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西湖柳艇图》,沿岸为一排酒肆)

柳永词云: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话说北宋这个柳永,出身官宦世家,幼怀功名之心。可不及弱冠,便寓居苏杭,沉溺于酒肆瓦舍之中,后来屡屡科考不中,于是一心填词,就有了上面这首《望海潮》。

传说,百多年后,金主完颜亮读到柳永这首词,遂下决心南侵。

靖康之变,北宋覆亡。幸免于难的徽宗九子康王赵构定都南京应天府,即今河南开封,是为南宋。十一年后,高宗迁都临安,就是柳永词中盛赞的杭州。

(宋《长江万里图》,两岸均是停船饮酒场景)

南宋一百五十余年,忧患不断,危机重重。

好像,这对都城临安的酒肆,似乎没有丝毫影响,依然是红火兴隆模样。

北宋的东京,即曾以酒肆闻名。《齐东野语》卷十载,白矾楼"乃京师酒肆之甲,饮徒常千余人"。《东京梦华录》卷二云:"白矾楼,后改为丰乐楼,宣和间,更修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不过,相比起临安的酒肆,或许开封就要自惭形秽了。

南宋词人陈人杰《咏西湖酒楼》词云:"南北战争,惟有西湖,长如太平。看高楼倚郭,云边矗栋,小亭连苑,波上飞甍。太守风流,游人欢畅,气象迩来都渐新。秋千外,剩钗骈玉燕,酒列金鲸。"

(宋《对月饮酒图》)

南宋耐得翁所作笔记《都城纪胜》中,专门大段记录了临安就盛况:"官库则东酒库曰大和楼,西酒库曰金文库,有楼曰西楼。……南酒库曰升晹宫,楼曰和乐楼。北酒库曰春风楼。正南楼对吴越两山,南上酒库曰和丰楼。西子库曰丰乐楼,……。西子库曰太平楼,中酒库曰中和楼。南外库在便门外,东外库在崇新门外。北外库在湖州市,有楼曰春融楼。其他则有西溪并赤山九里松酒库,其中和、和乐、和丰并在御街。"

文中所说的"库",皆为官属酒库,下文亦是。

临安到底有多少家酒肆,具体数字很难说清楚了,大概至少有几千家,甚至还更多。

(宋《夜宴图》)

这些酒肆,形式也是林林总总,如茶酒肆、包子酒肆、宅子酒肆、花园酒肆、直卖店、散酒店、庵酒肆等等。

吴自牧所著南宋笔记《梦梁录》载,只卖酒的酒肆称"角酒店";售卖各等级酒品的酒肆,叫"山"。

当然,大型酒肆,都如前面所说,称"楼",亦有的称“库”。

都城纪胜》说的比较详细:"有茶饭店,谓兼卖食次下酒是也。但要索唤及时食品,知处不然,则酒家亦有单子牌面点选也。包子酒店,谓卖鸭包子、四色兜子、肠血粉羹、鱼子、鱼白之类,此处易为支费。宅子酒店,谓外门面装饰如仕宦宅舍,或是旧仕宦宅子改作者。花园酒店,城外多有之,或城中效学国馆装折。直卖店,谓不卖食次也。散酒店,谓零卖百单四、七十七、五十二、三十八,并折卖外坊酒。门首亦不设油漆杈子,多是竹栅布幕,谓之打碗,遂言只一杯也。却不甚尊贵,非高人所往。庵酒店,谓有娼.妓在内,可以就欢,而于酒阁内暗藏卧床也。"

此文中,说到"油漆杈子"。这是临安当时多数酒店的"标配",也就是"广告",多为红色。除"红漆杈子"外,"标配"还包括深红色门帘和红色灯笼。

(宋《盘车图》,酒肆)

北宋初年,各地酒业迅速扩张。杭州酒业亦不例外,而且很快成为浙江地区的酒业集散中心。

南宋的时候,酿酒工艺又有提高。临安的美酒相当出名。

南宋周密所著《武林旧事》卷六中,有《诸色酒名》,记载了当时名酒近百种,不少产于临安及附近,其中还有许多府邸名酿,如秀邸的庆远堂酒,杨府的清白堂酒,吴府的蓝桥风月酒,杨郡王府的紫金泉酒,杨驸马府的庆华堂酒,张府的元勋堂酒,荣邸的眉寿堂酒和万象皆春酒,谢府的济美堂酒和胜茶酒,等等。

(宋《柳荫醉归图》)

一般来说,酒肆兼卖各种特色食品,不少形成了独家风格。

梦梁录》卷十六载:"酒家亦自有食牌,从便点供。"

"食牌",即菜谱,可以由客人自行选择点用。

武林旧事》说:"凡下酒羹汤,任意索唤,虽十客各欲一味,亦自不妨。"

酒肆里斟酒上菜,亦很讲究。

一如《武林旧事》说:"酒未至,则先设看菜数碟,及举杯又换细菜,如此屡易,愈出愈奇,极意奉承。"

这是说,酒肆的服务是相当周到细致。

(宋代酒碗)

酒肆价格如何呢?

