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武，是“天下大熊猫第一县”，20世纪90年代的平武，正处在大规模木材采伐的阶段，县域财政收入70%左右来源于采伐，是典型的“木头财政”。每天在路上奔跑的是数百辆头重脚轻的木材车，每一次人们从其身边经过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它们随时翻倒，这些车辆不仅危险而且堵塞繁忙的交通；土路被超载的木材车压出了深深的辙印，因而更加颠簸扬尘，使当地居民深受其害。

大熊猫（红外相机拍摄）-来源于关坝自然保护小区

面对这样的情况，吕植老师和她的团队力求寻找一条“综合保护与发展”的途径，在提升保护能力的同时，找到发展的替代来源。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做了很多尝试，失败与成功交织——王朗保护区（2002年晋级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率先开展了生物多样性监测；通过参与式保护与社区发展的努力，王朗保护区与周边社区的关系由相互矛盾转为相互支持。而真正令人欣慰的是，一批具有实干精神、有能力、有担当的自然保护者在平武逐渐成长、成熟。

与此同时，我国政府一系列保护政策的出台和实施，让平武的熊猫保护工作发生了根本的转折，其中最为关键的是1998年开始实施的天然林保护工程。这个因1998年全国大范围爆发的洪水灾害引发的森林保护政策，通过强大的行政手段和对森林工业企业和县域的经济补偿，不仅在大江大河的主要流域地区停止了对天然林的采伐——熊猫栖息地因此受益，而且从深处激发了政府和公众对森林从木材利用到保护的意识的转变。

然而，生活在熊猫栖息地中，特别是保护区周边的社区，仍然面临着生计与熊猫保护之间的冲突。基于参与式保护与发展综合项目（ICDP）的经验，平武成为尝试社区保护的先行者；也正是由于该项目中成长起来的保护实干家，使得国内、国际的各个民间保护机构在后来的许多年里纷纷选择到平武，一时间平武成为大家尝试创新保护机制和措施的试验地，促成了一系列的保护成果，其中社区为主体的保护模式尤为引人瞩目。

从21世纪初开始，吕植老师的团队在四川省绵阳市平武县木皮乡关坝村开展了“熊猫-蜂蜜”保护策略的实践，其主旨是建立养蜂专业合作社，通过资助当地居民的中华蜜蜂养殖产业以及居民参与大熊猫栖息地森林巡护与监测等保护行动，来替代传统的对森林破坏较大的放牧等生产方式，同时使得在传统野生生境中正在消退的中华蜜蜂种群得以保护和发展。进而在社区中建立政府、蜂农、其他社区居民合作的机制，用蜂蜜产品营销收益以及其他相关资助来支持长期的栖息地保护计划，影响并改变全社区居民的生产生活行为方式，最终实现生态公平。

在十多年的探索中，关坝村因地制宜，坚持生态保护的底线，充分利用自然资源，发展绿色产业，以生态养蜂产业为起点，逐步形成生态养蜂、林下中药材种植、冷水鱼养殖、生态保护服务、自然教育等多元、相融、互促的替代生计组合。

一、生态养蜂产业

以关坝村养蜂专业合作社推动生态蜂蜜产业发展，建立了自主品牌——“藏乡土蜜”，并建立高端品牌“熊猫森林蜜”。至2020年，关坝村已经建设了12个养蜂场，约1000群中华蜜蜂，蜂农平均年收入达到3000～4000元，大养殖户一年收入可达4.5万元。2009年成立养蜂专业合作社，发展到合作社订单销售达5000 kg，实现分红10万元，并由合作社反馈村委的资金达4万元，对接的高端品牌 “熊猫森林蜜”也为关坝村返利6.5万元。2018年8月、9月，关坝村及周边自然保护地两批次10000 kg蜂蜜分别用了45分钟、1分钟全部售罄，开创了平武生态扶贫的新起点，成为贫困地区特色农产品通过网络走向世界的成功范例。在2019年阿里巴巴生态脱贫大会上，马云向全世界讲述了平武生态扶贫的故事。

二、特色品种核桃产业

自2013年起，吕植老师的团队支持关坝村乌仁核桃专业合作社，发展乌仁核桃树母树调查并组织相关的核桃嫁接技术培训，并通过乡政府和林业局的支持，关坝村获得400亩核桃统防统治项目资金用于核桃产业的发展，仅此一项平均每户核桃产业收入较2014年提高300多元。2016年在林业局的大力支持下，64亩采穗圃项目得以顺利实施，为关坝村当地优良乌仁核桃品种的推广起到极大的推动作用，成为关坝村增收的一个重要支柱产业。

三、放养和有序捕捞发展冷水鱼产业

从2013年春季开始，在吕植老师团队的支持下，关坝村先后购买约1万元原生的石爬和重口裂腹鱼的鱼苗放归河中。通过增殖放流试图恢复关坝沟石爬的种群数量，并在种群达到稳定上升后采取可持续捕捞的方式有计划地发展冷水鱼产业。据关坝村村支书介绍，村里还将开发垂钓、戏水等乡村旅游路径，以经济效益促进村民发展生态产业的积极性。通过发展生态产业，关坝村村民的环境保护意识增强，同时真切体会到投资环境保护不光具有生态效益，同时也可以获得实实在在的经济收益，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并不必然是矛盾的，二者也可以相互促进。关坝村的生态产业项目不但保护了珍贵的自然资源，也让当地的“自然资本”总量在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的良性互动中获得较为显著的增长。

