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爆发后,黄埔1期的学生们在军内的地位逐步拉开了距离。

原本那些深受蒋氏重视的学生,如桂永清、黄杰等人都是一些扶不起来的阿斗,在兰封会战中,这二人一弃兰封,一弃商丘,让薛岳精心准备的围歼土肥原第十四师团的计划流产。

再比如孙元良,在南京保卫战中擅自脱离岗位,竟然藏在了烟花之地避难,而且,在脱险后竟然还编造出一套谎言来欺诈世人。若不是蒋氏看在黄埔1期的学生已经所剩无几的情分上,早就处以军法了。

还有那王敬久,刚当上军长,就在世人面前摆出一副大佬的面孔,甚至连蒋氏的指示都敢阳奉阴违。

还有一个俞济时,虽然是蒋氏的外甥,也骁勇善战,可生性刻薄,很难得到部下的衷心拥戴。

蒋氏盘点了一顿后发觉,毕业于黄埔1期的,在军内担任军以上职务的能用的人竟然少得可怜。

只有关麟征、胡宗南和宋希濂具有培养价值。

关麟征自不必说,作战勇猛,尤其擅长阵前突破和长途奔袭。可却有一短,那就是心胸不开阔,只要不是陕西人,很难进入他的那个小圈子。

就算是陕西人,像老实忠厚的杜聿明同样被他排挤,就更不要说不是陕西人的郑洞国了。

因此,关麟征可用,是个将才,但不是帅才。

除却关麟征,那就剩下胡宗南宋希濂了。

二人相比,胡宗南更加会搞小团体,除此之外,二人的能力不相上下。

在蒋氏的心里,既然关麟征和胡宗南都已经提升为军团长,如果宋希濂在武汉会战中有上佳表现,那黄埔1期的第3个军团长就应该是宋希濂的了。

可能有人还会说,胡宗南的能力能与宋希濂相比吗?

起码在武汉会战之前,胡宗南在抗战中的表现尚可。

在淞沪会战时,宋希濂的第36师虽然在汇山码头打得英勇,但胡宗南的1军在刘行和杨行打得也不差。

3天3夜的恶战之后,胡宗南的1军伤亡在百分之八十。可即使是这样,胡宗南也没叫苦,宁肯自己拿着长枪上了战壕,也没求援。

后来还是第3战区副司令长官顾祝同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给胡宗南打电话才知道1军的状况,这才派兵把1军替换了下来。

这是胡宗南在抗战中的闪光之处。

在南京保卫战时,宋希濂的第36师在南京下关码头负责督战并保护船只,胡宗南的1军在江北负责督查擅自脱逃的部队,二人的职责差不多。

可在战后,二人的结局却大不一样,胡宗南荣升为第十七军团长,而宋希濂则因为督战不力,被撤消了师长职务。

其实,这只不过是蒋氏在为了掩盖自己在南京保卫战的失误罢了,把宋希濂撤职,是为了给自己遮羞。

不久,宋希濂被提升为第71军军长,接替因不礼敬同僚,违抗蒋氏指示的王敬久。

在这个时期,胡宗南的心理发生了变化。

同样是受挫,宋希濂愈挫愈奋,并未因部队伤亡惨重而存了保存实力的念头。

而胡宗南则不同,从淞沪会战后,大量的伤亡让他产生了一种危机感和紧迫感。因为此时的他,已经不同于其他黄埔1期的同学了。

在黄埔1期的学生中,很多人都说胡宗南是首名担任军长、军团长、集团军总司令、战区司令的人,但大家都忽视了一点,那就是胡宗南还是首名拥有地盘的人。

在蒋氏让他驻军关中之日,其实就是他拥有地盘之时。虽然名位在朱绍良之下,但实权却在朱绍良之上,所欠缺者,唯有资历和实力。

资历欠缺,是硬伤,需要时间来补偿。可实力不足,是软伤,是需要胡宗南靠个人实力来补偿的。

因此,为了拥有足够的实力坐稳他在关中的地盘,才是胡宗南在淞沪会战后再也不肯与日军硬拼的主要原因。

此时的胡宗南,他的思维已经不是一个将领的思维了,而是军阀的思维了。

军阀的思维是什么呢?只要有军权,不怕没地盘。反之,没了军权,给你地盘你也守不住。

很难讲清楚胡宗南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过往叫人一言难尽,很难讲清楚他究竟是有能力的还是平凡的。

