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除了使用功能之外,更承载了生活的记忆。
所谓安土重迁,便是为此。
然而近些年,随着我国城市化进程快速发展,许多属于上辈人或是几代人的记忆都不得不被推倒、重建。
这既是当代人的悲哀,也是后代人的损失。
当然,也有些古建筑因为多种原因得以幸存于这钢筋混凝土的城市建筑群中,其中位于郑州高新区的天祥博物馆,便是这样一座被诸多现代建筑所包围的一处古宅。
天祥博物馆的前身是存续了两百多年的任家老宅,作为一处私人宅邸,其先后见证了七代人的生老病死,是当代留存下来为数不多的清代民间老宅。
然而,这样一座历经两百年风风雨雨的古宅,在本世纪初险些被征地拆迁,其中诸多具有丰富研究价值的文物也差点被偷盗一空。
除此之外,任家老宅第七代传承人任金岭不但一度被称为中国最牛钉子户,更是为了保护这份祖上流传下来的家业而费尽了心思。
尽管在2009年,在任金岭的不懈努力下,任家老宅终于被列为郑州市文物保护单位,但是这座古宅从最开始规模宏伟的七进院,到如今只剩下不大不小的两进院,期间的岁月变迁难免令人唏嘘。
今天就让我们一起走进这座百年古宅,感受其背后的人文传承。
最牛钉子户的由来
“我不跟你们说,多少钱我都不搬,别说1亿了,就是10亿、100亿你们也动不了我这座宅子!”
镜头前义愤填膺的老大爷便是后来的天祥博物馆馆长任金岭,只不过此时他还只是个看起来蛮不讲理的小老头。
不过当任大爷对着采访的记者喊出“100亿我也不让拆”这句惊世骇俗之言后,任大爷很快便有了一个响当当的称号——中国最牛钉子户。
“我这老宅两百多年啦,先不说里面成百上千件叫不上名字的文物,就是这宅子里的一砖一瓦、一石一木,都要比你们这些娃娃的太爷爷年龄都要大!”
面对越来越多的围观者,任金岭老大爷既亢奋又骄傲的提高了声调,而他口中的“娃娃”,便是今天来采访东史马村拆迁情况的记者以及开发商的工作人员。
“你看吧,这家人就是不同意拆迁,合同跟协议都不看,公司领导来了两次也不好使,不但不让步,甚至至今都没让我们进门!”
显然,这位开发商的工作人员也是一肚子怨气,毕竟其它同事的征地拆迁合同都签得七七八八了,他却卡在了任金岭老爷子身上。
而且正如他所言,这座外表看起来仿古建筑风格的民宅,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因为房主金老爷子不让他们开发商的人进去。
“别说我们了,我打听过了,周围的老邻居进过这宅子的也没有几个,只知道这是一座老宅,至于到底藏有什么乾坤,没几个人能说清楚。”
“要我看,还是老头子耍的把戏,无非是想把事情闹大,最后借着政府的撑腰来多要些拆迁赔偿款,说什么两三百年传下来的,怎么别人家的房子没留下来,就你家留下来了?”
“我还听说,这老爷子这些年没少在院子里叮叮咣咣,不知道是自己搞装修还是打家具,我看啊,今天也是无功而返,等着政府出面吧!”
面对这些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任大爷却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
“你们几个娃娃也不用嘀咕,我这宅子是不是真东西,轮不到你们说,你们说了也不算,我昨天已经联系专家了,等过几天你们就知道自己有多年少无知了。”
言罢,任大爷转身关上了身后那扇漆黑色的木门,挡住了外人最后一丝可以窥见内院的视野,只剩下门匾上四个鎏金大字——辅翼国政。
以及坐在门口石凳上津津有味卷着旱烟的最牛钉子户——任金岭。
“我一个老头子,有啥牛的,要牛也是这宅子牛,也是我祖上六七代人牛,我这不过是个继承者,而且还是个不合格的继承者。”
讲到这里,任大爷竟有些悲伤与哽咽。
货真价实的百年老宅
事实上,这座任家老宅的确有着超过两百年的历史。
该宅邸始建于清朝乾隆年间,最初的奠基者是任家的祖先任君选。
“族谱里记载是在1775年前后,老祖宗在这块土地上安家置业,最初宅子不大,但是经过两代人的修整,最好的时候有七进院。”
任金岭所说的两代人修整,据当地的史料记载,预计有四五十年的跨度。
从任家的族谱来看,其祖上自任君选开始,历代都是官宦之家,仕途上最高官职便是任君选的二品大员,前文提到的“辅翼国政”匾额,便是皇家赏赐。
而任君选的后代,虽然官品等级不及先辈,但都在任期内留下了不错的名声。
按照清朝的制度,为官者大多都是背井离乡,且拖家带口,只有在离任后才能返回老家生活,也就是所谓的衣锦还乡。
这也正是为何任家这座宅邸前前后后共建设了四五十年的主要原因。
另一方面,这座老宅之所以能够保存至今,跟任家的家风教养关系密切。
在我国的历史经验中,一个家族的兴衰往往都在百年之内,正所谓富不过三代,说得便是那些诗礼簪缨之家族大多都在三代后衰亡,其中最为典型的例子便是我国古典名著《红楼梦》中的贾府。
由此可见,任氏家族能够延续七代,并将祖宅保存至今,真可谓是弥足珍贵。
要知道,在这两百多年里,不但有着政局动荡、朝代更迭,更是有着数不清的天灾人祸,多少古代建筑、经典都没能经受得住近代狂风暴雨的摧残,然而任家这座大宅,虽然有些断壁残垣,但是整体风貌还是保存了下来。
尤其是作为一座木石结构的古代建筑,任家大宅不但在结构上经得住岁月的洗礼,在文化传承上也保留了诸多清代的建筑特色。
无论是其门廊、挑檐上的繁复花纹,还是石板、梁柱上的精雕细琢,都在向世人诉说着我国传统建筑的优雅与精致。
特别是院内东西厢房木质门窗上的雕刻,时至今日,仍可以清晰地辨认出仙鹤、麒麟等寓意着吉祥富贵的文化图腾。
“我小时候还是四进院,后面还有谷仓、马厩,可是后来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都破败了,如今就只剩下这两个院子,可惜啊,可惜。”
