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里的历史#

在没有网络和手机的古代,一旦分别,可能就是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无法交流,人们只能靠书信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但是,对于文人,除了书信外还有另一种更为风雅的对答形式——那就是“唱和”。

唱和”也称作“酬唱”,很多千古名篇,都是在文人的唱和中诞生的。一般有四种模式:

一是“酬和”,只要在内容进行应答即可;

二是“依韵”,亦称“同韵”,必须与原作同属一韵,但不必用其原字;

三是“用韵”,即必须用原诗韵的字,但不必顺其次序;

四是“次序”,亦称“步韵”,即必须用原韵原字,且先后次序都须相同。

历史上有很多经典的唱和之作,但个人心中最为震撼且感动的,当属南宋词人辛弃疾与陈亮的五首《贺新郎》,首首激荡人心,堪称千古绝唱。

故事要从淳熙十五年(1188)的冬天说起。

这一年,南宋学者、词人陈亮见时局渐好,似乎又有了恢复中原的希望,于是写信约请辛弃疾和朱熹,一起到铅山一带共商局势

彼时,辛弃疾是罢官闲居的失意武将,朱熹是为朝廷所弃的思想家,陈亮则刚刚上书给皇帝请求太子监军、筹备北伐。

陈亮远道而来,朱熹却未能赴约,只与辛弃疾两人畅谈国事、把酒同游,度过了意气相投、肝胆相照的十天。

这十天,对于悲愤郁结的辛弃疾来说,是治愈,是激励,更是惺惺相惜的温暖。

两人分别之后,辛弃疾“意中殊恋恋,复欲追路”,心中恋恋不舍,忍不住向着陈亮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追上陈亮后一路相送,一直走到鹭鸶林,直到雪深泥滑、难以前行,只好放陈亮离开。

他夜半投宿吴氏泉湖四望楼,听着邻舍悲凉的笛音,写下了这首贺新郎·把酒长亭说》

陈同父自东阳来过余,留十日。与之同游鹅湖,且会朱晦庵于紫溪,不至,飘然东归。既别之明日,余意中殊恋恋,复欲追路。至鹭鸶林,则雪深泥滑,不得前矣。独饮方村,怅然久之,颇恨挽留之不遂也。夜半投宿吴氏泉湖四望楼,闻邻笛悲甚,为赋《贺新郎》以见意。又五日,同父书来索词,心所同然者如此,可发千里一笑。

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微雪。要破帽多添华发。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两三雁,也萧瑟。

佳人重约还轻别。怅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断车轮生四角,此地行人销骨。问谁使、君来愁绝?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长夜笛,莫吹裂。

这首词从送别写起,但无论是写景还是抒情,都远远超过送别的范畴,而是投入了更为深邃沉郁的家国之思。

表面上,“剩水残山”、疏梅寒雁,都是萧条冬景,“行人销骨”、友人愁绝,都是离愁别绪。

实际上,词中的意象都包括着明显的象征意义,有着一语双关的妙味。

那萧条的何止是冬景,更是山河破碎、唯留一隅的大宋现状!

那“费尽人间铁”铸造而成的相思,何止是两人深厚的友情,更是两人对故土故国的思念!

南宋统治者采取投降路线,无视南北分裂、山河相望而不得相合,这才是人间最大的错!

稼轩此词勃郁动荡,笔力奇重,既是抒写他与陈亮之间的深挚友谊,更是表达两人对收复河山这一共同理想,是他的代表名篇之一。

这一次的鹅湖相会以这首《贺新郎》结束了,但这一场伟大唱和的故事,才刚刚以这首词开启。

陈亮读过此词后,没几天就寄来了一封信,中间夹着一首《贺新郎·寄辛幼安和见怀韵》

老去凭谁说。看几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父老长安今余几,后死无仇可雪。犹未燥、当时生发。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间、那有平分月。胡妇弄,汉宫瑟。

