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七十多年前,明崇祯十年八月二十日上午,浩淼的邕江水,两岸渔歌对答,一叶孤舟,清瘦而目光坚毅的徐霞客,经过一夜劳顿颠簸后,疲惫的双神并没有减去,他对眼前山川市井的景象投去好奇目光。

载着徐霞客的小舟,悠悠向西,迤逦地朝邕城方向飘去。此时,繁华的永淳县,在徐霞客的悄然转身中,错过了一段历史的精彩书写机缘。

或许是历史的暗示,三百多年后,永淳县于一九五二年被行政撤县,近二千年的历史积淀,县志成了孤本,被重构于其他县域的历史文本。

清末民国,甘棠属于永淳县北区。混夹着历史风雨咸味的古帆木舟,早已在甘棠大江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津津乐道的话题,总是让甘棠镇人引以为豪,近百年的盐运风云,他们的祖先究竟如何在国难当头的年代,创造了古镇盐埠的繁华?

我仿佛看到了祖父清瘦的背影,沿着甘棠大江走在险象环生的山路上,朝着永淳县的方向去,那是民国时期,他要到县府读师范。祖父的求学路上,一定不会孤独,他一定看见运载海盐的木舟往返于甘棠大江。

一方水土造就一方人。水路通,财路通。与很多大江大河相比,甘棠大江说不上大江河,她甚至有些谦卑,但不妨碍有众多的小河小溪意愿与她联婚,她的水系分支发达,那些河流不择门第的高低,纷纷穿过穷山恶岭,千难万阻,淌过一马平川的原野,聚集或清澈,或混沌的水来到甘棠大江的身边。

甘棠大江的河床仅有四十米宽度,然而它却承载了古镇作为盐埠柔韧的气度。发源于永淳县(现横县)境内的石吊江,经新宁、南桥流入甘棠大江,此江在当地又叫斑江,“经大江经平南村,过粟白、张道、瑶埠、硬叶、马毡、江口村再从峦城进入郁江”。何绍忠先生是甘棠文化的研究专家,怀着对家乡文化的满腔热爱,他从广西建设厅退休后,不遗余力地整理挖掘甘棠文化,使得盐埠模糊不清的形象,从民间尘封的历史中走出来,那些沉寂的故事,鲜活地流传在甘棠居民日常的方言里。

峦城(今属横县)是永淳县清末民国时期县府所在地,甘棠盐埠西水路的重要通道;盐马古道的线路是:甘棠—定信村—黎田村—古辣—武陵—芦圩—马山—都安—宜山—河池—云贵川等省,我们可以想象那些马帮、挑夫在烽烟四起年代,他们走在村落、圩市、山道,甚至攀沿到遥远的云贵高原之巅,为了家计不辞劳苦,冒着生命危险,驮、挑、扛,送到那些缺盐的偏远地区。还有一条线路,经宾阳廖平、清水河运往来宾红水河段,辗转西江,最终到达粤地。

这些如流水帐的记录,在作者的叙述中看似轻松,其繁荣的历史背后,又充满着多少历史玄机与个人的遭遇?战争的乌云笼罩华夏大地,同样,甘棠镇也处于战争的边缘,是保家卫国,还是苟且偷生?面对破碎的家园,死神的威胁,甘棠镇的先辈们依然努力创造非常时期的美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亦是对捍卫尊严的最好反抗。

走在甘棠老街坊,看到一些七八十岁的老人坐在门槛静静沉思、抽烟,对眼前人事的漠不在意。你问他们:从前的甘棠盐埠情景如何?他们用词极简朴:繁华、热闹!是的,从他们苍老沙哑的神情,你读出了洗尽铅华后的沉默。

来自个人的记忆可能被时间折磨得遗忘了往昔,然而作为集体的记忆,却不会时间的匆匆忘记了一代人或数代人的努力,历史的烙印,无数的故事碎片,通过许多人的记忆,获得了重生。甘棠盐埠的历史形象也不例外,我在参加甘棠旅游专项讨论会上,主持会议的韦先生激动地说,年少时,还记得老人讲到甘棠挑盐的故事。在韦先生的时光维度里,父辈与盐埠的故事很精彩,直至今天,依然感动着他,仿佛盐运码头的繁忙景象就发生在昨天。