《都城纪胜》云:"大抵酒肆饮酒,在人出着如何,如食次,谓之下汤水;其钱少,止百钱五千者,谓之小分下酒。若命妓,则此辈多是虚驾骄贵,索唤高价,细食全要出着经惯,不被所侮也。"

这用得上"看人下菜碟"这句话,不过要做正解,即所谓"丰简由己"。

这仍然体现了临安酒肆服务的高质量和多样化。

德国著名汉学家迪特.库恩考证说,每喝一次酒花费百钱至五千,恰好是南宋低级官员"喜闻乐见"的价格。

(宋《夜宴图》)

迪特.库恩认为,前面说到的临安酒肆的"红漆杈子"等"标配",是为了吸引都城和各地来的男人进酒肆消费。

不仅酒肆的外部"标配"设施,大多格外显眼,内部,除去服务周到细致外,许多酒肆还专有"茶饭量酒博士",给不同客人提供专业服务;一些间接服务的佐酒人员,也在酒肆中穿梭于酒席之间。

如前面说到的,临安酒肆为招揽顾客,也用上了"软性"手段。

《武林旧事》载,凡大酒肆,"每处各有私名.妓数十辈,皆时妆被服,巧笑争妍"。

(宋,酒肆图)

这种做法,始于北宋神宗时期的"设法卖酒",即订立法规,强制卖酒。

宋王栐的典制文献《燕翼诒谋录》卷3载:"官榷酒酤,其来久矣……新法既行,悉归于公,上散青苗钱于设厅,而置酒肆于谯门。民持钱而出者,诱之使饮,十费其二三矣。又恐其不顾也,则命娼女坐肆,作乐以蛊惑之。小民无知,竞争斗殴,官不能禁,则又差兵官列架杖以弹压之,名曰'设法卖酒'。"

南宋,"设法买酒"更为张狂。

《梦粱录》卷十载:"其诸库皆有官名角妓,就库设法卖酒,此郡风流才子,欲买一笑,则径往库内点花牌,惟意所择,但恐酒家人隐庇推托,须是亲识妓面,及以微利啖之可也。"

(宋,马远《踏歌图》)

何以至此?

北宋仁宗时,王畴就曾写诗,讲述杭州酒税征收盛况。其云:"杭城东南剧,地将湖海邻。榷利冠天下,讫亭压重誾。"

南宋,特别是迁都杭州后,临安酒税,包括以其为中心两浙区域,仍然称为宋朝廷的重要收入来源。

清嘉庆年间,徐松从《永乐大典》中,辑出了《宋会要辑稿》。其《食货》载,宋高宗时,"两浙转运使王宗等言,本路利源唯酒务与买扑场课利钱所收最多。"

又曰:"临安府素号会府,前此费用悉藉酒税。"

《武林纪事》卷六亦载:"点检所酒息,日课以数十万计,而诸司邸第及诸州供送之酒不与焉。盖人物浩繁,饮之者众故也。"

(宋《晴峦萧寺图》中的酒肆)

前文所说的"扑买",是指为正店酒肆做分销的人,称"拍户",在赚钱之后自己盘下屋宅开立酒肆。

南宋时期,酒肆的"开煮"和"卖新",是盛大的活动。春为"开煮",即举行酒的开酿仪式。中秋之际,新酒上市,叫"卖新"。这个习俗,北宋已有,但在南宋达到高潮。

杨万里族弟杨炎正《钱塘官酒》诗云:"钱塘妓.女颜如玉,一一红妆新结束。问渠结束何所为,八月皇都酒新熟。浮蛆香,十三库中谁最强。临安大尹索酒尝,旧有故事须迎将。翠翘金凤乌云髻,雕鞍玉勒三千骑。金鞭争道万人看,香尘冉冉沙河市。琉璃杯深琥珀浓,新翻曲调声摩空。使君一笑赐金帛,今年酒赛真珠红。画楼突兀临官道,处处绣旗夸酒好。五陵年少事豪华,一斗十千谁复校。"

这描写的,是临安"卖新"之盛况。

(宋《山店风帘图》,酒肆)

宋代,描写酒和描写喝酒的诗词很多。

与唐朝相比,宋代这类诗大约有两个特点,一是,贴近现实多于狂放;二是,不少以"三升"描述饮酒的常量。

限于篇幅,不多赘引。

其实,当时的各类酒的酒精度,也不会超过10度吧。

蒸馏酒,是元代才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