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职 业 故 事 -

从那之后我正式开启了我的扫描生涯,慢慢熟练扫描的操作之后,我的扫描数量一路攀升,从800到1000再到1500,但想要再往上就非常费劲了。

霞姐不忘分享她的经验:“虽然病历扫描很简单,不过也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病历包括首页、入院记录、出院小结、手术记录、化验单等,扫描的时候要把病历扫到对应的索引下面,另外有些病历是双面记录,有些是单面记录,化验单是半页的,有些心电图是A3纸张大小,你扫的时候可要小心了,错漏都要回头整改。”

2019年,我辞去了在深圳的外贸工作,回到老家,阴差阳错进入了一家劳务外包公司,成了一名外包人员。

从深圳裸辞之后找工作并不顺利,我自身条件尴尬,94年独生女,大专学历,未婚未育,父母希望我在本市的写字楼找个工作,工资不需要多高,关键是不能离家太远,周末可以回家,至于薪资、发展都不是他们首要考虑的。我理解并按照父母的想法去做,在写字楼谋一份体面工作可以为以后谈婚论嫁加分不少,可写字楼的工作哪有这么容易找,大专学历连敲门砖都够不上。

我在各大招聘网站上陆续投了不少简历,多数都石沉大海,偶尔接到招聘公司回信都是纯销售岗位。后来我在当地论坛发消息吐槽自身的遭遇,数日后发现有人私信我,对方说他们和很多事业单位、银行、大企业有合作关系,我的条件正好匹配他们的需求,问我有没有意向。

我第一反应对方一定是骗子,有这么好的合作单位哪里轮得到我,直接回了一个“呵呵”就没有再理会,没想到对方又发来信息说他们并没有骗我,让我可以到公司实地考察一番,随后给我发了一个公司名称和地址,并附上一个联系人的电话。我将信将疑,在网上搜索一番,但并没有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只知道对方是个劳务外包公司。

在此之前,我对劳务外包公司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多年之前,他们在工厂门口附近撑起一个太阳伞,伞下摆着一张桌子,旁边放着一个易拉宝或展架,桌子背后坐着两个人,他们用眼神扫视着路上的行人,一旦眼神和他们对视,他们就会笑盈盈地问你是不是要找工作,而外包工就是派遣到流水线的工人。

我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拨通了对方的电话,到地方后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接待我,对方三十多岁,脸上总是带着笑容,自称忠哥,开始跟我拉家常,他说他也是本地人,说起本地以前的一些趣事,让我放松不少。

忠哥接过我的简历后随意扫看了几眼,问我为什么从上一份工作辞职,我如实回复是异地工作离家人太远,忠哥满意点头说:“那你挺合适来我们这里的,我们想招的就是本地人,我们和当地很多单位都有合作,虽然工资不算高,但只要你有能力,说不定就能转成他们的正式员工,我们这里可是送去了不少人。”谈及正题,忠哥就开始给我画大饼,给我讲了几个外包转正式员工的例子,虽然知道他夸大的成分,但我还是很不争气地激动了一番,幻想我将来也能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

不过我对成为外包工还是有些抵触,没有当场答应入职,忠哥摇头晃脑,很是可惜。后来忠哥联系了我好几次:“阿慧啊,反正你现在也没找到工作,不如就先来我们公司干着,我给你找个市中心的单位,哪天你找到合适的单位,再办理离职也不迟。”

回家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父母虽然都没说,不过我却很焦虑,忠哥的话说到我心坎上,一直在家也不是办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干着。

忠哥在市里的医院给我安排了一份外包工作——病历扫描员。

医院要将纸质病历电子化,一来方便患者复印,不需要再去浩如烟海的病历堆中一个一个寻找,二来陈年积压的纸质病历占用了很大的地方,再加上还要防潮防虫防氧化各种处理,医院对此早已叫苦连天。病历扫描员应运而生。除了要将新收上的病历电子化,还需要逐年清扫,把近十年的病历全部扫描完,医院不想浪费专业的医护人员从事这个重复性的工作,决定把扫描工作外包出去。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扫描员会充分保护好患者的隐私。