早些年,甘棠被列为宾阳三大古镇之一,在荣光的背后,本县的人认为甘棠有历史,却很少有人真正了解它,若干年前,它还属于永淳县,解放后,它在一九五二年纳入宾阳县。它地处宾阳与横县交界处,是宾横两县的必经之地,四面环山的丘陵地带,多种文化交汇的古镇,孕育了其神秘的文化色彩。

老甘棠是幸运的,就像它的名字从《史记》中获得灵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清末民初,地处三县交汇的甘棠不知不觉中迎来了暴发时期。甘棠镇需要感谢北海,感谢北海盐,是那些白花花的盐,让穷乡僻壤的甘棠获得新生。

甘棠镇位于北海北面,处在同一纬度线上,北海生产的海盐,从灵山县马拉人挑到横县境内,经郁江装船沿着甘棠大江的方向,悠悠穿在群山峻岭之中。盐商为何不辞数百里,从北海千辛万苦将海盐运到甘棠圩?

从永淳县地图上看,甘棠大江水路向西与永淳县城峦城相通,其北面是广西四大古镇之一的宾州古城,水路经邕江通西江可至广州。陆路向抵达西南诸省。清末明初的甘棠真有些卧虎藏龙的蓄势,难怪云游到甘棠地的江西地师廖景秋曰:“东斑江弯曲有情朝拜甘棠”。

当时,兵匪患猖獗,北海通往广西省数条陆路严重受阻,精明的盐商选择甘棠作为盐埠交易中心。据甘棠人士透露,民国时期曾有23个省区的商人到甘棠经商,这个惊人的数字,让甘棠人引以为豪,各地商贾带来的不仅仅是盐和其他商品,还带来了中国各地的商业文化。我们可以想象得出,东西南北方言众多的近代中国,官话与各地方言在此交集,那是怎样的方言文化奇观,又产生了多少的乡愁故事?

总有一个形像唤醒甘棠盐埠的喧嚣与繁华。

盐业街是老甘棠圩最著名的一条街,有十多个商号在此经营食盐交易。很奇怪盐业街地处圩市的北面,按照老甘棠圩的地理格局,这条街似乎有些偏僻,从南边的盐运码头挑盐,需要穿过数条老街坊,诸如谷行、桶行、猪肉行、靛行、洋纱行、青菜行、糠行、碗行、菜苗行、猪崽行、果行、头菜行、车线行、畚箕行、缸瓦行等街坊的各种行当。可以说,那时甘棠圩汇集了岭南圩市的百业,各种商贩的叫卖声,犹如一场露天的狂野音乐会,人人都可以在其中吆喝一把嗓子。

我们没有必要在此考究盐业街为什么选择落脚在彼处,它是甘棠圩自发形成的商业格局。农历五月十三,是甘棠镇一年一度的“关公圣诞圩逢节”。五月的阳光,炙烤着桂南大地,丝毫没有影响镇上居民对节日的热情度,人们在街上广场载歌载舞,舞龙舞凤,街坊边各家架起大肚灶猛火噼啪地油炸扣肉,沸水煮整只鸡鸭,店铺的八仙台摆放着满满的水果、熟肉、鲜花,隔着街,远远会闻到浓烈的香气,让人嘴馋。当地叫打“牙祭”,这种祭祀的仪式,充满着民间的艺术氛围,街民想出各式花样,要暗暗将邻居比下去,既图个吉利,又好向关公大神表忠心。

