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风华
在小说《红岩》以及电影《烈火中永生》中有这样一位女性革命者形象——她身手敏捷，枪法精妙，让敌人闻之色变，她就是——“双枪老太婆”。其实，她不仅仅活在小说中、电影里，更来自于现实生活中的真实原型，她就是——共产党人陈联诗。
在我社举办的“缅怀英烈 强我中华”活动中，我们邀请了陈联诗的外孙女，也是《“双枪老太婆”：陈联诗》这本书的作者——林雪女士，一起来聆听这位共产党人鲜为人知的故事——
主持人： 大家一定都非常熟知“双枪老太婆”这个形象，作为她的外孙女，您心中的外婆是什么样子的？
（左一）37岁的陈联诗；（右一）陈联诗在解放后
林雪： 当我记事以来，我的外婆就是三张照片里边的这一张（上图右一），这张大概是1958年到1959年拍摄的，在我的印象里她就是这样的。
这一张是1937年（上图左一），她奉组织上的命令准备到苏联去学习军事，走到万县的时候被捕，关了15个月，等她出来的时候抗日战争已经爆发，到苏联的道路就已经不通了。这是她出狱的时候照的一张照片，也就是至今我们知道她最年轻的一张照片，那时是37岁。
中间的这一张照片，她就已经是40岁的人了。这张照片就是她到苏联去，回来以后组织关系都已经没有了，在抗日战争时期，她有了十年的很艰苦的寻找党组织的过程，现在给我们留下的就是这三张照片。
主持人： 从三张照片里面，我们能够感觉到，您外婆其实是一个眉清目秀、大家闺秀的样子。
林雪： 对。
主持人： 她是怎么双手持枪的？这个故事您能跟我们分享一下吗？
林雪：先讲一下大家闺秀的。她确实是个大家闺秀，她的母系，就（是）她外婆家，在晚清的时候就出了一个翰林，姓康，叫康以铭。她在翰林府里边长大。这是她的文人工笔画，她现存的几张文人工笔画。这个当时是在绢上画的。你可以看到她的工笔，一笔一画。这叫功夫画，要用功夫去一笔一画的去画，所以现在是很珍贵的。
（左上）国画 花石蝶；（左下）工笔绢画：姜太公稳坐钓鱼台
这 是当时重庆画报宣传重庆国庆十周年，画报的记者来跟她拍的一张照片（上图右一）。 这就是她的画室。 你们可以看到，虽然人们印象中她是打双枪的，但是她画室里边全部是花鸟，她就是画花鸟画的。 她的画里边，花画得特别好，然后有各种各样的鸟、蜜蜂、蝴蝶，那些都画得比较好。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在外间，我刚刚上一年级，在外边小床上翻筋斗。记者就找了我们家的一个客人，她带了一个外孙女，那个女孩比我要大一些，又是红领巾，让她站在旁边。这张画流传很广的，这是人们完全没有想到的关于陈联诗的另外一个形象。
主持人： 对，我觉得正是因为您提供了这些非常珍贵的史料，也让我们第一次了解一个如此真实、如此不为人知的陈联诗。就像刚刚我们在前面介绍当中提到的，后来您外婆的故事经过了很多书籍、电影等等一系列的艺术创作跟改编，她真实的命运是什么样子的？
林雪：她是1923年跟我外公结婚，1924年到南京东南大学求学。我外公上的是体育系，当时抱着体育救国的这种信念，她上的是教育系，当时觉得是教育救国。他们为“五卅”运动上街（游行）、为罢工的工人捐款，反对帝国主义的活动很积极的，后来被特务追捕就回到家乡。回到家乡的时候，因为军阀压榨特别残酷，家乡的人、家乡的党组织就策动了一次起义，这就是1926年的第一次华蓥山起义，在这个时候她就拿枪了。
