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的运行规则最根本的也是利益,说白了就是钱。

撰文 | 王一平 编辑 | 沈佳音

《看天下》杂志原创出品

“学术妲己和学术纣王这样的事情不是只有学术圈才有,大家总觉得高校是象牙塔,应该比较高尚,但其实高校跟企业是很像的,高校的运行规则最根本的也是利益,说白了就是钱。”江韦曾在一家帮高校做人才引进的中介机构工作,目前是一所211高校的文科硕士,与学术圈接触多年。在他看来,大众对于“学术妲己”事件的反应,多少有点大惊小怪。

今年6月初,网传华南理工大学一女博士苏某疑似介入导师顾某婚姻,并在导师帮助下在高水平期刊发表了19篇论文,甚至作为共同第一作者,在顶级刊物《Nature》发表了一篇论文。江韦介绍,在学术界,一篇《Nature》的论文就像余华的《活着》一样,可以吃一辈子。

此外,苏某也进入了四川大学2023年教学科研岗选聘人员公示名单。爆料者还称,她很多署名共同第一作者的论文实为他人成果,有学术造假嫌疑。

事件曝光后,部分网友将两人称为“学术纣王”与“学术妲己”,华南理工大学和四川大学也开启了调查,并由此引发了关于学术乱象的讨论。

其中很重要的两个问题是:其一,“学术纣王”是如何形成的?学术圈的少部分人如何获得了多数的资源与权力?其二,在现在的学术界,关系是否真的比能力更重要?学术公平该如何保障?

学术纣王和关系户们

李慧曾给某985大学一个社科类专业的教授做过科研助理。在她看来,这个老师是一个很会“混圈子”的人,他的日常是带着学生参加各种学术会议,组局陪领导吃饭,通过“搞关系”申请到其他人拿不到的课题和资金。拿到资源后,找其他老师参与,再一层层往下把工作分配给博士、硕士,同时自己做项目负责人,拿最多的收益。大佬吃肉、其他人喝汤,形成一个等级森严的圈子。

在学术界,像这样少数人垄断资源的现象并不罕见。中国地质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的教授黄少成曾带着他的团队做了这样一个调查,他们选取了20种人文社科领域的核心期刊,以2021年上半年刊发的1485篇论文为样本,调查作者群的分布。

统计后发现,正高级职称(含教授和研究员)作者的占比高达60.7%,副高职称(含副教授和副研究员)作者占比20.8%,而中级及以下职称作者占比仅有18.5%。作者所在单位的分布也类似,985等知名院校作者占比为69.7%,211等高校作者占为15.7%,而“非985和211”院校机构作者占比仅为14.6%。

研究指出,作为高度稀缺资源,核心期刊的作者分布反映出学术圈的圈层固化。“高级别”学术期刊与“高层次人才”之间互相绑定,大部分作者来自985院校,而非985的学者则处于一种“边缘”和“圈外”的困境,尽管在学术界,这类学者的占比超过一半。

江韦认为,这就是学术界的马太效应,强者愈强,弱者愈弱,“通常一个学术小白想一路打怪升级,要在35岁之前拿到青年项目,第一步走通了,再接着拿到校级、省级、国家级的学术项目。如果每一步都很顺利,等到了一定的位置,资源就会越来越多”。

不过,只有资源垄断还不足以导致“学术纣王”的出现。

江韦觉得,现行的导师责任制给了导师比较大的权力,也是会出现“学术纣王”的原因之一,他提到2018年武汉理工大学研究生坠楼事件就是一个例子。2018年3月29日,网友“陶崇园姐姐”发长微博称,其弟弟陶崇园就读武汉理工大学自动化学院研究生期间坠楼自杀,因为“长期遭受导师王攀压迫,被迫叫导师爸爸,给导师买饭打扫卫生、被导师阻止深造”。坠楼事件后来被学校证实,在社会上也引起了广泛的讨论,但导师责任制本身并未有根本性的变化。

刘雨生便对学术界现行的导师责任制十分不满。他曾是国内某知名大学的理科博士,本科就读于某211高校的理科专业,因成绩优异获得保研资格,2022年直博到某名校,但入学半年后,因为接受不了学术界的环境,他选择退学。“学生做实验、发论文都需要经过导师同意,根本没办法拒绝导师的任何要求,因为所有的前途命运都在导师手里。这个体系只保护高位者,学生就像奴隶。我从小受的教育告诉我,能力比关系重要,但事实告诉我并非如此。”

当权力和资源集中在少数人手中,才有了滋生“学术纣王”和关系户的环境。

江韦提到,“导师把关系户的署名加到同实验室其他人的文章上,在学术圈算比较常见的,也是一种潜规则,大家都心照不宣,默认这种事很正常。”

而能够成为关系户的学生,往往也是能给导师带来好处的人。江韦此前供职的中介机构还曾经提供这样一项服务:面向家里有钱,想要进学术界但没有门路的人,为这些人和高校穿针引线。这些人用家里的钱或资源给高校带来与企业合作的学术项目,老师拿到了项目和资金,再用论文回报,让关系户顺利毕业。“这是一种在法律范围内的野路子”,江韦介绍。

此外,少部分有资源的高校教师也会组成自己的圈子,进入这个圈子,也就成为了关系户。

在圈子内部,“今天你的论文挂我的名字,明天我的论文挂你的名字;今天你审核我的论文,明天我审核你的论文,这样就能达到利益最大化”,在江韦看来,这些本质上都是利益交换。

《封神榜》剧照

没有关系的“圈外人”

张薇本科与硕士就读于国内某老牌985大学,博士就读于澳洲某QS排名前50的高校的工科专业,2022年5月博士毕业。在学术界这些年,她也明显感觉到,所谓的“圈子”本质上仍是利益关系。

