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诗文五则：不因洪水为豪民，一时似我尚多人

看到河北多地，因为台风“卡奴”而遭受洪涝灾害，当地有些居民接到撤离令却罔顾，直到洪水来临受困，而申请救援。在南方水乡的我，看到，一时怔住了。因为在我们这里，抗洪是常态，听从防汛抗洪的指令，早已经是人人皆知的常识。而我也以为这个常识，普天之下，应该莫不如是。因为洪水，是伴随着中华历史的灾难，从古到今，乃至未来，都不会断绝。

洪字，有几种古意解读。

第一，肯定是水声，水流轰然形成的震撼声，在文字之前，就已经存在。

第二，洪字，水偏旁，而有共，洪是众多的水在一个时间聚集。

第三，洪，说成是水边二十人垂手而对，这应该是后代对洪水灾难的印象描述，反而回射到文字本身，表达洪水带来的是人的惊悚和绝望。对于这种解释，我深感共情。

当长江的江水，因为上涨，绵延到长堤护坡，当沙洲在暴雨和水流中淹没不见，巨大的树冠已经如同荒园的野草在混黄的江中时，那种浩瀚带来的壮阔感，那种与物共生的灭顶的压迫感，无时无刻不在唤醒，洪水来了。我们这里每个人，都随时关注水位讯息，仿佛一场大战，随时准备撤离，也随时准备和洪水搏斗。

所以刷到有人居然抗拒撤离的命令，闲庭信步似的要和家中的小狗共存亡，仿佛即将到来的洪水不存在，震惊于居然有人炫耀无知和愚蠢。而结果是他必然成为被救援的一份子，需要更多的人冒生命危险去援救。

"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书·尧典》

这是一场有文字记录以来重大的洪水灾难，时在尧时代的尾期，距今四千多年的新时期时代。

那个时候，一场浩大的洪水发生在黄河流域，汪洋的洪水所到之处，淹没平原，如同刀斧割掉了绿色的植被，一路浩瀚，将高山丘陵纳入洪水的包围中，然后向天际滚去。

据历史学家考古学家考证，当时在黄河流域的确发生了重大的洪灾。这场洪灾的起因，可能是黄河上游的山地，发生过重大的地震，导致山体滑坡，而上游的流水和暴雨，直接留置在巨大的堰塞湖中，长达半年或者更久。而随着堰塞湖承受不住巨量的水体压力和流水压力，导致水像狂暴的巨龙一样倾泻到下游，已经不受河道约束，形成史诗级别的灾难。

而这巨大的洪水，并未快速奔往大海，而是滞留在平原山陵之间，造成了当时各个方国的人口损失，粮食损失，以及次生灾难。存活下来的人迁徙到高处，而面临着断粮饥荒。

是在这样的前提背景下，作为水文官鲧的儿子禹，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治水生涯。

最初的人们是以方国地域各自为政，在每年洪水来临之时，用泥土树枝加高河岸，结果这里的洪水平安过境，那里的又来了。

是大禹具有全局观念，利用水往低处流的自然现象，以导引山洪入河，河水入海为目标，率领治水团队，勘测高山河道的走向，遇见不利于洪水下行的山中水道，就开山扩宽水道，遇见地势低洼的平原，就采取疏通河道，加高河坝的方式，经过十几年治理，咆哮的洪水巨龙终于被锁定在人力可以抗击和防范的范围内。而大禹因为治水，让国家重新焕发生机和活力，百姓安居乐业，最终，被禅让或者推举成领袖。因为让洪水变害为滋养土地的灌溉之水，生产力快速发展，粮食和物质有了储备和结余，所以禹的儿子建立了夏朝，一个以私有制为体系的王朝的始端，开启了中华民族的王朝文明。

那么大禹治水成功的经验在于什么呢？就是有治理洪水的大局全局观，还有普通民众的鼎力支持和配合。当你亲眼目睹家人和财产在洪水中化为乌有，当你饱受洪水围困求助无门的生存绝境，当你逃过劫难，又面临更多的瘟疫饥馑，你能够将洪水到来的撤离令当作耳边风吗？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愿意跟随大禹，为什么大禹治水的故事流传至今？

个人和集体和国家的命运是一体的。天灾之下，合力同心，才能对抗和走过灾难。

“疾雨盈河。辟历下臻。

洪水浩浩滔厥天。铿隆愧。

隐隐阗阗。国将亡兮丧厥年。”汉 ·无名氏辟历（《诗纪》作霹雳）

并不是大禹治水之后，洪灾就不会发生，只是说大禹治水，以他时代最大的能力减少了洪灾的发生以及洪水带来的损失和灾害，也是洪水治理的成功，使得社会财富得以积累，古中国迅速进入了财富相对优渥的王朝时代。