华蓥山上“双枪老太婆”塑像
我小时，我就看见她给别人讲述的时候，她的枪是这样的（上图右侧）。我们现在看电影、电视上枪都是这样的，当时我完全不了解。后来我才知道驳壳枪在中国它有一种打法，因为它后坐力很大，你如果这样打的话，它就上下跳，上下跳的时候就不容易打准。到了中国以后就发明一种（打法）——就这样，就这样就打不住左边打右边，所以驳壳枪在中国的打法就是这样的。
还有一种就是人家跟我说她这个大拇指往后倒，她是往后倒的，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来知道，她是两支枪，一支枪是德国造的驳壳枪，一支枪就是这种快慢机，快慢机用指头去顶，顶到第一档就是保险就打不出来，第二档就是三颗子弹，打一次扣一次扳子就"咚咚咚"。现在你知道那些小孩玩枪为什么就"咚咚咚"。
主持人： 原来是从这儿来的。
林雪： 然后你把它顶到最后一格就是连发，所以她这个手指是往后倒的。
有一次重庆电视台拍片的时候，就是一定要找一个亲眼看见陈联诗打枪的，但是她都去世了，她是00年的（上个世纪）。后来就在重庆党校找到一个当年的小警卫员，当年重庆解放的时候，不是后来要收枪嘛，当时都是配枪的，要收枪，他们那些警卫员就说，枪我们可以交，但这子弹我们得把它打完。说这个陈大姐打枪打得很好，我们去看看她怎么打枪的。然后我才知道双枪怎么上子弹。你说你拿着双枪你怎么上子弹？
主持人： 我们就没有多余的手可以去上。
林雪： 就是。然后这个小警卫员现在还在，他叫李连良。他说我亲眼看见我外婆怎么上子弹。他说这样的——枪这样拿着，小拇指从武装袋上把这个子弹夹抠出来。夹在这，捹下去，夹在腿弯里边，然后大手的拇指有一个机关一抠，那个空弹夹自动就脱落，然后就这样一下，两只手在这个腿弯里边一下就上了。他说你外婆那个快，我眼睛都没眨，我都不知道她怎么上的，真是迅雷不及掩耳。
主持人：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林雪： 非常的流利，而且他们当时还有一个，你比如说枪在运输的过程中，因为那个枪很长他就得拆，拆了以后临时有事情你怎么办，他们就练习装枪——就用一个布口袋吊在心口上，吊在这儿，然后把这个枪的零件拆了，就在这个口袋里。然后他们就在那摸，就两只手摸，就是数步子，1、2、3、4，看谁的步子走的少就能把枪装上。手枪这么装，冲锋枪在被窝里边装。
主持人： 冲锋枪怎么在被窝里面装？
林雪： 她把它拆散了，然后被子把它蒙上，两只手就在被窝里边装，就是不看就能把枪装上，所以她玩枪是玩得比较精到的。
记得解放的时候，我哥哥大概五六岁，她在街上看解放军战士巡逻的是用冲锋枪，她就跟我哥说，她说我们叫这种枪叫革早隆隆，就是四川有一种白跳蚤的那个，用竹子编的那种，冲锋枪不是有那个散热孔嘛，她说我们这多的是，那就是这个冲锋枪，所以人们为什么把她的那个双枪觉得是很神奇的，确实他们游击队这个枪玩得非常成熟，确实是引人入胜。
还有，她出枪就一两秒，出枪到射出第一颗子弹就一两秒的时间，后来我查了一下，就是部队里边特种兵的训练0.7秒。就是你拔出来你就得开枪，要不然别人出枪快，你就没了。她最后在1948年的起义的时候，用的一支就是掌中雷，就只有手掌这么大，防身的，最远的射距大概是三十米，反正她对枪是非常熟悉的。