四、“庭院经济”与中草药种植可持续利用

关坝村耕地面积少，是其大规模产业发展的一个重要制约瓶颈。吕植老师的团队支持村委以“庭院经济”模式，鼓励村民以多产业小规模的方式发展，这样的形式能够让村民的收入多元化，同时多产业小规模的发展方式也是目前气候变化大背景下，作为小农对极端天气变化适应性的最佳方式，能够最大限度地减少小农因为极端天气造成的损失。在 “庭院经济”模式下，通过发放树苗以及提供有关重楼的种子萌发以及可持续采收方面的培训，100户村民开展重楼种植，在使小块土地能够有最大化产值的同时减轻关坝沟内重楼过度采集的环境压力。

关坝党员示范户杨兰斌重楼种植现状-冯杰（拍摄者）

五、社区乡村生态旅游产业

在大熊猫国家公园建设过程中，社区是绕不开的难题和焦点，因为大熊猫国家公园原住居民数量庞大，历史遗留问题较多，社区发展与生态保护的核心矛盾突出。2020年6月，《大熊猫国家公园总体规划》（试行）提出“合理设置岗位，安置原住居民从事自然教育、生态体验以及辅助保护和监测等工作”，为实现自然保护与社区建设的共赢发展指明了方向。因此，开展以社区为主导的自然教育是顺应大熊猫国家公园建设，促进社区生计转型，实现自然资源可持续利用，将生态价值转化为经济价值的路径之一。

关坝村发展自然教育经历了三个阶段，最终形成了以社区为主导的自然教育模式。第一阶段，2014年，在中华蜜蜂生态产业发展背景下，关坝村首次尝试组织开展大熊猫营活动，让消费者到蜂蜜的原产地进行体验，这是关坝自然教育的开端。第二阶段，2015―2017年，关坝村通过提供场地、人员等合作方式，与四川大松果户外自然营、王朗保护区、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等机构合作开展了针对中小学生的溯溪和森林体验活动，以及针对企业的中华蜜蜂体验自然教育活动，这为关坝村自然教育积累了经验，2017年，关坝村成立旅游合作社开始对接引进成都、绵阳等城市的自然教育机构，前期通过提供场地、人员等要素，依托社区生态资本，发展自然教育等活动。第三阶段，自2018年起，关坝村的产业结构开始由第一产业向第三产业迈进，以西南山地传统农村社区生产生活为背景，以生态环境和自然资源为依托，在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等机构和社会资本的支持下，在内外需求刺激和关坝村社区保护工作的共同影响下，开始了以社区为主导的自然教育发展。

关坝村形成了“一核多元”的自然教育发展模式，以旅游合作社为主体，与当地政府、外部机构以及村内保护组织产生了有效的互动影响，实现了保护与发展的良性循环。

2018―2020年，关坝村旅游合作社收入达16万元，其中87.5%的收益来自关坝村开展自然教育的活动收入。合作社自然教育的纯利润实现对村集体和关坝保护中心的分红。关坝村先后由四川省林草局授予“四川省森林自然教育基地”，平武县教育和体育局授予“平武县青少年自然教育研学旅行基地”，平武县科学技术协会授予“自然科普示范基地”。

六、生态保护产业

保护可以不完全是公益，提供生态服务理应得到回报，内生化的同时增加生态服务购买会激发和保证社区参与保护的积极性。关坝村的生态保护从合作社的生产、开展植被和水源的保护，到以村两委为主体开展生态保护、成效监测和原生鱼恢复，再到以关坝保护中心为主体，成立专业监测巡护队，联合周边社区开展反盗猎行动，区域内实现网格化监测，实现了以组织培育为基础的产业发展，由精英保护到社区广泛参与，在生态、产业方面实现了集体行动。目前，关坝村熟悉、掌握巡护监测技能的队员在保证关坝保护小区日常工作的前提下，也在积极参与周边王朗保护区、九寨沟保护区、小河沟保护区等红外相机调查监测和科研院所的相关科研监测工作，且均以购买技术服务的方式，既进一步提升了保护技能，也有效增加了家庭收入，提升了学习保护技能的积极性。

民族要复兴，乡村必振兴。而乡村振兴的关键是产业振兴，促进乡村产业振兴，要坚持因地制宜、突出特色，市场导向、政府支持，融合发展、联农带农，绿色引领、创新驱动等原则，把以农业农村资源为依托的二、三产业尽量留在农村，把农业产业链的增值收益、就业岗位尽量留给农民。

关坝村坚持不懈的实践得到政府、社会、企业、公众的认可，生态环境恢复和保护的同时，当地村民也从中得到了看得见的收益，增强了社区凝聚力和自豪感，给社区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带来一种可能性和希望，助推着社区保护地在中国生态文明建设中发挥更重要的角色，这也许是关坝村实践的价值所在，也是一种不一样的推广。它看似像一束星星之火，虽然微弱，但是充满着燎原的力量，温暖着四周，照亮着远方。

平武故事：与熊猫为邻

作者: 张晓川 陈艾 冯杰 等著

平武县素有“天下熊猫县”的美誉，与全国其他熊猫栖息地一样，平武的熊猫保护同样面临着来自人类生存发展的各种行为带来的巨大威胁。虽然国家建设了保护区，颁布了一系列法律、条例，科学家通过保护项目参与保护，为熊猫的保护做出不同程度的贡献，但人类活动的干扰，使熊猫栖息地退化的趋势难以扭转。《平武故事：与熊猫为邻》通过作者团队从1996年开始，在平武县尤其是王朗自然保护区域周边社区开展的一系列将经济发展与生物多样性保护结合起来的开创性尝试，见证了平武“与熊猫为邻“的故事不断翻开的新篇章。《平武故事：与熊猫为邻》将基于平武熊猫保护的一部分科学研究及实践整理成书，通过探索人与自然、人与熊猫和谐共生的途径，为平武县熊猫保护乃至全国的旗舰物种保护提供可资借鉴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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