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点新东西

传统和现代看似不可周旋,这种分界可能来自某些权谋。直到年轻创意者,设计师和艺术家开始进入“传统”,鸣锣扭腰的舞狮纸扎、硬脆发亮的侗族盛装亮布,或是青铜器斑驳发青的面色,漂流在五湖四海的民俗或宫廷工艺变成他们念念不忘的媒介。对他们来说,“传统”不是落后的、遥远的、被包裹在厚重仪式或无可交集观念之下的发黄木匣,而是一片发光的新大陆。这就像他们观察到树上紧密交缠的两根枝条一样,说,那也是“编织”。这是现在的自由,一种没被权谋或工业枪炮驯化过的自由。

上: 一边聊天一边织布的织娘

下: 彝族毛纺织及擀制

NOWNESS为此开设了一场材料学圆桌,邀请到刚刚斩获LOEWE基金会工艺奖的新晋艺术家黄婉冰,专注于以铜为媒介培育作品的艺术家罗黛诗,以及近来致力于侗族亮布改制生活器皿的RESTUDIO联合创始人黄惠贞,一起聊聊材料的“新说”。

在中国五十六个民族里,每个民族都有自己长久流传下来的工艺与常用材料,这取决于土地、气候还有信仰。在广粤舞龙舞狮仍然是喜庆习俗,走在贵州田野里的侗族人,曾经穿着亮布耕田,靛染过的布料抗菌驱虫,也防护了荆棘挂刺的尖锐。而铜作为金属虽没有金贵,倒也不廉价,被铸造成钱币也被敲凿出礼器乐器。在黄惠贞、黄婉冰、罗黛诗三位创作者手中,传统工艺与材料的魅力体现在无法控制的自然过程本身——这个过程既存在着“天地人”宇宙观,也可以是一种新的创作方法。

罗黛诗的铜色研究

NOWNESS:侗族亮布是一种怎样的材料?

黄惠贞:在侗族亮布的制作工序中,除了染,使亮布发亮的重要一步就是捶打。将布都叠在一起,放在石板上锤,把它的纤维锤扁,锤密,就会变得有光泽,捶打一次后,需要反复涂抹蛋清并蒸煮,增加亮布的光泽。侗族人多是涂抹蛋清,苗族可能会用到猪血,施加猪血的布呈色发红。这和当地的地理环境、审美喜好、以及信仰都有关系,侗族忌杀生,而苗族生活在高山里,可能和野兽打交道更多、接触自然更多,我们当时没去苗寨,就不太好描述。

侗族亮布染制的工具以及织娘

NOWNESS:为什么会想到将它制作成花器?

黄惠贞:我们设计的出发点是转变亮布的原始用途,比较巧妙地利用了亮布质地硬、比较亮的这种特征,再结合不同灵活度的捏棱设计。因亮布的硬脆,早年侗族人常穿着它们野外劳作,能防荆棘的尖锐,我们也联想到田野中的样貌,亮布和花丛。除了在盛装服饰上使用以外,用在当代服饰上会有些功能性问题,比如透气性不佳或不宜清洗。所以最终我们就以花器的形式去呈现,也希望这种材料工艺能真的进入日常生活。对我们来说它能量产,还是很重要。产品设计已经不仅仅是传统地去解决需求或问题,因为人的需求太多了,许多需求是通过生活经验就可以搞定的,那我们就想有没有别的角度去理解产品设计。

RESTUDIO“DONG”系列

NOWNESS:每个人看待材料的角度是不同的,关注材料的触感可能是设计师的职业经验发展而来,同时是本能的身体体验。婉冰品读材料的方式又是另一种。

黄婉冰:我可能更注重材料能传达的感知或观念。去年疫情封城我制作了《混沌中的熵减》三件作品,第一件是用马尾毛,它看似软其实很有韧性,但也卷曲,一般被用来做小提琴琴弦,在我看来它的无序可以表达混沌。第二件是用麻绳和珍珠,珍珠被密集捆束,形成稳定凝固下的物质世界,最后就是苎麻,它最平和,三维结构呈现一种无尽的纵深。整组系列就像是从混沌转向清明,继而抵达“无”的三态。苎麻在我国被用了5000年,从草鞋到衣物,在我眼里它是能准确表达时间感的。在苎麻被用来编织成夏布之前,需要先日晒,除去多余的水分,日晒一长,呈色可能就变了。我喜欢这种不确定性,当我编织时,苎麻整齐成列,被日晒过的痕迹也留下一致渐层感。材料对我来说是有灵的。

黄婉冰的《混沌中的熵减》系列

NOWNESS:婉冰前面说到苎麻在工艺处理过程中的变化,她的观念也源于对这些变化的解读。如果以手工艺的视角面对材料,现代人与“古代人”或许并没什么不同?