树犹如此堪重别。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行矣置之无足问,谁换妍皮痴骨。但莫使、伯牙弦绝。九转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寻常铁。龙共虎,应声裂。

这是一首步韵词,原字原韵,且位置顺序毫无改变,其中的思想感情与稼轩词产生了深切的共鸣。

大意是,年华老去该向谁诉说?看如今世事,瞬息万变,正如庄子所说的“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又如《淮南子》中那不合时宜的夏裘冬葛,是非颠倒错乱。

遥想那些留在故土中原的父老乡亲们,能活到现在的人大概没剩下多少。如今还活着人,丧国失土之时大概都还是乳臭未干的婴儿。所以北地年轻人恐怕早已忘记何为复仇雪耻。

宋金议和有着多少的悔恨,世间哪有南北政权平分土地的道理!朝廷屡次向金人屈躬卑膝,错失恢复大业的良机,任凭辛弃疾和自己这样的爱国志士白白蹉跎时光。

世界虽大,“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唯有你和我才有那么多相同的见解,即使天各一方,心中也惺惺相惜。

愿我们都能坚守本心,哪怕遭到误解和鄙视,也不畏惧退缩。而是要像那丹炉中烈火焚烧、九转而成的丹药一样,抓住一切时机,去争取北伐的胜利。

龙共虎,应声裂这铿锵有力的六个字,刻画的是胜利不可阻挡、必将到来的决心,更是与知音共勉的希望。

辛弃疾收到信后,内心激荡,挥笔又和了一首《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

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重进酒,换鸣瑟。

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这首词开篇回应了陈亮的“老去凭谁说”,意思是:我年纪老大、却一事无成,本不该再说些什么了。可是,如今遇到到了你这样如陈登、陈遵般有着湖海侠气的志趣相投者,便忍不住“老夫聊发少年狂”了。

元龙臭味”,指的是三国陈登,字元龙,幼有有扶世济民之志,曾向曹操献灭吕布之策。

孟公瓜葛”,指的是西汉陈遵,字孟公,诛盗匪、平义军,天纵英才,但纵酒豪饮、放纵不拘。

稼轩将陈亮比作两位陈姓的古代先贤,认为自己与他“臭味相投”、心灵相通,所以即使在病中,也要和他一起登高楼、饮美酒,畅谈国家大事。

他们嘲笑那些将功名富贵看得千钧般重的人,因为他们都将之视为鸿毛。他们关心和在意的,只有国家兴亡的大事,只有神州大地的悲欢离合。

他们悲哀的,也不是朝廷没有给自己高官厚禄,而是朝廷看不到人才,任汗血良马拖着笨重的盐车也不肯顾惜,任仁人志士被压制、被弃置也不肯给他们机会。

通向中原的道路久已断绝,心中难免悲怆愤慨,但幸好还有人和自己一样不肯放弃理想,坚持着“如铁一般坚硬的决心和志向”。

辛弃疾想起了晋代祖逖“闻鸡起舞”的故事,想起了神话中女祸炼石补天的传说,唱出了“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这时代的最强音。

以健笔硬语,抒慷慨激昂、奔放郁勃的情感,发悲壮沉雄、发场奋厉的豪情,震撼了世世代代的爱国志士。

陈亮收到这首词后,又又和了一首《贺新郎·酬辛幼安再用韵见寄》

离乱从头说,爱吾民、金缯不爱,蔓藤累葛。壮气尽消人脆好,冠盖阴山观雪。亏杀我、一星星发!涕出女吴成倒转,问鲁为齐弱何年月?丘也幸,由之瑟。

斩新换出旗麾别,把当时、一桩大义,拆开收合。据地一呼吾往矣,万里摇肢动骨,这话霸、只成痴绝!天地洪炉谁扇鞴?算于中、安得长坚铁!淝水破,关东裂。

相比起前面几首,这首词更像一篇议论文。

它犀利狠辣地写出了宋朝亡国的屈辱,揭露了南宋统治者的虚伪与懦弱嘴脸。

开篇点明上片是要从头说一说北宋的屈辱亡国和南宋的耻辱外交。为何泱泱大国却沦为卑下?

