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的最新电影《奥本海默》这部描绘原子弹之父生平的传记电影中,有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年轻气盛的奥本海默(Cillian Murphy 饰)为了报复他的大学导师帕特里克·布莱克特(Patrick Blackett,James D'Arcy 饰),竟然用氰化钾给一颗绿色的苹果下毒,然后放在他的桌子上。幸好,奥本海默及时反悔,把苹果扔掉了,否则就要酿成一场悲剧。
这个场景是否纯属虚构呢?答案是:不完全是。事实上,这个故事是有真实历史背景的,只是细节上有所出入。
根据雷·蒙克(Ray Monk)所著的传记《罗伯特·奥本海默:中心内部的生活》(Robert Oppenheimer: A Life Inside the Center),这件事发生在1925年,当时奥本海默正在剑桥大学基督学院攻读博士学位。他原本想在卡文迪许实验室跟随著名物理学家欧内斯特·卢瑟福(Ernest Rutherford)工作,但被拒绝了。他不得不转而向布莱克特求助,但他对布莱克特既崇拜又嫉妒,因为布莱克特是一个优秀的实验物理学家,而奥本海默却在实验方面很笨拙。他对自己的失败感到沮丧和愤怒,于是想出了一个极端的报复计划。
蒙克在书中写道:
“在看起来像是试图谋杀他导师,或者至少让他严重生病的企图中,奥本海默在布莱克特的桌子上留下了一颗用有毒化学物质毒害的苹果……这件事当时被压住了,他的朋友们直到他自己告诉他们时才知道,通常是以某种或多或少具有误导性的版本。然而,对于那些了解他的人来说,很明显他对布莱克特既有着强烈的敬佩又有着强烈的嫉妒。”
电影和现实生活之间的主要区别是,在电影中,奥本海默后来把苹果扔掉了;而在现实中,布莱克特发现了那颗苹果,并报告给了校方。然而,剑桥没有对奥本海默提起刑事指控、开除或暂停学籍,可能是因为他的父亲也在大学里有一定影响力。据蒙克写道:“他父亲与大学当局协商达成了一项协议,根据该协议,只要奥本海默同意接受哈利街精神科医生经常性地治疗,就允许他继续学习,并只是将其置于缓刑状态。”
这件事对奥本海默的心理和职业生涯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后来被诊断出患有抑郁症,并多次尝试自杀。他也从此放弃了实验物理学,转而专注于理论物理学,成为了一名杰出的物理学家。他在物理方面的研究成果包括分子波函数的玻恩–奥本海默近似法、电子和正子理论、核聚变中的奥本海默-菲利浦斯过程以及首次预测量子隧穿效应。他和学生的共同研究还对现代中子星和黑洞理论、量子力学、量子场论及宇宙射线相互作用等范畴有重大贡献。

奥本海默最为人所知的是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领导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其参与的曼哈顿计划最终研发出用于轰炸广岛与长崎的首批核武器,因此他被誉为“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曾经感叹道,人类史上首次核试验——1945年7月16日在新墨西哥州进行的三位一体核试验——让他不禁想到《薄伽梵谭》中的一句:“我现在成了死神,世界的毁灭者。”战后,奥本海默在新成立的美国原子能委员会中担任总顾问委员会主席。他利用这一身份游说国际社会对核能进行管控,从而避免美国与苏联发生核军备竞赛以及防止核扩散。第二次红色恐慌期间,他公开发表的观点激怒了不少政治人士,他的安全许可也因此在1954年被撤销,意味着他无法再直接影响政治。奥本海默仍继续演讲、写作及研究物理。九年之后,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授予奥本海默恩里科·费米奖(由继任总统林登·约翰逊颁发),奥本海默就此被平反。

那么,奥本海默给导师送的那颗苹果到底有没有毒呢?这个问题可能永远没有确切的答案。根据蒙克的说法,奥本海默对他的朋友们讲述了这个有毒苹果的故事,而且是“以许多不同的版本多次讲述”,这导致了一些其他奥本海默文本的作者怀疑这个故事是否完全真实、是不是幻觉,或者是物理学家自己的“创造神话”。在1979年做的一次采访中,奥本海默说他在水果里用了氰化物“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也许,这个故事反映了奥本海默复杂而矛盾的性格和动机,他既是一个天才又是一个一个悲剧人物,他既为人类的科学进步做出了巨大贡献,又为核武器的诞生和使用承担了沉重的责任。他既渴望被认可和尊重,又不惜与权力和主流对抗。他既有着敏锐的智慧和广博的学识,又有着脆弱的心理和不稳定的情绪。他是一个令人敬佩又令人惋惜的人物,他的一生充满了辉煌和阴影,他的故事也许永远无法用一种单一的视角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