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离别多。
我们的人生,仿佛总是在不断地告别,告别友人、告别爱人、告别亲人。
由于交通不便、行路缓慢,通信也不发达,离别对古人来说是更为悲哀的事情。所以“送别诗”也就成了诗词创作中一个重要的类别,无数诗人在送别时,都曾写下令人肝肠寸断的词句。
江淹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白居易说,“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屈原说,“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辛弃疾说,“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那么,古往今来,能称得上送别诗第一的,在你心里应该是哪首呢?
在笔者心中,经典有无数,但是第一当属王维《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清晨,一阵细雨洗去了客舍外、杨柳叶上的浮尘,整个世界都显得格外清新明丽。
亲爱的老朋友啊,请你再饮一杯美酒,向西出了阳关后,就难以再遇到故旧亲人。
这是一首绝句,只有四句二十八个字。篇幅有限,无法详细地描写如何设宴、如何饯别、如何依依不舍,所以王维只选了宴席上劝酒的一幕。
但这一杯酒里,有着深厚的情意,有着殷勤的祝愿,更有着不舍的挽留,将依依别情写得婉转真挚,动人心魄。
唐及唐以前,许多诗歌都是根据乐府曲来写的,而王维的这首诗,却被谱上曲子,名《渭城曲》或《阳关三叠》,传唱了上千年。
我们先来细读一读这首诗。
首句交代了时间、地点、天气和诗人所处的环境。
唐代长安有两个重要的送别地点,一是长安城东二十里的灞桥,另一个便是长安西的渭城(即咸阳)。
灞桥送别,多是送那些向南或者向东的人;而渭城送别,多是送那些向西南或西北的行客。
著名的丝绸之路,即从长安出发,经渭城向西至敦煌,或取道北路出玉门关,或取道南路出阳关。
无论哪个方向,都是靠近国境线、有大量驻军护卫的地域,生活水平和风土人情都与中原有着巨大的差异。
所以,西去的人往往更加有离乡背井的愁怨,有生离死别的悲痛。
元二要去的地方是安西都护府,远在西北边疆的龟兹城(今新疆库车县境)。
那是个什么地方呢? 王维在另一首《送刘司直赴安西》中,曾这样写过,“绝域阳关道,胡沙与塞尘。三春时有雁,万里少行人。”
诗人岑参也曾两次在安西都护府任职,那首著名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就写在此处,“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可见当地的环境是多么的苦寒。
龟兹城距离咸阳,大约6000里,路途在当时算得上极其遥远的了。
而从长安到咸阳,也足足有一日的路程,能从长安一路送别到此,足见诗人的情深义重。
王维从长安一路相送,与元二夜宿在渭城的旅馆,次日清晨正式送他孤身西去。
清晨下了一场小雨,空气清新湿润,春天柔嫩的柳色愈发鲜翠,环境显得清冷孤寂,也暗示了诗人内心的不舍与悲伤。
从汉代起,就有折柳赠别的风俗。柳有着“挽留”的谐音,柳条依偎缠绕也更容易搅动离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柔情。梁元帝有“同心且同折,故人怀故乡”之语,张九龄也写过“纤纤折杨柳,持此寄情人”的诗句。
唐代教坊也有《折柳曲》,广为传唱,以寄思乡之情。灞桥和渭城作为送别之处,当然都种植了许多柳树。
有晚唐人罗隐诗《柳》为证:
灞岸晴来送别频,相偎相倚不胜春。
自家飞絮犹无定,争解垂丝绊路人。
渭城柳色则在王维的诗中留下了翠嫩柔曼的身影。
诗的第一联写景,诗人将离愁淡淡地藏在细雨与柳色之后,元代释圆至《笺注唐贤绝句三体诗法》中评曰,“首藏行尘,次句藏折柳。两面皆画出,妙不露骨”。
第二联就大跨度地跳跃到了离别的时刻,诗人与友人如何设宴饯别,如何殷勤话别,都一概省略了。
马上就要分别了,此去便是千里万里相隔,不知还要多少年才能再见面。惜别的愁绪已经到达了顶点,心中千言万语,说不完、道不尽,只能脱口而出一句话,“再喝一杯吧,出了阳关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亲朋故友了。”
一个举杯的动作,一句劝酒的言语,只是一刹那,其中内容却极其丰富,给人心重重的一击。
最复杂的心情,用最浅易的语言表达了出来,但其中情意极深长,蕴含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无怪明代李东阳《怀麓堂诗话》说:“王摩诘‘阳关无故人’之句,盛唐以前所未道。此辞一出,一时传诵不足,至为三迭歌之。后之咏别者,千言万语。殆不能出其意之外。”
那何为“三迭歌之”,为何这首诗被编入乐府后,有人为其取名为《阳关三叠》呢?