病根就在“爱吾民、金缯不爱,蔓藤累葛”,嘴上冠冕堂皇地说着爱惜百姓,所以不惜献出大量的钱帛财货,以求暂时的和平。实际上是统治者的软弱无能,钱财送出,反而更引起对方的觊觎,同时也使自己的国力更加衰弱。

这样的温顺脆弱,却将奋发有为的壮气、将众志成城的志气都消磨殆尽。爱国志士们等北伐等到了头发雪白,却只能等来一次又一次的卑躬屈膝和羞辱!

陈亮认为,应该重新打出一面崭新的抗战旗帜来,反反复复地去宣传抗金大业。只待时机成熟,振臂一呼、八方响应,战斗的呼声便会震撼山河大地。

金国也不是永远坚如铁板一块,只要君振臣励、上下齐心,终有一日会像谢安的淝水之战一样,赢得震动天下的巨大胜利。

这首词写完,陈亮犹嫌不足,又又又再和了一首《贺新郎·怀辛幼安用前韵》

话杀浑闲说。不成教、齐民也解,为伊为葛。樽酒相逢成二老,却忆去年风雪。新著了、几茎华发。百世寻人犹接踵,叹只今两地三人月。写旧恨,向谁瑟。

男儿何用伤离别。况古来、几番际会,风从云合。千里情亲长晤对,妙体本心次骨。卧百尺、高楼斗绝。天下适安耕且老,看买犁卖剑平家铁。壮士泪,肺肝裂。

仿佛是豪情壮志一吐为快后,转眼看看现实朝廷的不堪,忍不住有些灰心和愤怒。

所以开头就来了一句“话杀浑闲说”,仿佛在叹息:国事谈论得再多,也简直都是白说!

陈亮回忆起去年冬天两天在风雪中饮酒畅谈的时光,看看头上新增的白发,忍不住感叹世上依然只有稼轩和自己在唱和。

只有上位者才能完成伊尹、诸葛亮那样的事业,他们纵有再大的抱负,也不被皇帝所看重,地位低微如平民,又有什么能力来实现河山一统的梦想呢?

他并不因为与稼轩分隔两地而忧愁,因为只要志同道合、有着一致的见解,就能深察对方的“本心”,只要想到对方,心中就觉得亲切。

“卧百尺、高楼斗绝”一句,也是对稼轩前词“似而今、元龙臭味”的回应。

《三国志·陈登传》记载,许汜和刘备聊天,说起自己曾经拜访(字元龙)。陈登傲慢无礼,不仅不理他,反而自己高卧大床,让他睡在窗下。刘备却说,“你有国士之名,天下大乱时去投奔陈登,他本希望你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但你一见面就先要房要地,正是他最讨厌的行为,他怎么可能会搭理你呢?”还嘲笑道,如果是自己,“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耶!

陈亮借刘备之口,表示对于小人,自己也会高卧百尺楼上,让他们躺在地上,以示不屑。若是太平盛世,自己也愿意卖掉刀箭去买锄头和犁,归隐田园,可是家国飘摇,又怎能和“求田问舍”的许汜一样只顾自己安乐呢?

从这五首《贺新郎》中,可以看出辛弃疾与陈亮的知交,都来自于忧国伤时的爱国情怀。

他们渴望北伐、渴望家国统一,一样胸怀激烈、豪情如火,也一样才华横溢、笔力雄健。

他们志在恢复中原,心无俗念,视富贵轻如毛发,一样不肯屈膝事敌,更不肯沉迷于温柔富贵乡。

但他们也一样受到朝廷的冷落,不被上位者重用,只能将一身傲气、满怀激愤都诉诸笔端。

虽然壮志难酬,但有这样互相理解、互相支持的知己,也算人生一大安慰吧!

作者:林家清欢,谢绝搬运和抄袭,敬请理解。

【注】图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如有不妥联系立即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