这种风俗流行到今天。那天,我们穿过甘正街,经过甘棠老庙,拐进长长的盐业街。眼前的盐业街,昔日的繁华景象荡然无存。节庆里的热闹,似乎与它没有太多的关联。街坊仅存的几间老当铺,陈朴的门扇,掩虚了岁月,却淡化不了盐的穿透力。从前的旧商铺,房子里堆积的盐包,经年累月,残盐吃着墙上的青砖,砖块被盐化成为齑粉。住在里边的老人感叹说,墙上的盐粉真是厉害,整块墙都被它们吃了,家里往墙上抹石灰,不到三年时间,又被盐生吞腐蚀,致墙粉剥落。晌午的盐业街道,人影三三俩俩,偶听到说话声,站在街上交谈节庆的事情。一家里的男人,在大锅里忙着炒菜,古宅里有人在喝酒,谈笑风生。

盐业街的喧嚣,在历史前进的时光中,转换了角色,它是老甘棠历史的丰厚注解,甘棠的精彩历史绝少不了它的铺叙。关于盐业街,我们还能说什么呢?那说不完故事,让我们看到了祖先卖盐忙碌的背影,算帐先生清脆地拨动算盘珠子得得响,屋里屋外满是咸味。

盐业街的居民有说不出的自豪感,他们的身上流淌着祖先的荣光。清末民国,盐业街设有二十多个商号、盐栈,这些商人很多是从广东跑过来经营海盐买卖,以后举家迁徙甘棠,再也不回去了。他们属于客家的后代,不畏世道的艰险,哪里有生意可做,就往哪里投资,骨子里就是“敢闯”。当时的盐业街,每天有八百至上千人在此挑盐、交差、结帐。一袋袋白花花的盐,从拥挤的人群进进出出,各商号从早上忙到晚,甚至通宵达旦,商家数钱数到手软。入夜,街上点起汽灯,映照着忙碌的人们,他们似乎不知疲倦,腥咸的盐味让他们迷醉。

盐业街里,著名的商号有海同生、海源生、成兴号、联聚号等,这些大商号由从事珠宝的商人转行投资。甘棠镇的土著居民以壮民族为主,客家商人到古镇经营盐铺,打开了圩市商业文化的封闭观念,使得本地人的经商思想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他们在与外地商贩的合作中,吸收了中原、粤地、西南地区不同商业的模式,他们在一个偏僻的古镇创造商业的传奇。今天拥有近百年的甘棠镇商会,他们形成的商贾凝聚力,抱团取暖,海纳百川,经历百年风云,越发自信、强大。

这些盐商的大手笔,乃是谋划、运营将大批的盐包经陆路至左右江、红水河、运往黔、川、滇,他们的经营格局为沿路市镇、村落解决了食盐的需求,古盐道衍生出沿途其他经济产业。

我们站在狭长的盐业街,正午的阳光,静静地落在街上。此街约有一百米长,宽五米,当年却是圩市发展的引擎。盐业街的辐射是巨大的,就像各家各户煮菜需要往锅里撤盐巴,它点化了甘棠圩各老街坊生意的兴隆。入夜的圩市,刚刚告别了白天的忙碌,另一场盛宴被灿烂的灯火点燃。南来北往的盐商、挑夫来不及处理完生意事儿,就会选择入住圩市的旅馆,然后约上三三五五的朋友、商家,到街坊的饭馆大吃大喝一顿,听粤戏,听当地的曲子。幽默风趣,夹着平话的俚语,别有一番风味。例如丑角在舞台上唱:“我名喊做六厘六,家住在甘棠菜园屋,裤脚长长拖鞋督,专门吃饭冇吃粥,七八点钟未起睡,日头晒到屎窟督。”一个懒汉的形象,通过平话的诙谐,生动地表现出来,博得了食客的喝彩。疲惫一天的人们,在舌尖味蕾的享受中,也带来精神的愉悦感。

