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书画鉴赏家、艺术学者黄君实(1934年—2026年)于4月10日辞世。近现代文史学者伍叔傥(1897-1966)是黄君实的授业恩师,黄君实在文史与书画鉴定领域深受伍叔傥治学精神的影响,然而,对于这对师生的关系,史料并不多。
2024年,黄君实(右)与其夫人庞志英(左)在上海展览现场
伍叔傥在香港时期(吴万景女士提供)
了解伍叔傥的人又弱一位,他们那个时代离我们又远了一些。
暮春午后的一天,在微信里与沈迦兄处理周退老题签集出版的事。他很忙,说晚上再谈。接着冒出一句,“黄君实先生上午走了。”吃惊,却是情理之中。黄先生九十二高龄了。
一
其实,我对黄君实先生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说是无知。
黄先生精鉴定,富收藏,虽有所耳闻,但厚厚两大册《沃雪斋藏古代绘画选集》拿在手上,我起初浑然不知这五十多幅唐、五代、宋、元人之作都是他的藏品。
黄先生会写字,亦见识过,伍叔傥《暮远楼诗集》题签即是他的墨宝。但观赏“挥毫百斛泻明珠——黄君实九十回顾展”后,才体会他的书法成就全面,真行草各体皆能、大字小字皆善,出入二王,章法有度。
“挥毫百斛泻明珠——黄君实九十回顾展”中的作品
黄先生交游之广,也是参加了回顾展开幕式后才有所了解。那天到场嘉宾有两三百人,天南海北,圈里圈外,男女老少,高朋满座,令人感慨。
至于黄先生早年的履历,如任职于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与收藏大家史克门、顾洛阜过从甚密,并为侨居日本的收藏家程伯奋编成《萱晖堂书画录》《宋元明清四朝翰墨》,以及后来在英国佳士得拍卖公司工作,推动中国书画走向国际市场等等,更是近年读了几篇文章,才逐渐清晰起来。
二
我走近黄君实先生,缘于他与暮远楼主人伍叔傥的关系。
2009年前后,我与沈迦兄正在编《伍叔傥集》,得知黄先生是伍叔傥在香港崇基学院(现属香港中文大学)任教时的学生,毕业后留校担任伍叔傥的助教,心想黄先生肯定保存了很多关于伍叔傥的材料,但我们与黄先生并不相识。
我在检索相关信息,查到香港艺术馆举办2009香港当代艺术双年展、世界艺术家协会组织上海2008华人收藏家大会时,都请了黄先生当顾问,便给这两家单位发电子邮件询问黄先生联系方式,结果石沉大海。我忘了最后从哪里拿到黄先生的电话。彼时,我就职于《温州瞭望》杂志,俗事缠身。登门求教的任务,自然落在“自由”的沈迦兄身上。
2009年8月25日,沈迦兄旅港之便拜访了黄君实先生。
当晚,沈迦兄就发来邮件,分享与黄先生会面的情况。他说,黄先生的工作室在中环,附近即是荷里活道,香江著名的古董街。在一个小时聊天中,记者出身的沈迦兄提炼出四点“新闻”:
一、伍叔傥在日本时,竟然是与溥心畬住在一起。黄先生说,溥心畬来港办展览,他向伍师提及。没想到,伍叔傥说自己在日本时就与溥同在一个屋檐下。报上说溥儒是旧王孙,吃饭穿衣都不会。伍叔傥说,都是装的。他一个人时,其实什么都会。我们对伍叔傥在日本的生活了解甚少,此可补一插曲。
二、黄先生还说起一桩与钱锺书有关的故事:1981年,黄先生从美国回来,住在北京饭店,想去拜访钱锺书。当时钱享大名,并且伍叔傥对《围城》赞美有加,常说钱锺书聪明,英文好。于是,他就给钱锺书写了封信,说自己是伍叔傥的学生,希望能见面。没想到,第二天钱锺书即回复。钱在信中说,他考庚款留学生时,伍是批卷人之一。因此伍是他的座叔,“我们算同门”。