忠哥带我到医院的档案室,那里还有三个外包扫描员。霞姐是做扫描时间最长的一个,比我大三四岁,她说:“我们的工作很简单,工作人员每天会到各个科室把病历收过来,我们把病历起钉后放在高拍仪下面,逐页拍照,最后再装订好就可以,后面还有一个质检扫描病历的环节,不过会有医院的人负责,不需要我们操心。”

说完霞姐左手从台面上拿过一本病历,病历上方左右各有一个订书针,霞姐右手取过一个起钉器,对着订书针一夹一拉,装订好的病历很快松散下来,霞姐接着说:“病历原件只有这一份,很多资料都是手写的,还有签名,所以一张都不能少,弄丢了可不仅仅要罚款,还有可能影响医生评职称,甚至引发医患矛盾。”

霞姐的话让我咯噔一下,原本要伸向病历的手马上又缩了回来,担心一个不留神就出了大问题,霞姐呵呵一笑,让我也不用太担心,漏扫了没关系,只要原件不弄丢就问题不大。看着积案如山的病历,我下意识地点点头。

霞姐不忘分享她的经验:“虽然病历扫描很简单,不过也有很多要注意的地方,病历包括首页、入院记录、出院小结、手术记录、化验单等等,扫描的时候要把病历扫到对应的索引下面,另外有些病历是双面记录,有些是单面记录,化验单是半页的,有些心电图是A3纸张大小,你扫的时候可要小心了,错漏都要回头整改。”

我按照霞姐的方法依葫芦画瓢,小心翼翼,20分钟才扫完一份几十页的病历,霞姐和另外两个人有说有笑,从当时热播的影视剧到明星绯闻,不亦乐乎,不过手上功夫却一点都不慢。霞姐调侃我说:“哎呀,你这么小心可挣不了钱,我们按张计费,扫的多赚得才多。”

这个岗位不是固定薪资,收入和扫描页数挂钩,扫描1000页110元,想要赚得多,扫描数量就要越多。霞姐说她们熟练之后一天能到1800页左右,我盘算下来,一天能有200左右,全月无休能有6000,比我预期还多不少。

从那之后我正式开启了我的扫描生涯,慢慢熟练扫描的操作之后,我的扫描数量一路攀升,从800到1000再到1500,但想要再往上就非常费劲了。扫描的过程没法取巧,每次只能扫一页,遇到化验单还必须先折好再放到高拍仪下,再加上起订、装订和高拍仪反应的时间,即便一天安排得满满的,数量也没有多大的涨幅,最勤奋的霞姐拼着中午不休息也不过1800页。我们有时会打趣霞姐:“资本主义的嘴脸果然都是一样的,变着法子让我们加班。”

医院有对外经营的食堂,霞姐中午一般都在食堂简单应付,稍作休息又投入工作,周末只要没事也会来医院,我们既佩服,又觉得她有些魔怔,因为扫描的工作实在是无聊至极,每天反复着一样的动作1000多次,久而久之,大家都有些麻木,每天对着成堆的病历很难提起兴致。

霞姐给我建议:“无聊的时候你就看看病历,里面既有知识又有故事,到了这里我才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病。”

纸里纸外是两个不同的世界,纸上是各种检查报告和化验报告,虽然看不懂,不过在医院时间长了,久而久之,也多了一些医学常识,比如病毒感冒时白细胞数量会下降,喉咙卡鱼骨头时应该去耳鼻喉科,怎么区分大三阳和小三阳。

真正触动人心的是纸里的一个个患者的真实记录,病魔残酷无情,我看过刚满月的婴儿确诊神经母细胞瘤,然后开始漫长的治疗,让我一度对生育有阴影。看过一个与我同年的女孩,一次偶然去医院检查诊断黑色素瘤,在医院数次化疗,病历记录女孩去了很多医院积极治疗,尝试了很多治疗方法,我笃定那一定是个很勇敢的女孩。但最后女孩还是因为感染休克离开人世,还没结婚生育就匆匆告别,隔着病历,我似乎都能听到父母号啕大哭的声音。