甘棠人的热情好客在四乡八镇留有好名声。甘棠的好客之道不是空穴来风,会吃,才会待客。赚得金盘满满的甘棠商贾,请外地来的商人、伙计吃饭、喝酒自然不下话下。吃什么?甘棠人有拿得出手的美食招待远道而来的朋友。甘棠粉利,源于春秋吴国伍子胥发明的“米砖”。伍子胥看到吴国军队浪费粮食,决定命令军队将大米糊搓成米团储存起来,后来,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发动对吴国的战争,吴国被越国包围,孤军断粮的吴军,想到还备有“米砖”,于是将米砖切成米片,滚汤煮着吃。吴王亲小人,远忠臣,导致亡国。被打败的吴国军士,吃着米砖汤片,怀念伍子胥先生。吴国的后裔,一路向南迁徙,他们携带着米砖的手工技艺,越过黄河,跨过长江,从湘江进入漓江,一代接一接向南迁徙繁衍,最终流落甘棠安家乐业。

一条长街,美食摊子、饭馆,坐满吃饭喝酒的各色人物。有商贾、店小二、挑夫、革命者、土匪、秀才、兵爷、算命先生、地主老财、佃农、教师、老鸨、妓女……不名身份的人,各种话语在暧昧的夜晚发酵。他们谈论时局动乱,死里逃生,打情骂俏,生意之道,或许下半夜还有更多的故事或不可预测的事情正在悄悄发生,像马尔克斯《一件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一样铺叙。夜晚里的这些角色,纷纷粉墨登场,新与旧,善与恶,革命与反革命,英雄与痞子,阴谋与欲望,书生气与江湖道,得意与沉沦,各种故事在镇内外交织,每人都在盘算着此刻与明天。

甘棠人会吃会请客,可能源于甘棠盐埠最兴旺的时期。一个商业发达的地区,总有招牌的美食招待客人。甘棠老板带客人进店,一声吆喝:店家,搞“三宝”!“三宝”即粉利、大粽、扣肉。甘棠人请亲朋好友喝酒,最隆重的,当推食鱼生片。将河里的鱼宰杀,破肚,用洁纸擦干净鱼身,切成薄薄鱼片,配以姜、辣、蒜、柠檬碎叶、花生,及酱油、米醋等,摆上数斤米酒,豪放地对饮。在古代,鱼生最初叫“鱼脍”,从横县传入甘棠圩。食鱼生片,作为独特的地方美食文化,弥漫着野性的色彩,人们明知吃鱼生可能会在肚里长寄生虫,却无所谓,明日的健康,明白再说吧。远道而来的盐商、挑夫,没有品尝过鱼生片的,在甘棠人的一番好意下,半推半就地夹着剔透晶莹的鱼生片,表情惊讶地品尝,似乎吃来自另一个星球的美食。吃鱼生,无酒不成席,酒不一定是名酒,但要有一定的度数,起到杀虫的作用。酒后三巡,鱼片食过五味,哥俩好呀,六六顺,即兴划拳,甘棠平话、宾阳白话、桂柳话、壮话、普通话等,不同的方言将码猜在一块,随着酒气满街飘散。

吃好了,喝好了,生意合作不成问题,中国人的生意多在饭桌谈成。甘棠美食因为盐埠的历史地位,或多或少,传到远方,反过来,古圩的美食也扩大了甘棠盐埠的知名度。

盐业街注定不仅仅属于甘棠镇的,它的格局注定属于桂、粤、滇、川、黔等数省区的盐运发散中心。

盐业街的繁荣,还造化了甘正街、果木街、庆麟街、糠行街、桶行街、车线街、客栈、洋纱行等街市的热闹喧嚣,使得甘棠圩的百业生意兴隆,附近的县、乡老百姓在圩天、闲日纷纷到甘棠购买日常用品、农业器具。

盐商将盐巴输送出去,又从外地运回上述各地方的百货、日杂、海鲜,久而久之,甘棠圩便诞生一些大的商号,如信盛号、东茂号、吉隆号、四兴号等等。甘正街有一座七层楼高的商业建筑,当时站在顶层,远远可看见甘棠大江船只来来往往,一片繁华。

年少时,我在甘棠读高中,买文具、衣服之类的,常到甘正街。这条年代久远的老街,街口与斑江码头相连。古时从南边赶圩的人们,从甘正街口进入圩市的各个街坊,扛盐、挑盐的船工,必从此经过,可以想像当年甘正街白天拥挤的情形。甘正街现存的老当铺,那古朴的门扇,古老的商业遗风,仿佛在不完地诉说着岭南古圩的故事。