黄惠贞:我曾经遇到过一位老师,他让我去触摸自然界中各种不同事物的触感,然后用A4纸去折叠出那种感觉。当时更像是用物理手段去追求模拟与具象的体验,他开启了我对自然事物更丰富的探索。现在看来,当时那些实验是停留在表象的表现力,现在我们的视角可能更广泛了。比如,植物之间的缠绕方式也是一种编织。榕树种子被鸟吃了后,会通过鸟的排泄在其他树上发芽,新生长的须根会缠绕住其他植物,这种养分互惠的表现就是自然界的“编织现象”。这是一个生态系统里自然发展的过程,这也影响了我们从追求某个特定的效果转向思考技艺背后的逻辑。

RESTUDIO先基于普通布进行结构实验。选择将亮布制作成可捏造的花器,是遵循了亮布硬挺、可塑性强的特性

NOWNESS:不同材料在设计体系中会按照物理属性进行区分,这是现代科学成型之后的事了。但婉冰和惠贞反而像在回归更原始的探索。罗黛诗是在用铜创作,对铜色变化建立了一个“基因库”,但同时你的创作又很感性,你会如何理解材料的物质性?

罗黛诗:铜这种金属很特别,它很活跃,在不同的氧化条件下就会发生不同色彩变化。在建立这个基因库的时候,最初我想对每个铜色做代码编号,就是基础的1234,但后来还是分成了经典色、植物色、自然色和基础色这样的色彩视觉分类,想便于大家理解。但是这个库还有一个意义,是在梳理铜色成型的方法。这些色彩就像基因片段,是能被重新编码设计的,而当我想要创作一件作品,我会从整个“库”里去搜寻可以应用的生成方法。为什么我不说“铜着色”,而是“铜色”,因为铜的色彩变化不是被附着产生的,而是活性反应的结果。铜对我来说更像是养一株植物,每天会观察到它在变化。

罗黛诗作品系列《星空》

NOWNESS:梳理出一个体系,这又会如何影响你的设计?

罗黛诗:这么做有个问题是,造型与色彩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存在。这套系统该如何被我使用,如果我单纯为了实现某个造型去寻找匹配的色彩,将焦点放在铜的物质性上面的话,那作品本身要传达的观念是什么?我要用什么样的作品将铜的物质性与我的个人观念融合,而不是生硬地组合?前阵子我做了一组《复调》,是对这个状态的表达,我将镜子想象成一个空白的画布,用油泥涂抹之后,等它自然溶解,然后用青铜翻制成型。

罗黛诗作品《复调》系列

NOWNESS:这像是种回归,回到了人与自然的从属关系。虽然我们成长于不同文化,却又有相似的自然性。这也是手工艺的本质吗?

黄婉冰:在我们不划分朝代或者国家界限的前提下,纯粹看编织技艺,你会发现在非洲、欧洲和中国之间存在大量相似的技法,因为我们都是人,只是在这个变化过程里,因为信仰或社会制度不同我们有了具象的不同表达。我的创作“模板”可能是荣格或者老子,只是大家表达的媒介不一样,我一直说民族的、世界的都是共通的,刚才惠贞说植物编织也是个例子。

黄婉冰作品《混沌中的熵减》系列

在礼乐主导夏商周的几千年后,在洛阳九皋山的烟云涧现代村民,近一半都在追逐仿制古青铜器。罗黛诗在2019年夏天走访了河南洛阳、陕西宝鸡、苏州以及安徽铜陵。这四座城市分别以不同的制铜应用见长,文人爱物宣德炉的制作在苏州延续至今,铜陵作为昔日采铜地则不断铸出大像。

田野调查是三位创作者必需做的事情,黄婉冰最近忙着川藏一带的调研,主要是沐川草龙的制作,黄惠贞则在杭州驻地。在走访过程里,非遗匠人、制作工人或织娘、他们的家庭与徒弟,其生活半径中的乡友与村邻,都成为这些创作者短暂相识的陌生人和朋友——看似生活和成长背景天南地北,却开拓了他们对工艺的另一层认识,人性的认识。在这些时刻,传统与现代之间看似不可周旋的界限也因为人共通的原始本能——人如何面对自然而消解。

蓝染染缸及蓝染染液制作

NOWNESS:采风的过程如何影响到你们的创作?

