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写作时,高度文明的人类正驾机飞过头顶,想要杀了我。”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1941年在《狮子与独角兽》中写道,作为知识分子的责任与焦虑跃然纸上。

我们都非常熟悉他笔下的“老大哥(big brother)”“二加二等于五”,《1984》作为一部经典的反乌托邦小说,其阴暗恐怖的极权主义寓言今天读来仍然使人备受震撼。

那么,这样一个充满批判意识的作家,会如何看待自己的国家和国人呢?

一方面,奥威尔毫不掩饰作为一个英国人的自豪,“写英语乃至说英语不是科学,而是艺术”。英国文化独一无二,它表现在“丰盛的早餐、阴沉的礼拜天、雾蒙蒙的城镇、蜿蜒的道路、绿色的土地和红色的邮筒。它有着自己专属的味道”。

他最推崇的是绅士风度,尤其是英国普通人的文雅举止,如人群自觉排队,汽车售票员待人和蔼可亲,警察无须配枪等。

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1903-1950),英国小说家、记者和社会评论家。

另一方面,他也不讳言英国人的伪善,“绅士风度夹杂着野蛮”。他有着基于经验主义的惯性思维和带有讽刺挖苦意味的幽默,深受毛姆“直截了当讲故事”的影响,以记者在场和纪实的手法,精准再现立体多样且具特色的英国日常生活细节。

他把对日常经验的描写置于广阔的社会和现代化的历史中,将个人焦虑与对现代化的反思结合起来,在不经意的叙述中指出了现代文明之原罪,带出了对责任与良知、个体独立性与群体权威之间张力的拷问。

今天让我们一起走进奥威尔的那些文字,感受他如何把握帝国由盛到衰时英国人的文化心态与价值取向,以及借此呈现战争和时代剧烈变迁中英国人的彷徨与希冀。

01

关于英国的特征,人们总结出了几点。一是英国人没有艺术天分。他们不像德国人或意大利人那样有乐感,绘画和雕塑在英国从未像在法国那样繁荣过。

二是英国人没有思想,这常被欧洲人所津津乐道。他们害怕抽象思维,觉得自己不需要哲学或者系统的“世界观”。这不是因为他们“务实”,虽然他们非常喜欢标榜自己务实。

人们只要看看他们的城镇布局和供水系统,他们所固守的那些过时的、令人讨厌的东西,那套经不起分析的拼写体系,那个只有算术书编撰者明白的度量衡系统,就会发现他们远不是那么注重效率。但是,他们有一种不假思索就行动的能力。

他们的伪善举世闻名,比如他们在帝国问题上的两面派做法就与此有关。

1940年9月,德军空袭后,泰晤士河沿岸可以看到伦敦码头冒出的浓烟。

02

在所有的社会中,普通人总会在某种程度上对现存社会秩序有所不满。真正的大众文化隐藏在表面之下,是非正式的,多多少少不受当局待见。

如果你观察一下英国的普通人,尤其是在大城市里的普通人,你会发现,他们没有什么清规戒律,赌博成瘾,为酒精耗尽薪水,爱开低俗玩笑,用词十分不堪。

他们需要满足自己的这些嗜好,尽管有那些让人吃惊的伪善的法律制度(酒精许可证法、彩票法案等等)。这些法律的制定就是干涉限制每一个人,却又什么都没有限制。

1942年,包括军人在内的男女老少在伦敦河岸街排队等候公交车。

另外,平民百姓并无明确的宗教信仰,几个世纪以来都是如此。英国国教仅为土地贵族们所信守,从未真正影响到平民百姓。不信奉国教的也只是少数。

百姓们虽然都快忘了基督的名字,但是仍然有着很强的基督徒气质。作为欧洲新兴宗教的权力崇拜已经影响到英国的知识分子,但还没有触及平民百姓。平民百姓从未紧跟权力政治的步伐。日本和意大利报纸宣传的“现实主义”会吓坏他们。

从廉价文具店橱窗里的滑稽彩色明信片上,你可以看出许多有关英国精神的东西。这些东西是英国人不自觉地写下的日记,反映了他们所持的守旧的世界观,贵贱有别的装腔作势,既鄙俗又伪善的个性,格外温文尔雅的举止,和对生活所持的强烈的道德态度。

03

绅士风度夹杂着野蛮,使人产生违和感。我们的刑法就像“伦敦塔”里的毛瑟枪一样过时。能同纳粹冲锋队员相媲美的英国人物是仍旧判罪犯绞刑的法官,某个遭受痛风折磨、思想还停留在19世纪的老恶棍常常给出野蛮的判决。

