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鲁迅笔下那个捉猹的少年闰土,可能很多人以为这就是个虚构人物。但其实,这个形象背后确有其人,他叫章运水,是个地道的绍兴农民。更让人意外的是,章运水57岁病逝后留下的四个儿子命运多舛,可他的孙子章贵却完成了人生逆袭,从放羊娃变成了鲁迅研究专家。
001
1893年的绍兴,周家因为祖母去世正在办丧事。按照当时的规矩,主人家披麻戴孝,帮工的佣人可没这个待遇。可鲁迅的父亲周伯宜偏偏不信这个邪,他让来帮忙的章福庆等人也都穿上孝服。这事儿在当时可算是大逆不道,鲁迅的祖父、在京城当官的周福清知道后,狠狠训斥了儿子一顿。
不过周伯宜这个人就是这样,思想开明,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等级观念。他的妻子鲁瑞也是个和善的女人,对待下人从不摆架子。就是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年幼的鲁迅心里埋下了人人平等的种子。
章福庆的儿子章运水后来常到周家帮忙。这个农家少年见到鲁迅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他跟鲁迅讲海边的贝壳、涨潮时的跳鱼儿、下雪天捉鸟雀的诀窍,还有月夜守瓜田捉猹的惊险故事。这些新鲜事儿让深居府第的鲁迅听得入了迷,两个孩子就这样成了好朋友。
分别的时候,鲁迅和运水都哭了。后来运水托父亲给鲁迅送去漂亮的贝壳和鸟羽,鲁迅也回赠他一些礼物。虽然长久不见,这份纯真的友谊却一直延续着。
002
成年后的章运水爱上了同村一个姓梁的寡妇。这在当时可是件了不得的事儿,寡妇改嫁本就要承受巨大的社会压力,更别说是自由恋爱了。章福庆夫妇坚决反对,给儿子安排了另一门亲事。
运水一时软弱,跟那个女子成了亲。可婚后他越想越不对劲,自己这不是害了两个女人吗?他鼓起勇气跟父母争论,最终说服家人让他离了婚。这在民国初年的农村,简直可以算是惊世骇俗的举动。
终于和心爱的梁氏结了婚,运水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村里人叫梁氏水大妈,这个女人跟着运水过了一辈子清贫日子,给他生了六个孩子。运水租种几亩地,农闲时还要去捕鱼、挑脚、抬轿子,忙得脚不沾地。
可那个年代,军阀混战不休,老百姓辛苦挣来的钱大半都被各路兵痞土匪官绅搜刮走了。1934年,积劳成疾的章运水走完了他57年的人生路。这个曾经给鲁迅童年带来欢乐的农民,最终还是没能逃脱贫困的宿命。
003
章运水和水大妈的六个孩子命运更加坎坷。长女章阿杏25岁就撒手人寰,幼子章长生5岁染病夭折。长子章启生38岁过劳而死,留下妻子陈荷花和三个孩子。次子章启明、三子章长命为了躲避抓壮丁四处逃命,幼女章阿花算是六个孩子里日子过得最顺遂的。
1937年日本人全面侵华,国民党到处抓壮丁。当时规定三丁抽一,可保长收了贿赂,非要强迫章家三兄弟中的两个去当兵。水大妈为这事急火攻心,当年就病死了。
章启明逃到杭州湾附近的镇塘殿给盐民烧饭,几年下来落下严重的气管炎。章长命卖了几年苦力才娶上媳妇,结果夫妻俩都被保长串通的土匪绑过票,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才赎回性命。
章启生的次子章张贵,也就是后来的章贵,1933年出生。7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只好去上海当保姆,把他留在老家给地主放羊放牛。8岁那年曹娥江发大水,淹没了整个村庄,章贵爬到屋顶上才保住一条命。
1943年夏天,洪灾后爆发霍乱,章贵眼睁睁看着妹妹因为没钱医治而死去,却无能为力。顶着正午毒日头给羊割草,放牛时被牛角戳伤眼睛,睡在跳蚤成堆的牛棚里,被地主骂得狗血淋头,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可这个小童工没有被苦难压垮。晚上盖着破棉絮又饿又冷,他就想象自己是只青蛙,白色棉絮是板油,这样一想田鸡炖板油的快活劲儿就来了。被地主刁难了,他就哼民谣,一走走到东家中,好比青山画眉落鸟笼,唱着唱着心里就好受些。
004
1949年新中国成立,章贵的人生迎来转机。他终于不用再给地主干活,可以去上学了。他用哥哥在上海当童工时买给他的礼物,一条棉腰带,换来几本新书。白天在自己的田里耕地,晚上就去速成班跟农民同学们一起识字。
1954年,政府安排章贵进入绍兴鲁迅纪念馆工作。纪念馆里多了个笑容灿烂的讲解员,他逢人就说自己是鲁迅笔下闰土的后代,讲祖父和文豪的交往,讲亲人旧时的苦难,歌颂新社会的光明。
当年那个被欺负却依然对生活充满希望的放羊娃,在党的培养下成了文学青年。他进职工夜校苦读两年,专门研究鲁迅作品,写下几十万字的研究文章。章贵虽然没见过鲁迅,可在那些冷峻深刻的文字里,他努力理解这位文学斗士的思想,并把这种理解传递给更多人。
1956年,鲁迅的儿子周海婴回到绍兴,跟已经是作家的章贵见了面。章贵觉得周海婴跟他从书里认识的鲁迅很像,无论面对什么情况,他们都会说出心里话。就像鲁迅和运水成为朋友那样,周海婴和章贵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1976年是鲁迅逝世四十周年,周海婴和章贵一起去日本和上海旅游。那年章贵43岁,周海婴47岁,正好是当年鲁迅和运水再见时的年纪。可这次见面完全不同了,运水那声无奈的老爷打碎了鲁迅心中的故乡,而章贵再也不用受那吃人礼教的束缚。
章贵后来回忆说,我们在街上走,他紧紧拉着我的手,怕我撞到车上去,我觉得他就像个大哥哥在照顾小弟弟。鲁迅在故乡结尾希望他侄子宏儿能和闰土的孩子水生融洽相处,不再重复旧时代的悲剧。周海婴和章贵做到了这一点,他们的交往是平等的,他们的友谊是国家进步的明证。
从认识章贵到2011年去世,周海婴给章贵写了60多封信,每年都写,从未间断。海婴走后,章贵把这些信和两人的合照妥善保管,时常拿出来看,回味那份珍贵的友谊。
1982年,章贵当上绍兴鲁迅纪念馆副馆长。在这之前他已经是中国鲁迅研究协会理事,为传承和推广鲁迅文学作出不小的贡献。
有人质疑章贵的成就都是沾了先辈的光,对此章贵很坦然。他说作为运水的后代,做这些事就是他该做的,这就是他的人生。他和妻子齐誉婷生了章洲和章文两个孩子,章洲在证券公司当经理,章文在幼儿园当老师,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章贵说得明白,我的后代没有再靠着鲁迅生活。如今章贵已经89岁高龄,住在绍兴市越城区,身体依然硬朗。从章运水到章贵,这一家人的经历展现出中国农民坚韧向上的精神面貌。他们和鲁迅一家的缘分,堪称中国近代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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