三、黄先生曾与你提及的一把扇子上有伍叔傥的一首诗,此扇转赠伍叔傥的儿子伍既安,现不知所终。但黄老先生还清晰记得这首诗,今已录下:
《风雨归舟图》
观园不觉泪沾衣,三十年前事已非。
回忆归舟风雨夕,母妻相望倚东扉。
四.崇基中文系系刊《文讯》刊名,是伍叔傥的手笔。师母说,家中应有此刊,将找出并复印封面给我们。
黄先生拿出一把绢本团扇给沈迦兄欣赏,一面是他画的仕女,一面是伍叔傥题诗。黄先生还答应为《伍叔傥集》题写书名,与团扇照片、《文讯》复印件一并寄来。遗憾的是,在《伍叔傥集》出版前,我们并未收到黄先生题写的书名以及团扇照片等,抑或他太忙吧。后来黄先生告诉我,钱锺书的信在他回香港定居时连同几箱文件在邮寄途中遗失。但我们把《风雨归舟图》列进集外诗部分,伍叔傥是钱锺书“座叔”的轶事则编入《伍叔傥年谱》,并从香港中文大学扫描了《文讯》刊名作为插图。
黄君实画仕女图,伍叔傥题团扇
也正有此因缘,2011年10月,《伍叔傥集》出版后,我斗胆快递了一本给杨绛先生,附信说明两段掌故,一段是1935年4月初,钱锺书参加留英考试,伍叔傥是国文卷的出卷人与评卷人;再一段是钱基博与伍叔傥是上海圣约翰大学同事,1925年“国旗事件”后一同脱离圣约翰大学。杨绛先生收到书后,让保姆给我电话,表示感谢。我还在一张杨绛先生的照片里,发现她身后的柜子上摆着这本《伍叔傥集》。
杨绛先生身后柜子上有本《伍叔傥集》
三
从沈迦兄的邮件看,我与黄君实先生早通过电话了。而我找到的最早纪录却迟在2011年11月4日,问他收到《伍叔傥集》否?黄先生在远行途中,答让家人查一查。次年3月12日,黄先生来电告《伍叔傥集》已收到了。作为弟子,读了很激动。还问了发行情况,说伍叔傥的徒子徒孙很多,书店里要是能买到,能扩大影响。
黄君实藏伍叔傥诗稿
2014年3月下旬,我与黄先生互加了微信,联系方便多了。他连续找到三首伍叔傥集外诗发我。
其一题黄君实《仿古仕女画》:“画里佳人画外师,当年无感落花时。不然为写词家意,独取双飞燕子辞。”即黄先生展示给沈迦兄那把团扇里的题诗。
其二题卢逸岩《三落草堂图》:“三落堂成不见图,图成最怕梦相符。狂花落叶兼飞絮,扫地何来清道夫。”卢逸岩,广东中山人,是黄先生的好友,诗学李义山。
其三也是题黄君实画作:“琵琶此日得新声,如泛沧溟看月明。不信四弦含万里,却从指上见性灵。”此画是黄先生送给同学洗玉芳的。
伍叔傥题黄君实画作
2015年12月15日,我与黄先生在上海见了一面。时我在中华书局上海公司工作,黄先生在陈巨来弟子都元白先生的陪同下到办公室看我。
黄先生告诉我,此次到上海已住五天。前段时间身体欠佳,这是康复后第一次出远门。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话题自然离不开伍叔傥。
他说,伍叔傥在台湾地区时感情失落,1952年去了日本。但在日本也不如意,学生闹学潮,只好当家教,为学生补习中文。在日本,卢田孝昭与伍叔傥感情最深。1957年,钟应梅为巩固地位请伍叔傥到崇基学院任教。伍叔傥文选课讲得很好,随手板书,不带材料,很多学生却听不懂他的温州普通话。
黄先生回忆,伍叔傥对他说过,以前与鲁迅交往不深,觉得很可惜。