古人也知道，重大的灾难，会导致亡国。

这是汉朝的一首忧患诗。

这年的夏天，有下了一场连绵不绝的暴雨，洪水再次来临。

让暴雨打在河上树木上建筑上的声音，如同霹雳，且是不断延续的。

快速的暴雨，迅速使得河流满盈，而闪电雷雨就压在天空，一阵阵压迫大地。

洪水滔滔，和天际连在一起了。只听见雨声噼啪，雷声滚滚。

我的国家啊。你难道要灭亡在这天灾里？

可以想到在这样暴风雨中，人们视野的苍茫和绝望。到处房屋垮塌，或者连帝都都不免于这样的灾难。谁能救？洪灾产生的视觉和心理冲击，让人质疑这洪水之外，可否有方舟乐土？

也许帝都也一样成为满目疮痍的废墟，这是毁灭啊。

“地籁风声急，天津云色愁。

悠然万顷满，俄尔百川浮。

还似金堤溢，翻如碧海流。

惊涛遥起鹭，回岸不分牛。”隋末唐初 ·孔德绍王泽岭遭洪水节录

孔子的第三十四代孙，在路过王泽岭时，遭遇了一次忽然的洪水。

实际此处没有下雨，但是狂风吹过，天上乌云滚滚，证明上游还下雨暴雨。他应该是在敏感船夫的带领下，弃船登上江流附近的山丘的，看到了洪水来临时的那种壮观。

固然没有下雨，但是天色阴沉，疾风卷地，洪水自上游而来，迅速间涨满河道，不一会河流和河汊连成一体，变成的汪洋的水泽。

但是流水不是静止的，在咆哮中前行，扑打堤岸，堤岸正常期原本距离河道还有相当距离，但是现在，水直接漫上堤岸，成为悬河，随时准备冲下河岸。

水流所到之处，惊起群群水鸟，而我回头一看，原来水边的牛马已经被洪水冲走。

这孔子的子孙，也是淡定，知道现在命悬孤岛，怎么都是绝境，居然干脆展开了最无奈美好的想象，这汪洋水，直通天上银河，我勒个去，去见织女吧。

我有一个朋友，曾经家住江洲，我数次约他去看江水，他都不回应。后来，他给了落泪的理由，洪水来时，牛，家具都被冲走了。那是真实的汪洋的惊悚。

“遇荒年，每常见。

就中今年，洪水皆淹遍。

父母分离无可恋。

幸望豪民，救取庄家汉。

最堪伤，何忍见。

古寺禅林，翻作悲田院。

日夜烧香频，祷告皇天，救护开方便。”北宋 ·释净端苏幕遮

北宋1117年黄河决口淹死百余万人。当然这个僧人净端是否生活在这一时段，已经不可知。但是从这首词里，可以看到洪灾给人民带来的伤害。

我相信他是以极其沉痛的心情写下这首词的。

遇见荒年，总是常见的事，只是今年特别，洪水到处都是，淹没了很多地方。

在洪灾当中，父母失散身亡，农民一瞬间失去了家园，生无可恋。

幸好有富庶的人，救助灾后流落的庄家汉。

我的家乡也在其间吧，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凄惨。

这幽静的禅寺，悲风阵阵。

我只能日夜烧香，祷告老天，你开开眼，行行方便，给小民们一点活路吧，

人们面对天灾，所能施展的救援极其有限，民间仰赖慈善救助，那也是杯水车薪。

逝者已去，生者惶恐，还带着无限的悲痛。

那么你看到这些古代的诗词，你会觉得现在的撤离令有多么的美好，预警灾难，让你提前争取逃生的时间。只是为什么有人，就当儿戏？

“不因洪水为豪民，逼向黄泉送此身。

巡抚到来烦说与，一时似我尚多人。”明 ·郑文康《黄栗妻》

总有平凡的英雄，一位平凡的乡村女子，在洪水中勇于救人。

将她救上来时，奄奄一息。

她说了让人很感动的话，不是我要在洪水中逞强，去救这些乡民。

而是这里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为了大家蹈汤赴火，再死不辞。

如果巡抚到了，你就跟他说，像我这样的人很多，希望他带领大家早些击退洪水。

这是心中的古意吗？这是朴素的人的悲悯，人的大义，在善良的女性身上，体现得更光辉。

然后她救助并献身的，是无辜困在洪水里的亲人乡亲，她的所做所为值得歌颂表彰。

而且“一时似我尚多人”，也显示了中华民族在面临灾难前的团结和舍身感。

这是民间的力量，人心的力量，人的力量。

谈到这里，也就是强调洪水无情，大家必须听从上级的安排安置，配合抗洪，珍惜生命，不作无谓和愚蠢的牺牲，才是个人对于国家社会的最大支持，才能享受自由和文明。

初衣胜雪为你解读诗词中的爱和美。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