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魏春亮
前几天,在家附近的公园遛弯,看到了一树“楮不揪”。但因为空手去的,没法摘,只能拍张照,发在家族群里。母亲和姐姐看到我这边有那么多“楮不揪”,而我又带不回家,都替我可惜。
于是,第二天去九乡河公园看樱花时,我特意带了一个塑料袋,想着万一碰到了,还能摘些回来。没想到,这塑料袋还真派上了用场。
所谓“楮不揪”,是我们皖北和河南那边的叫法,查资料才知道,这玩意学名叫“楮树穗”或“构树穗”,是构树的雄性花序。
《诗经·小雅·鹤鸣》有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这个榖(gǔ),就是楮树。朱熹给《诗经》做注时说,“榖,一名楮,恶木也”,意思就是,前面提到的“檀”高贵,而“榖”不好。
但我们那老家的人可不管它是雌是雄,或是什么花序,它只是一道不用花钱的野菜。
而理学家朱熹太爱说教,可能也并不缺吃少穿,才有闲情逸致区分树木的善恶。在我们老家人看来,能吃的树,就是好树。
不过也得承认,虽然楮不揪能吃,但形状确实不好,看起来像是一只只绿色的毛毛虫,裹上面粉蒸熟后,又有点像是白色的蚕宝宝。
是的,楮不揪是和洋槐花一样的存在,都是春天馈赠的野味,它不精致,也难登大雅之堂,它甚至是饥饿岁月里,用来充饥的替代品。
记忆中,每到春暖花开,我们就会把镰刀绑在竹竿上,高高举起,把树上的树枝削下来。然后把楮不揪一颗颗摘下来,洗干净,裹上面粉,放在锅里一蒸,盛出浇上香油,拌上调料,就是一家人的一顿饭。
但这次,我按照小时候的步骤做好了之后,吃了第一口就发现不对劲。我心心念念的蒸楮不揪,味道似乎并没有我期待的那么好,那种软绵绵的口感,寡淡的味道,实在让我找不回儿时的感觉。
想来也是,虽然每次见到楮不揪,我都会跟朋友说,我们小时候经常吃这个。但小时候,也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啊。
自从读初中起,我就开始离开村子,远离了故乡的草木。再加上村里的楮树接连都被砍掉,我恍然发觉,自己已经二十多年没吃过楮不揪了。我没想到,那个扎根在童年记忆里的食物,那个在故乡都吃不到的食物,竟然让我在二十多年后,在异乡的春天碰到了。这让我心中涌起一股苍凉的安慰。
小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多年后会生活在南京这个城市,那时候的未来是一团模糊不清的迷雾,我幼小的眼睛看不到那么远。二十多年后,村里的楮不揪没了,我也早和故乡产生了隔阂。
可是,楮不揪的味道是如此地陌生,却是我没想到的。不是说不好吃,但就是找不回旧时的记忆。我默默地吃完了一整碗,但越吃到后面,我那刚刚升起的乡愁,就越是无处安放。
也许,楮不揪一直都是那个味道,只是小时候的贫穷和饥饿,让我觉得什么都好吃;也许是时光变幻,隔着二十多年的茫茫岁月,楮不揪的味道早就被我忘在了故乡的那头。
但更可能的是,时光永远把一些事情改变了,故乡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我也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在岁月的长河里,我想用一些东西当做锚点,一次又一次试图回到小时候,想找回早已丢失的童年和故乡,可这不过是刻舟求剑罢了。
失去的东西,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就算是勉强找回来了,也早已面目全非。这个道理怎么会不知道呢?可人就是那么傻,明知道徒劳无功,也还是会心存一丝丝侥幸。
为了找回那久远到模糊的一点记忆,我们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那样,奋力前行,逆水行舟,被不断地向后推,被推入过去。
我打算明年还去摘楮不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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