任金岭老爷子边摇头,便指着门口的两座石狮子。
“那个不是狮子,是麒麟,只不过已经辨认不出了,还有好多东西都被腐蚀得面目全非,虽然我保护起来不少,可也只是亡羊补牢。”
“不合格”的老宅继承者
“这宅子到了我这代,没少受苦。”
据任金岭回忆,在过去二十三十年里,从老宅子中不翼而飞的物品不下百件。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古董、文物,但是总归是祖宗用过的东西,都怪我没有照看好,头些年太爱显摆。”
原来在上世纪末期,任大爷曾经到处宣传自家的老宅,并试图通过参观收费的方式来增加收入。
“哎,当时不懂事,看到别人赚钱就眼红,正好赶上考古热,就想着趁机也能捞一笔。”
然而令任金岭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把老宅对外展览,不但没有获得多少额外收入,相反的是家里屡遭失窃、得不偿失。
“很多都是假借参观的名义,顺手牵羊,都怪我想得太简单,展览馆这种事情不是一家人能经营的了的。”
于是,这个自作聪明的赚钱计划,没过多久便早早夭折,自那以后,任金岭基本上谢绝了外人的参观,大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之感。
虽然闭门谢客,但是家里的东西还是有被偷走的风险,任金岭便别出心裁地把他认为贵重的物品,都密封好埋在了院子里。
“一方面是怕被盗或者被自己人不小心弄坏,当然,也怕时间久了跟门口的麒麟一样,面目全非。”
除此之外,在过去这几十年里,老宅的一些承重结构也陆续出现了不同程度上的老化与损坏,这可急坏了当时的任金岭。
“我当时真怕这个宅子就这样坏在了我手里,要知道当年我爷爷、我爹去世时,别的没嘱咐,单单要我们后辈看管好这座祖宅,要是屋子垮在了我这一辈,那我可是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了。”
于是一辈子都跟书本打交道的任大爷,自学起了木工、瓦工等泥瓦匠手艺,他不但仿照老屋过去的样式对部分梁柱进行了加固,还对易腐蚀的结构件进行了遮盖与封闭。
“好不好看先不说,我的主要任务就是把这房子保存下去。”
就这样修修补补、藏藏掖掖了二三十年,任家老宅总算在风风雨雨中延续至今,只是这次面对征地拆迁这种人为破坏,任金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万般无奈之下,他联系了郑州当地文物保护专家,与此同时,他心底也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天祥博物馆的诞生
在经过文物保护专家的鉴定后,任家老宅的研究价值与亟待保护的现状立即得到了当地政府的重视,没过多久,这座历经风雨的宅邸便被列入了郑州市文物保护单位。
有了政府的介入与保护,任金岭一家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开发商也不得不对该区域重新规划,看似“最牛钉子户”事件已经尘埃落地,然而任家大院仍处于较为尴尬的社会地位。
尽管任家老宅免于拆除,得到了保护,但是其周围其他的住户都签订了拆迁意向书。
没过多久,老宅周围其它的房屋陆续开始拆除施工,尽管老宅被施工队用防尘网等办法做了保护,但是处于破土动工的建筑工地之内的任金岭,整日睡不好吃不香。
“虽然房子被保护了起来,但是我们一家还是住在这里,周围又在施工,扬尘、噪音不说,用水用电也成问题,最主要的是,感觉心里憋得慌。”
任金岭说得“憋得慌”,表面上看起来是因为外面拆迁施工队的干扰,实际上是他心里长久以来的一个想法在蠢蠢欲动。
于是在被列入文物保护单位半年后,任金岭代表自己的家族,做了一个十分令人惊讶的决定,他把任家老宅连同所有留存下来的文物,都无偿地捐献给了当地政府。
“这个想法我已经琢磨很久了,即使是没有拆迁这档子事,我估计要不了几年也会作出同样的决定,毕竟这个老宅需要更专业的人去维护,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正如任金岭所言,尽管他凭借自己的双手,给老宅进行了简单的外科治疗,但是对于这样一座两百多年的古建筑来说,他的维护能力太过有限。
“其实早就该交给国家来保护了,如果早些年这样做,说不定宅子保存得会更好,自己还是后知后觉了。”
另外,任金岭也表示,自己愿意继续做这个老宅的看门人,毕竟只有他对这个宅子最为了解,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承担起向公众介绍自己祖宅的责任。
“这个宅子或许过去属于任家,但是经过岁月的洗礼,它已经被赋予了更多的社会意义与研究价值,把它捐给国家,是造福后代之举。”
果不其然,在任金岭将老宅捐给当地政府后,政府结合周边环境与风貌,对老宅进行了更加细致地修缮与保护,并将其打造成一座颇具特色的博物馆。
在2017年,任家老宅被正式更名为“郑州天祥博物馆”,之所以取名为“天祥”,是因为该地区早先便叫作“天祥村”。
“其实我早该想明白,老宅能延存至今,除了祖辈的维护,更为重要的是整个村子和周边街邻的共同付出,因此改名为‘天祥’,可谓名副其实。”
正如任金岭所言,历史建筑的延续与维护,既需要一个和谐稳定的周遭环境,更需要每一个人的付出与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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