诸如此类的不幸在医院比比皆是,每天都有人生病,许多我们习以为常的琐碎却是很多人难以企及的奢望,看过了太多不幸,我开始不再熬夜,不再喝酒,对油炸食品避而远之,对甜食也没有太大的欲望,会劝父母定期到医院体检,父母总说自己身体很好,不用去医院。后来我先斩后奏,给他们购买了一个体检套餐,他们才勉为其难同意去医院,万幸只有一些小毛病,父母后来免不了一直和我唠叨:“好几千块钱就这样没了,水花都没见一个,让你自作主张。”

扫描员的工作平淡而枯燥,因为不用对外,所以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要处理,后来陆续又来了两个扫描员,但要扫完积攒十余年的病历,对我们来说依旧是旷日持久的工程。

我们平时最担心的有两件事情,一是系统发生故障,二是病历遗漏。我们作业是一份病历扫描完再提交,但有时扫描过程如果遇到网络或系统故障,系统和服务器断开,扫描的资料便会丢失,后台数据随之清零,不会计入我们的扫描数量。这个问题让我们非常抓狂,尤其有的时候一份病历便有一百多页,每每看到厚厚一本病历,我们都如临大敌,生怕扫到一半出意外最后功亏一篑。

有一回医院职称考评,骨科的徐医生来拷贝电子病历,发现有一份病历缺了手术记录。徐医生一口咬定病历拿给我们扫描的时候是完整的,手术记录丢失是我们的问题,我们有口难辩,那份病历患者做了几次手术,过去许久谁也不敢百分百肯定当初是不是有所遗漏,病历质检后已经归档存放,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郊外的库房找回原始病历。

路上我有些不忿,问霞姐:“我们又不是医生,病历里缺什么资料我们怎么知道,没有证据是我们弄丢的,凭什么要我们去找。”

霞姐苦笑叹气:“谁让我们是外包的,在医院连合同工都算不上,他们是公立医院的职工,有事业单位编制,闹僵了我们在医院也很难待下去,把我们换掉连赔偿金都不用给。”

话里话外霞姐都透露着外包工地位不高的现状,我们都没有说话的兴趣,霞姐则忧心忡忡,不管问题出在谁那里,她只希望事情能尽快结束。

我和霞姐来到库房,分头找寻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在角落找到存放那份病历的纸箱,原始病历没有那份手术记录,证明我们并没有漏扫,但究竟是收病历的时候就是缺失还是扫描过程中丢失成了无头公案,不过相较而言,没有及时发现病历缺失的质控部成了众矢,最后质控部找徐医生重新打印了一份手术记录,事情才结束。

这个事情让我萌生了换个工作的想法,一直挂着外包的帽子不是长久之计,或许在企业还有转正的机会,没来得及准备,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所有人的安排。疫情初期,病毒在全国各地肆虐,作为第一线治病救人的医院,更是风险要地,医院制定了各种防控措施,暂停了很多业务的开展,其中就包括病历扫描。

忠哥让我们待在家里,等医院通知,结果一待便是半个月。我们的工资和扫描量挂钩,家人不需要我负担,我反而乐得清闲,但身为两个孩子母亲的霞姐坐不住了,不时在群里追问忠哥,何时能复工。

外包合作的单位不止医院一家,各家单位复工情况不一样,忠哥那段时间被搅得焦头烂额,他安抚霞姐说已经和医院签订协议,很快就会复工,但实际上忠哥也没有底。在家闲置了一个多月,我们才接到复工通知,根据医院要求,我们不能扎堆到医院,必须错峰前往,霞姐毫不意外地第一个在群里报名。

相对于霞姐的迫不及待,我向忠哥提出了换岗位的想法,在医院始终都是外包工,希望在企业能有转正的机会,至此我结束了近一年的病历扫描员工作,在忠哥的安排下,我到当地的一家金融企业从事资料员的岗位,再也不用和扫描数量计较,和在医院工作相比,那又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木糖醇,青年作者

图|《她的城》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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