尽管甘正街与斑江盐运码头近在咫尺,当年却不经营盐业,而卖服饰。民国时期,整条街专营苏杭布匹、洋纱、百货。此街卖的布匹、服饰从南宁、广州、宾州古城批发。民国时期,甘正街成为甘棠圩时尚的代名词,西装领带、裙子……,引领甘棠人的穿着风尚。地处一隅的甘棠人,原以穿着蓝靛的壮民族服饰为主,然而,当国内大地方的现代服饰悄然挂在甘正街服装店里的时候,甘棠人根深蒂固的穿戴动摇了,慢慢有人先站出来,大大方方走进店里,与店主讨价还价,最终成了甘棠时尚的先驱。

甘正街的人,深谙经商之道,他们将平话的表达发挥得淋漓尽致。进到店里,无论你买与不买,他们很有耐心、很热情,你不买他们的东西,他们仍客客气气送你出来,说了一些贴心的话,让你感到不买他的东西都不好意思。由此,甘棠商家的形象,口碑极佳。

在清末民国时期,曾有23个省区的商贾到过甘棠经商,这个数字的背后,反映甘棠商业文化孕育的丰厚多彩,代表的有江浙商业文化、粤潮商业文化、西南商业文化、八桂商业文化、两湖商业文化、中原商业文化等。中国东、西、南、北的不同商业文化在甘棠交融碰撞,良莠并存,让甘棠商人大开了眼界。不管何种商业文化,它的归宿点,离不开“守信”这一中华文化基因。

各地商人不仅仅带来商机、财富,他们还带来了各地商会的消息。司马迁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利益发生冲突时 ,维护利益的尚方宝剑,就是制定规则,使之进入秩序。盐埠时期,甘棠商人开始联盟起来成立商会,没有资料记载甘棠商会成立的具体时间,但可以大胆地说,甘棠是广西最早成立商会组织的古圩之一。

早期的商会,正处于非常时期,并不只是交纳会费,按章程选举、商议、捐赠各种事项那么简单。早年的甘棠商会,设有会长、副会长、理事等,为保护盐商的利益,他们成立了商会护卫队,由约50名团丁组成,配人枪支武器。甘棠一带,多出武人。商会的护卫队长由武功、品德高者担任。清末民国时期,甘棠圩开有四个大门,护卫队轮流排班在城门的四个炮楼站岗放哨,圩市的各街坊有团丁巡逻。

这是非政府的武装,他们的出发点为了维护商贾的利益。那些身怀绝技的武人,他们放下身价,加入护卫队,在养家糊口中,完成武人的修炼,圆了他们的武术梦想,虽说没有武林大会、华山论剑的荣耀,但那些岁月,他们安安心心守着盐埠,维护了盐埠的长期繁荣,也已功德无量了。

站在异乡回望故乡的维度,一半是怅惆,一半是温暖,它寄托了人们对故乡逝去的人事回忆,重温我们的来路和出发点。盐业街让老甘棠走向繁华,它的使命属于流通;斑江码头,成就甘棠盐运集散中心的地位,两者,相得益彰。

甘正街与码头中间只隔一条路。当地人把盐运码头叫斑江码头,因为,码头处于甘棠大江东斑江段。东斑江夏季汛期洪水泛滥,秋冬清澈见底,春天涓涓细流,在濛濛烟雨中,两岸花香鸟语,传来甘棠中学教室琅琅的读书声。每次,站在斑江码头眼望母校,我总是若有所思,高中时代的求学经历,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些美好与伤痛的记忆,已被时光驱散,不知归向何方。