主持人： 我相信通过林女士刚刚的讲解，让我们了解到，其实英雄除了那些传奇的色彩之外，他的本色是亘古不变的。像您刚刚说的，他是如何行云流水地操控，如何苦练本领，如何为我们这个国家、为我们这个民族去奋斗，那后来她进入到华蓥山游击队之后，她的人生的命运走向、她的革命情义，跟丈夫，跟战友后面又有哪些精彩的故事呢？
林雪：她是这样的，大概是1935年的一月，红军从川陕根据地撤退，然后军阀就能腾出手来剿灭这支游击队。她的丈夫，就是我的外公，在1935年的二月就牺牲了，牺牲的情况非常惨烈，就是把头砍下来吊在那个城墙上，就是不准收尸，暴尸三天，收尸人同罪。我外公牺牲以后，敌人就在华蓥山地区杀了很多人，这个时候我外婆就带着剩下的200多人在华蓥山顶上宣誓，誓词就是“孤儿寡母闹革命”，就是我再也不结婚，我就带领大家，我孤儿寡母闹革命。
（左侧下排）我的姑妈林梅侠；（左侧下排二）我的舅舅廖亚彬；（右侧）1940年我父母的订婚照
林雪：到了解放的时候，1949年的时候，我们家族中有八个地下党员。可以看这个照片（上图右一），大照片就是四个，这四个左边的这个就是我的外婆，右边的这个就是我的母亲，前边坐着的那个就是我爷爷，后边的那个就是我的父亲，就是我们这一家。
然后还有我的姑妈，你看下边的左边（左侧下排一）的那一个年轻的女孩就是我姑妈的学生时代。然后下边的第二张（左侧下排二），就下边的右边的这张就是我舅舅。然后上边的两个就是我们家的两个革命烈士，左边的那个叫陈作仪（左侧上排一），是我的姑父，牺牲在渣滓洞。另外的这一张（左侧上排二）就是我的外公廖玉壁，这两个烈士的牺牲都很惨烈。
我外公是烈士，1935年牺牲的，我的姑父陈作仪是在重庆渣滓洞11 · 27大屠杀牺牲的。当时打中他的腿，然后他就站起来，他就说你们这群笨蛋，你们要打就打我的头，干嘛要打我的腿？就在这一瞬间，他旁边的战友就赶快跑，跑掉了一大堆人。敌人就完全把枪集中在他，最后他就牺牲了。
跑了一行人出来，其中就有一个叫刘德彬，刘德彬出来就跟我姑妈说，他说你看我的衣服上沾着作仪的血，他就在他的旁边，他解放以后被评为甲级烈士。当我姑妈到渣滓洞去认尸的时候，背上背着我那个表哥，就是还没见过父亲。遗腹子没见过父亲的，因为他已经进监狱了。最后完全烧成是那种，就很焦的，一节一节的，完全看不出是是什么样子，最后刘德彬就说，他说梅侠你看这个地方，你的作仪就是在这个地方牺牲的。然后我的表哥在我姑妈的背上就叫了一声爸爸，第一声，从来没说话的孩子叫了一声爸爸。然后就把那一截作为我姑父的遗骨然后埋葬，这一节是确实是感动了很多人。
主持人： 您刚刚在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我相信我们在场的观众、读者都跟我一样，非常地动容。双枪老太婆，她不仅仅是一个革命女性的故事，就像您的讲述一样，她是一整个革命家庭的故事。我想也正是因为有了像您外婆这样燃烧自己，为新中国的成立前赴后继努力的人，才有了我们今天美好的生活。让我们再一次把掌声送给林雪女士。
林雪： 这些年，当地的政府就专门给我的外公外婆修了烈士墓。每到清明，所有附近的区、县，这些党政干部，红领巾，新党员宣誓都会在烈士墓前，他们在，他们都有同一个声音，“革命先烈，永垂不朽”。
主持人： 革命先烈，永垂不朽。今天这个日子，就让我们牢牢记住林雪老师刚刚讲的陈联诗的故事。心中永远缅怀，那一份尊敬与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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