她介绍,尽管现在国内外学术界都要“看关系”,但西方学界的“导师推荐”更多是老师用自己的名声为学生背书,而华人圈子里的师生关系则更为微妙,常常会涉及一些资源和利益的置换。

“比如跟我同级的一个男同学,用家里的关系帮导师拿下了一个几十万澳元的国内企业合作项目,作为回报,老师也会对他比较好,会帮他发论文。”张薇还听说,澳洲一个华人科研组有“给导师送礼”的潜规则,“就是不送不行,不送礼导师可能就不理不睬,学生会给老师送几千澳元的贵重礼物,即便如此,那个导师还是经常人身攻击他的学生”。

而博士毕业后找工作这一年,她更深切地体会到“关系”在学术界的重要。她发现自己身边顺利找到工作的博士,基本都是导师推荐的,他们的导师大多是学界比较有关系的大佬。

在国内某研究所的一次面试让她印象深刻。起初她申请的导师以“研究方向不一致”为由婉拒了她。但没过多久,她当地的一个朋友告诉她,之前有一个博士申请这个职位时也是“研究方向不契合”,但因为其导师跟这个项目组的老师关系比较好,就直接过来了,“有关系的话,方向是否契合,他们好像也都无所谓”。

江韦认为,这种“圈子文化”的形成,与学术界的评价体系密切相关。一方面,学术界的评价体系以论文发表为主要考核指标,好的期刊就那么多,“为了吃到更多的蛋糕,混圈子就是最优解”。另一方面,国内学术界无论是论文发表还是学术项目的审核,基本都是基于同行评审制度,“同行审同行,自然而然就会形成圈子”。

青年大学教师黄峥提到,尽管同行评审可能会导致圈子文化,但仍然是优于外行人指导内行的。目前也有一些基金委员会采用大同行评审的形式,尽量稀释评审圈的熟人比例,但同时也削弱了评审圈的权威性和专业性,这是一个两难的境况。在他看来,除了这些制度层面的原因,圈子文化的形成也是人性使然,“每个行业都会如此,小学生一块玩的时候不也抱团吗?不必一直如鲠在喉,顺其自然就好”。

不过,比起“圈子”的存在本身,更让张薇觉得无力的是,她感觉这几年学术大佬的资源垄断越来越严重,上层的小圈子越来越封闭,上升路径收紧,学术界越来越难有“寒门贵子”。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通过努力上了还不错的大学。如果是在三四十年前,以我的学历可能已经在国内很顺利当上大学老师了,现在就很困难。不仅是学术界,整个社会都是这样,我们的父母辈还能通过高考逆天改命,现在即便上了985大学也可能过得很艰难。”

但与此同时,张薇也很清楚,时代与社会环境都不是自己能左右的,“我高考之后觉得自己克服了一个一个的困难,未来一定会很好,但经历了这么多碰壁,我现在已经接受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我只能慢慢与自己和解,没有办法向上,至少还可以向下兼容”。

(图虫创意 图)

能力是社交的名片

同样是2022年博士毕业的吴轩则觉得,在学术界,能力还是比关系更重要一些。他本科就读于山东一所考研氛围浓厚的二本大学,四战考研后,于2015年考入华东某985大学中文系,又继续留在这个学校读博,2022年毕业后,找到了一所师范学院的教职工作。

他认为,自己从考研、考博这一路走来,还是处在一个比较公平的环境中的,“我进入学术圈的时候像愣头青一样,考研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学校有哪些老师。后来决定考我导师的博士,我导师也跟我说,要先过了笔试然后再说后面的事情”。

读博时他有很重要的论文发表,老师给予的帮助不是找关系,而是不停地给修改意见。“老师拿红笔给我的论文批注,甚至连标点符号、错别字也都给我改一遍,我们师门读书会大家也会互相提意见,最重要的就是一遍遍改论文。”

在吴轩看来,“老师如果要用关系才能帮你发论文,这是一个非常掉面子的事情”。而好的期刊的筛选标准更多也是基于论文质量,而非关系。

他所在的院系也曾经请过优秀期刊的编辑来做报告讲述期刊的评审过程。“投过去的文章要经过编辑、编审、主编等几个不同的人审核,前后三四遍,最根本的还是看文章质量,文章能打动所有人,就能发表。同时也不要把关系的力量想得那么大,我导师已经算是学术大牛了,但是他的能量也不足以帮我们发论文、找工作。”

同时,吴轩也认为学术界并不是与世隔绝,“好多人会把学术圈想象成一个完全纯洁无瑕的象牙塔之类的,并不是那么一回事。人际往来不是一个完全负面的东西,不用排斥它,人情世故也是学问。比如,见了学术大佬要怎么说话,如何礼貌地待人接物等,我导师平时也会对我们做这些训练”。不过,他也强调,最重要的还是个人能力,能不能写得出好论文才是关键。

黄峥也持类似的观点,“能力是社交的名片,没有能力的人社交得再好,也是大家口中的笑料”。尽管有人能力不足,靠混圈子搞关系吃到了很大的蛋糕,但黄峥观察,这类人只是少数,“越是内行人,越容易看穿一个人的底子,太虚的人,小范围内或许还能钻空子,大范围的竞争只能次次陪跑”。

做了一年大学老师后,吴轩对自己的现状总体是满意的。“学术界可能有一些不好的风气和规则,但既然我们一时无法改变这个环境,可能还要尽量适应它,无论是否能融入,但也不至于一开始就被排斥。至少从我个人有限的经历来看,有能力,再加上足够的努力,在这个圈子里还是有上升空间的。”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的江韦、李慧、刘雨生、吴轩、张薇、黄峥皆为化名。)

来源:看天下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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