又谈起伍叔傥的儿子伍既安,性格像父亲。在重庆打死陈诚外甥,沙孟海让他逃走,之后朱家骅出面,过了几年不了了之。伍既安当过蒋介石侍卫,能气功,收了很多弟子,“老正兴”老板身体不好,被他发功治好。
2016年5月2日,黄先生通过微信发来了几张伍叔傥的手稿图片,均未刊。他说:“近翻旧箧,发现一些伍师未发表的诗,他日如有机会,可作为他的集外诗。伍师发表他的作品极严,可惜他仙去太早。这是一本小笔记簿,是五八年他居住在香港青年会时作品。他坚持每日一诗,后来授课及应酬忙,恐怕也难做到了。伍师诗有数千首,我都交了给他长君,今可能都散失了。我昨天才找到这些诗,今天细读一过,诗都不大好,不值得发表。他自选印的是他最好的了。我觉得不宜再出版,有违他老人家之意。”整理学人文集,对于集外作品的收集,从量还是从质,总是矛盾的。黄先生本计划6月到上海,并把这册手稿带给我看看,但他大概因故未能成行,我们没再碰面。
2017年7月12日,黄先生又给我发微信。
韶毅兄:很久没有通候,殊歉!我自去年十月有两节脊椎骨,经两次手术,至今仍未复原。今天读到鲁先生写的钱先生对伍先生的怀念一文,甚为感动!而感到自己辜负伍老师的厚望。我希望钱师兄身体健康,待下次来沪时去拜候他。我还保留伍老师上课时的公文包和给我的便条,如温州有纪念先贤的地方,我会捐出来。草草并祝撰安!
黄先生说的怀念文章是鲁枢元写的《师生是一辈子的关系——记钱谷融老师及老师的老师》,发表在当天《中国艺术报》。钱谷融先生是伍叔傥在重庆中央大学时学生,曾为《伍叔傥集》作序,是年9月去世,享年99岁。两年后,黄先生问起沈迦兄的行踪,说2016年冬病后就没有来过上海。“钱谷融师兄仙去,无缘拜见,殊为憾事!”
2021年初,黄先生快递来他夫人庞志英著作《罗生门外竹籔中》。庞老师也是伍叔傥的学生,书中有两篇回忆伍叔傥的文章。一篇是《暮远楼》,一篇是《寂寂竟何待》,均作于1968年。庞老师是才女,文章写得很漂亮,淡淡的,有一种丁香般的忧愁。这本书印得也很漂亮,有多件他们收藏的古画古物照片作插图,伍叔傥为黄先生题诗的团扇也印在其中。
庞老师读伍叔傥的诗,别有见地。她说,“维彼青青柏,下有团团墓。此中可久安,未卜何时去”,就远比用杯子量自己的生命好;“花落易感心,叶落感为浅”,味道的浓厚好过什么月是最残酷的月份。
可惜,编《伍叔傥集》时不知有此两篇文章,否则应作为研究资料附录。
四
2022年冬至节,他发来一条信息:“很不好意思。讯息烦您了!我现在健康不佳,想来日无多!一些伍师的资料,找出来想寄给您。现在是在温州吗?有地址请给我。冬至健康快乐!”我赶紧回复,表达谢意之外,又说:“黄先生保重。我这两日也阳了,非常难受。这个病毒不友好。我现在在温州,不折腾了。”
直到2024年8月,九十回顾展开办前夕,黄先生将他收藏的伍叔傥手稿全部传送给我,一共五十多页。他说:“箧中有伍老手稿若干,本欲携往上海交给您,但近日由香港往内地携带稿件极不方便,虽无敏感内容,亦恐耽误行程。现先取部分拍照奉上。”
黄先生传来的伍叔傥手稿,标为B类,与他先前转赠给伍既安的并无重复。
我一直忘了和黄先生说,他送给伍既安的手稿,还在伍家,已找到了。
在上海龙美术馆举办的九十回顾展上,我再次见到了黄先生。但他已坐在轮椅上了,人来人往,我没有和黄先生搭上几句话,只是在晚宴上和黄先生拍了张照,并递上我的一本小书《一生怀抱几人同》,因为第一篇就是考证伍叔傥与鲁迅的交往。