遗爱桥位于斑江码头西面,它们在甘棠盐埠中占据重要地位。一个离开故乡多年的人,他以什么方式怀念故乡?一九三八年,出生于甘棠圩果木街的何绍明先生,十五岁负笈邕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后期,考上江西医学院,毕业后分配江西樟树市医院从医五十载,乡音未改。工作之余,自学国画,成为江西省美协会员,是一名画家。凭着幼时对斑江的记忆,他创作一幅描绘斑江遗爱桥和码头的国画,题为《故乡》。画面由遗爱桥、码头、河水、瓦舍、树林、飞鸟及远山等元素组成,画面柔和平静。中景的遗爱桥,线条疏朗,似无人迹,整座桥给人的感觉,稳健平实,静静的河水在桥墩下缓缓流淌。没有船出现在斑江码头,岸上古树苍舒。沿级的码头台基,由乱石垒砌。此幅画,空灵飘逸,人在背景中消失,画家好像有意将喧嚣的码头情景隐藏,或许向我们传达过去甘棠圩另一种内涵。

甘棠籍画家陈宗才先生的画作《梦索故园》,则以恢弘气势的场景,再现甘棠盐埠的繁华情景。远山、遗爱桥、斑江码头、古帆、街坊、炮楼、河流、树木、人物等,山、桥、码头成为画面的突出场景,圩街民房、商铺与之呼应,人物成为画作的主角。斑江码头,运盐的帆船来来往往,有的船家正在指挥卸盐包,一些船靠岸抛锚,等待卸船。船上的人,他们的表情动作很激动,大声吆喝的,向岸上招手的,划橹的,起帆的,归程与出发。经过一路颠簸,流露出回到斑江码头的喜悦心情。岸边有数十个挑盐的人,上上下下,他们挑着箩筐,那些流动的背影,当年斑江码头热闹的情形,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遗爱桥上有抬着锄头的农人,赶圩的人们,撑着伞观望的女人,他们好奇地打量码头的繁忙景象。

据甘棠人记载,古时的斑江码头每天有三十条帆船从郁江、邕江往返,白天约有八十名盐夫在码头卸盐、挑盐,他们收入颇丰,歇脚时,忙着数“挑脚钱”。入夜,一些从外地来甘棠圩打盐工的汉子,掏出大把的银元、纸币,大喝一顿,又扶着醉态,摇摇晃晃往旅馆走。旅馆门前,有脸上抹着红粉的女子向他们招手。那些女子都是从外地来谋生的,他们操着各种不同方音,卖弄风骚,吸引嫖客。

民国、解放初期,甘棠圩曾有一位大名鼎鼎的照相师,名叫朱明扬,他在甘棠老街开一家“时代照相馆”,除照相外,他还娴熟地掌握碳画艺术。他经常行走于永淳、宾阳、横县、上林等县的圩市,给老百姓拍照、画像,人们到甘棠赶圩总爱到相馆,找他拍照。赶时髦的年轻人,希望留下他们的美好青春,老年人或画头像或拍照,为子孙准备在他们离去后可缅怀的头像,完成走向祖先的一道程序。

朱明扬的碳相艺术,带有明显的时代烙印,一人一物,形象逼真,线条清晰,画面暖和。他拍的一张斑江码头老照片,被甘棠圩的一位老人虔诚地保存下来,经过六十多载的时光发酵,黑白相间里的码头,帆船排并排地挤拥,照片的人挂着笑容背对繁忙的码头。甘棠盐埠的历史面貌,从民间艺术家手中的相机真实地流传下来,一代甘棠人看到这张无比珍贵的照片,不禁潸然泪下。

“甘棠遗爱”在甘棠镇有其特殊的意义,它是甘棠文化的渊源。“遗爱”一词,在古代是对廉政官员逝世后的褒奖。在当地民间,桥有神祇的力量在保佑古镇的安危。

一座有历史的桥,我们只能发现它的历史碎片。但这些历史的碎片,正是桥在阳光与风雨的表述。你可以感受到桥在熠熠阳光的神性,体验它在风雨交加的嚎叫,看到它车来车往的日常状态,嘎然而止的生命符号。