英国人仍然会被处以绞刑,被九尾鞭抽打。这两种刑罚残忍又恶心,但从未有人对此提出真正有影响的抗议。英国人接受这些做法简直像他们接受天气一样自然。这些做法是“法律”的一部分,而法律被认为是不可更改的。

1940年9月,德军轰炸伦敦后,伦敦东区三个孩子的家被炸弹击中。

04

那个穿着大红法袍、戴着马尾假发判处罪犯绞刑的法官是英国最具象征意义的人物之一。

除非被炸药炸醒,他永远不知道自己生活在哪个时代,他是无论如何都会引经据典地解释法律,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受贿的。

他是奇特的混合体,是真实与幻觉的结合,也是民主与特权的结合,更是奸邪与正派的结合,这种结合是微妙妥协的结果,凭此这个民族保持住了其熟悉的形态。

05

英国不是人们广为引用的莎士比亚所言的宝岛,但也不是戈培尔博士形容的地狱。它更像是一个家庭,一个相当古板的维多利亚式家庭,里面害群之马虽不多,但龌龊之事不少。在亲戚关系上,这户人家总是欺穷媚富。在涉及家庭收入的来源问题上,一家子串通好了保持沉默。年轻人总是受到压制,家庭的大权由不负责任的叔伯们和卧床不起的姑妈姨妈们掌控。

但不管怎样,这还是一家子。它有自己的语言和共同回忆,当外敌来犯时,全家上下就会拧成一股绳。当家人没选对的一家子——或许,这就是你能用来描述英国的一句话。

1945年,购物者排队购买蔬菜。

06

通过对几份周报和月刊的研究,你就可以了解到英国左翼知识分子的精神状态。

这些周报和月刊暴露出这些人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总是抱着负面的态度,满是抱怨,提不出任何有建设性的建议。

他们写不出什么东西,写出来的也是些不负责任的吹毛求疵,因为他们从未掌过权,也从不指望会掌权。

另一个显著的特征是,他们都情感肤浅,生活在理念世界中,很少接触现实生活。1935年前,许多左派知识分子都在有气无力地叫嚣着和平,但在1935年至1939年间,又开始叫嚣与德国开战,但战争一打响,就立即噤声了。

西班牙内战期间最彻底的“反法西斯者”如今变成了最彻底的失败主义者,这种说法虽然不完全正确,但大体上是成立的。在这背后隐藏着关于英国多数知识分子的一个重要事实——他们背离了这个国家的共同文化。

07

在国内,英国仍然是富人的天堂。所有关于“同等的牺牲”的说法都是胡说八道。工厂工人被要求忍受更长的工作时间的同时,报刊上却登着广告在招聘“管家1人,佣工8人”。

被炸的伦敦东区的民众忍饥挨饿、流离失所时,富人们却钻进汽车,逃往舒适的乡间别墅。国民自卫队在几个星期内就增加到百万人,被从上至下地组织起来,唯有拥有私产收入的人才能担任指挥。就连配给制也是这样安排的,穷人始终受到打击,而年收入超过两千英镑的人实际上不受影响。处处可见特权在挥霍善意。

1941年4月10日,考文垂的孩子们在夜袭后学校的废墟中寻找他们的书。

奥威尔也对英国和英国人做出了一些肯定评价,他秉持着柏克开创的舆论引导的基调,认定现代英国文明是“微妙妥协的结果”,“是奇特的混合体,是真实与幻觉的结合,也是民主与特权的结合”。

他认为,英国的民主不是“像有时候看上去的那样是个骗局”,因为统治者始终不敢对民意“装聋作哑”。民主虽然不完美,但有半个面包总是好过没有面包。“虽然法律既残忍又愚蠢,但至少不会腐败。”

他批判英国的现状,为的是英国的未来,“狮子与独角兽”的题目来自英国国徽,直抒胸臆,“在预测目前发生的重大事件中英国应扮演的角色前,最为重要的是要搞清楚英国是啥”。

通过这些纪实报道性的文字,奥威尔借助文学的形式表达了他的左派政治立场和作为知识分子的担当与责任。

他提醒国民,在珍视和继承国家特色的同时,更要反思自身制度的弊端,客观摆正变化世界中的本国地位。

奥威尔的思考给你哪些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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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人与英国精神

作者:[英]乔治·奥威尔 著 肖宏宇 译

以敏锐的洞察力和冷峻的文笔审视英国人和英国社会,探讨了在战时与日常生活中英国人的文化心理和价值取向,以及英国社会出现的诸多问题。

-End-

观点资料来源:《英国人与英国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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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至暗时刻的醒世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