开幕式上,黄先生讲了很多话,我站得比较远,听不太清楚。招待这么多客人,不见倦意,但容貌明显衰老了许多,竟然有种陌生的感觉,让我怀疑起自己的记性。回家后,找出与黄先生的合影,才确定我们是见过一面的。2015年时,黄先生虽已年过八旬,但精神焕发,不见迟暮之气。沈迦兄与黄先生见面,亦有同感,他在邮件上说:“我不知黄老先生的准确年龄,看气色,甚好。”然而病毒无情,似乎一下击垮了老人。
五
翻阅《黄君寔诗文集》,不难找寻伍叔傥的印记。黄先生早年谈《水经注》《文心雕龙》以及魏晋南北朝文,都是伍叔傥所推崇的。如黄先生在《略谈魏晋南北朝文》说:“南宋以后,文章不出唐宋八大家藩篱,思想与道德观深受朱熹的影响,因此除了一些被正统文人看不起的杂剧、小说外,根本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作品出现。桐城派的文章更是八家文发了霉的产物。试看魏晋南北朝的散文,也许可以把厌恶古典文学的心理改变哩。”与伍叔傥在《国文进修问题》中主张的“大抵东汉魏晋为文言文最重要时期,而晋宋的诗,又为五言最重要的时期,潘、岳、左、思并为大家,应熟玩”“清人文可看者多,最平正无病,但不可看桐城文家文,其酸腐之气,真不可近”等意见如出一辙。
伍叔傥(左二)与同事在香港(吴万景女士提供)
黄先生的古体诗创作继承了伍叔傥的风格。在崇基学院时期,他们并肩访古寻幽,相互酬唱,在《文讯》《崇基校刊》发表诗作。如1960年4月出版的《崇基校刊》第23期,除刊发伍叔傥《戊戌六月十日陪钟应梅陈惠源诸先生游凌云寺并序》《咏史》《读报》三首诗外,也登载了黄君实《除夕花市》《雁叹》两首诗。
《暮远楼自选集》
内中《月下见流萤作》描写了月夜萤火虫飞舞的场景:
流萤出草际,高下纷飞舞。近市异村居,斯景罕可睹。微光何足贵,况值月华吐。惟令念童稚,卜宅傍江浦。晚凉观星宿,兹虫入庭户。聚散目为眩,凌乱落如雨。时或暗壁间,明灭见三五。远览意未厌,扑置空瓶贮。匪以诵书史,永夜结俦侣。事远境亦迁,倏复易寒暑。因之增归思,慨然感羁旅。
伍叔傥有《流萤一首》《夜流萤入室遂摇笔赋之》,意境相似。《流萤一首》这么写:
夏阴感微凉,夜半如初旦。流萤识人情,入室息罗幔。扑置空瓶中,灿若星宿烂。亦足慰寂寥,佳极不容赞。尤令念昔游,躨蹀傍河岸。映水见清寒,万点自零乱。近市异远郊,稀疏无足玩。久客对兹虫,怀归增新叹。聊复属短章,用以纪流窜。
此例可见黄先生诗作受伍叔傥影响之一斑。
黄先生曾于1961年写了一首《读暮远楼诗》:
浙山钟灵秀,大谢挹其芳。遗韵流千载,哗哗发辉光。娇娇伍夫子,挺生实斯乡。五言妙天下,异代独鹰扬。隽语迈唐宋,文采见篇章。取则或近古,述情岂时忘。高风跨末俗,懿节若严霜。雅不与时竞,朝市一身藏。愧无戴崇才,感激到后堂。虽得附骥尾,名声安足彰?吟咏漱珠玉,信知吾道昌。
这其间,不仅有对伍叔傥的崇敬,还有引为同道的心灵感应。
在与黄先生交往十多年里,他不止一次透露要来温州游览的愿望。“永嘉山水窟”素来是诗人向往的地方,对黄先生而言,更是一次弟子对师长的追慕之旅,一条从伍叔傥走向黄君实的路。
2026年4月16日脱稿,4月20日改定
来源:方韶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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