我要说的是遗爱桥与甘棠盐埠的历史。这段断断续续的历史,有热闹,有伤痛,有寂寞,有引以为豪,有刻骨铭心。始建于清康熙二十六(1687年)的遗爱桥,在甘棠圩兴起盐运之际,往南,此桥架起甘棠往横县的必经之路,使得水路、陆路的盐运同时发挥“双栖”作用。据有关资料记载,甘棠盐埠最繁华的时期,是民国1925—1936年间,在岭南、西南数省(区)闻名,这期间跨越北伐战争、国共第一次合作失败、红军完成了二万五千里长征、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形成等等国内重大历史事件,在世界的时间维度,1929—1933年,发生了资本主义经济危机。时间的纵横度,告诉我们,短短十一年时间,从内至外,从大地方至小地方,世界正处于新旧的冲突,甘棠盐埠从发轫至鼎盛时期,是历史事件与独特的地理环境酝酿而成。

这些影响世界进程的大事件,对于甘棠盐埠的发展,或多或少产生影响。解放前,在遗爱桥上设有盐卡,由永淳县府盐务局委任卡长,有十多名团丁把守,对过往运盐客商进行收税,有时,还对盐商进行敲诈,当地老百姓恨之入骨。他们荷枪实弹,威风吓人。可到了日本鬼子入侵古镇时,他们跑得比狗还快。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冬,日军从北海登陆、侵占钦州、防城港,沿着钦南公路北犯南宁。是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南宁沦陷,十二月十八日至一九四O年一日十一日,发生了震惊中外的昆仑关战役。日军为切断国军援军,入犯甘棠。甘棠盐运一时全线受阻。甘棠圩人心惊慌,纷纷结伴逃到深山老林、山区农村,当时叫“走日本”。

康熙年间建造的遗爱桥,这时天数已尽。一九四O年二月五日,国军175师一排的士兵,毅然炸毁拥有二百六十多年历史的遗爱桥,有力阻击日军,帮助国军在昆仑关战役取得了胜利。当遗爱桥塌毁的瞬间,甘棠圩的居民,仿佛看到雪白的盐花,片片在寒风中飘落,撒向心口的创伤,格外的痛。

斑江的河水,日夜不息,暗流汹涌。盐运的脚步,慢慢地静下来,盐味在人们的牙尖,化作一团愤怒的火。日军站在斑江码头,嘴里“八格呀噜”吐出口水,望着炸毁的桥发呆。

否极泰来。昆仑关战役结束,日军撤退,甘棠盐埠立即恢复繁华的情景,逃难的人们又回到家,街坊重新开铺营业,盐运古道又开始热闹。

好景不长。据民国时期《宾阳县志》记载,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至一九四五年五月三十日,日本侵略者第二次侵略桂南。甘棠老百姓第二次“走日本”,日本鬼子在甘棠圩烧杀掠抢,所犯下的罪行,天理难容。一位叫侯卿杰的老人“走日本”时,与日本鬼子不期而遇,她和众人冷静地与日本鬼子斗智斗勇,逃出日本鬼子的刺刀、枪口。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人投降,广西瘫痪的交通恢复正常。甘棠盐埠由盛至衰,古帆远影,渐行渐远。

历史的飓风,将那腥咸的海盐味无情卷走,仿佛一场热闹的盛宴,曲终人散,持续百年繁荣的甘棠盐埠,亦留下百年孤独的思考。

甘棠人不会伤心,因为他们曾拥有过光辉的岁月。今天,甘棠商会还在创造一个个奇迹,他们品悟出祖先盐道的精髓——盐道金贵无比,大道无形胜有形。

(本文原发《昆仑文苑》,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陈洪健,男,汉族,宾阳县露圩人,汉语言本科学历,广西作协会员、广西桂学研究会会员,连续参加广西作协主办的第十一、十二、十三期广西青年文学讲习班,在《广西文学》《红豆》《四川文学》《广西文艺界》《南方文学》《河池文学》等期刊发表作品,中篇散文《喜鹊飞往天堂》入选2015年《广西文学》散文专号。现居南宁。

▍今日责编:阳阳

▍内容审核:诚诚

▍内容来源:宾阳写作沙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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