大的内心,才能活过这样的一生?

在动荡不安的历史风波里,在被排挤的诡谲年岁中。

撰文 - 稻来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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