因为全首诗只有四句,每句的字数相同,唱起来有些单调,因此乐工们常将诗句叠唱(反覆唱几遍),故有此名。
关于如何叠唱,大概有三种说法,一是在演唱时,全诗要反复叠唱三次。
二是这首曲子被收入《伊州大曲》,作为第三段。唐末诗人陈陶曾写诗说“歌是《伊州》第三遍,唱着右丞征戍词。”
三是在演唱时,有三句要重复叠唱。大多数人说是首句不叠,其他三句重复演唱;白居易却说是“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意为前三句叠唱,“西出阳关”之句是第四声。
不管具体到底是怎么唱的,当时这首曲子在唐宋时期都是“顶流金曲”,很多诗人都曾在诗词中提到。
比如李商隐的“红绽樱桃含白雪,断肠声里唱阳关”,刘禹锡的“旧人唯有何哉在,更与殷勤唱渭城”,白居易的“最忆阳关唱,真珠一串歌”,辛弃疾的“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李清照的“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等。
宋代大画家李公麟根据这首诗的诗意,画了一幅《阳关图》,黄庭坚在图上题了两首诗:
断肠声里无形影,画出无声亦断肠。 想得阳关更西路,北风低草见牛羊。
人事好乖当语离,龙眠貌出断肠诗。 渭城柳色关何事,自是离人作许悲。
诗中的“龙眠”是李公麟的字,王维的诗已是经典,想在画中尽现诗意却难,而黄庭坚要用诗再传唱出王维诗、李公麟画就难上加难。
然而黄庭坚却没有直接评诗与画,而是说:以前听人唱《渭城曲》,眼前虽不见诗中的人和景物,却已令人肝肠寸断。如今看到李公麟的画,耳中听不到歌声,却同样感受到令人断肠的悲伤。
其中妙处,钱钟书先生说得很精辟:“阳关三叠,有声无形,非绘事所能传,故曰‘断肠声里无形影’。’然龙眠画笔,写惜别悲歌情状,维妙维肖,观者若于无声中闻声而肠断,故曰‘画出无声亦断肠’。即听觉补充视觉之理也。”
宋代名相寇准曾作过一首《阳关引》词:
塞草烟光阔,渭水波声咽。春朝雨霁轻尘歇。征鞍发。指青青杨柳,又是轻攀折。动黯然,知有后会甚时节? 更尽一杯酒,歌一阕。叹人生,最难欢聚易离别。且莫辞沉醉,听取阳关彻。念故人,千里自此共明月。
宋代人胡仔说他是化王维诗为词,“其语豪壮,送别之曲,当为第一,亦以此绝句(指王维此诗)填入”。
由于体裁与字数差异,词中的内容和细节更为丰富,情感也更为浓郁,谱写了一曲回环曲折、抑扬顿挫的离歌。
王维诗是含而不发,寇准词则浓郁深挚,两者相比各有千秋。
令人惋惜的是,宋代以后,《阳关三叠》的曲谱便已经失传了。
但由于这首诗影响深远,后世的音乐家们多次重新谱写改编,出现了许多版本的《阳关三叠》,至今依然经常被演出。
这样经典流传的送别诗作,可称得上是千古绝唱了。
作者:林家清欢,谢绝搬运和抄袭,敬请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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