罗黛诗:我去了洛阳、宝鸡、苏州还有铜陵,洛阳和宝鸡是做青铜工艺品,洛阳的家庭作坊偏向原样仿古,宝鸡则倾向从文物意象里提取元素。苏州以闻名的宣德炉制作为主;铜陵因曾是采铜地,从雕塑厂到制造铜板铜线等精密元器件,无所不包。洛阳和宝鸡作为黄河流域的青铜器之乡,如今那里的人会用泥土、农药,还有现代电化学方法来实现逼真。这也是发挥了物质的活性,比如宣德炉讲皮色,人把玩一个器皿,时间一长可能会从绿变红,由黄变黑。河南人虽然用的是“土”方法,在我看来本质是相同的。因此现在我会将物质变化的逻辑运用到创作过程中,对创作进行90%的干预,自己配制反应液、到生成的路径和轨迹;剩下10%让自然和时间“参与”进来,共同生长出作品。比如之前创作《新矿石》,我在工业生产的铜板上加了不同媒介剂,然后晾到树上。

上: 洛阳与宝鸡一代的青铜仿古工坊

下: 日晒直接影响铜色形成

黄婉冰:最近我们打算走川藏一带,看看彝族的毛纺织还有沐川草龙。沐川草龙很有趣,它的材料其实就是田地里剩下的秸秆,通常小麦长熟后会烧掉秸秆,而沐川草龙就会回收回来。我最近在做另一件作品《山海星图》,炎言狮子是我创作的第一个形象,其中用到了广粤一带醒狮表演的彩扎。《山海星图》更想完成一个宇宙观叙事,之后可能会和文学家、心理学家或历史学家合作,去创作不同的神话角色。

以秸秆制作的沐川草龙工艺

NOWNESS:和非遗匠人合作给你们留下了哪些深刻的印象?

黄婉冰:非遗匠人会更关注工艺的实用性,或者说材料的耐用性。之前做“炎言”,整个狮子的身体部位是由不同工艺制作的,头部用纸扎,面部轮廓则是以竹子搭出骨架。我在广州专门找了一位醒狮彩扎非遗匠人学习。那师傅每年能卖出数万头“狮子”。对他们来说每年精进自己的手艺就是他们的“传承”方式,一定要让这种技艺越来越好。他们后代也在试着推动爸爸的绝技,去学校组织课程,这种发生是很自然的。在你跟他聊天的过程中,你会感觉到他们是有敬畏与热爱在里面,在不停探索如何精化技能。而我作为一个创作者,会比较力求在这个材料或者技艺的基础上,能够赋予作品一个当代元素或是更有我个人特色的东西,传统技艺更像是我的一个媒介。

醒狮彩扎

黄惠贞:我之前接触的那位叫杨成兰,是侗族人,大学时期在贵阳念书,之后还是选择了回归,比较想建设家乡。她很能接受新的事物,同时也非常用心在做研究,比如将不同肌理、颜色的棉布作为基底做实验。她会想系统性地出一些书,然后也在建设他们的博物馆,在暑假的时候做研学。

上: 罗黛诗作品《时空结晶》,2022

下: 黄婉冰在《山海星图》中构想的“炎言”形象

NOWNESS: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如何理解“传统”?

罗黛诗:其实我觉得不存在“传统”这件事情,我们本来就生活在传统之中。传统它更准确的是将某个时代作为一个时间节点去将那个时代的产出定义了而已。古人的思维非常先进,只是在地球人普遍认知的时间维度里,他们在时间线上出现更早而已。我觉得我们都在一个平行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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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些传统手工艺品惊艳过你?

撰文_XY编辑_XY/Sun排版_Jing

文中图片均由艺术家提供

NOWNESS Paper 2023年秋季刊想要讨论新传统:当下我们要用什么样的方式看待古老的传统?科学和信仰,必须得二选一吗?在回收万物的今天,关于众神的寓言也可以一起捡走吗?秋天到了,和NOWNESS一起回收寓言,看看我们曾经在哪见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