从个人的操守来论,很难找出胡宗南的缺点,在不涉及到军权和小团体利益的时候,胡宗南还是个不错的人,有情有义,既有操守,还很大方。可当涉及到军权以及他小团体利益的时候,胡宗南的表现可以说是不可一世,甚至跋扈。

关于这一点,在武汉会战中,胡宗南表现得非常明显。

武汉会战开始后,负责大别山北麓战事的日军第2军兵分两路:

北路:以筱冢义男的第十师团沿着安徽六安、河南固始、潢川、罗山、信阳一线出击,到达平汉线后南下。

南路:以荻州立兵第十三师团沿着安徽霍山、叶家集,穿越大别山进攻商城,再转向南进攻武汉。

本来,日军第2军还想等一等第十六师团。

第十六师团北上参加徐州会战和兰封会战后,还未来得及南下,就碰上了花園口决堤的大水,不仅所有重型装备无法前进,连步兵的行动都受到严峻困扰。

无奈之下,日军只能先步行赶到青岛,从青岛坐船赶到安庆,再从安庆上岸经陆路向此次进攻的集结地合肥进发。至于重型装备,只能后续再跟进吧。

就这样,一直拖了快两个月时间,第十师团终于到了,可第十六师团仍旧未到。

到了1938年8月下旬,第2军司令官东久迩宫稔彦王得到一份情报,说六安和霍山以东的道路都被中国部队破坏了,以西的道路尚未破坏。并且,通过飞机侦察,中国部队有向江北集结的迹象。

看到这里,东久迩宫稔彦王认为不能再等了。

1938年8月27日,第十三师团和第十师团先行出发了。

在霍山和六安,日军都没遇到太大抵抗,可当他们踏进大别山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此时,在他们正面的是宋希濂的第71军,南面是孙仿鲁的第2集团军,西面是张荩忱的第59军,再往西,是胡宗南的第十七军团。

已经升任第2兵團司令官孙仿鲁知道,别看他下辖的部队番号挺多,可都是参加过台儿庄之战和徐州会战后退下来的部队,老兵已经不多了。补充进来的新兵还未经过系统训练,能打仗吗?

当时,只有宋希濂的第71军和胡宗南的第十七军团是生力军,可这二人都是天子门生,能把他这位出身非嫡系部队的司令官放在眼里吗?

如果指挥不动,就是个麻烦事。

说起孙仿鲁,是一个比较老实忠厚的的人,蒋氏对他与其他非嫡系将领不同。在徐州会战的时候,还是蒋氏下令让孙仿鲁提前修建一座小型机场,在紧急时刻,派来了一架飞机,把第2集团军的总部人员全部带走。这个待遇,就连李宗仁都没有。

可即使如此,孙仿鲁仍旧对能否指挥动宋希濂和胡宗南不抱信心。

之前,李宗仁曾经对他表示过担忧。他曾开玩笑地对孙仿鲁说,如果他要批判胡宗南的嫡系部队过于气盛的话,胡宗南肯定会反怼他,不气盛还叫嫡系部队吗?

可让孙仿鲁大出意外的是,宋希濂非常听话,指哪打哪,叫干啥就干啥。

孙仿鲁很感慨,这个31岁的小伙子不简单。

因为在第2集团军下辖的部队中,宋希濂的第71军下辖87(此时尚未归建)、88、36这三个德械师,又加强了钟松的第61师,是江北战场尤具战争力的部队。如果换了其他人,早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岂能这么听话?

再来说日军。

上文说过,负责走大别山一线的是日军第十三师团。

这个师团在徐州会战时是首破徐州的部队,虽然当时的徐州是一座空城,但13师团仍旧感到荣耀不已。此次攻打武汉,13师团长荻州立兵信心满满,表示一定要像在徐州那样再次首破武汉。

可还没进入大别山,荻州立兵的这点心气就泄得差不多了。

1938年的夏季,热的反常。就在日军感觉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们远远地发觉了一座山。这座山,就是令宋希濂成名,让日军铩羽的富金山。

位于大别山北麓的富金山并不大,南北不过4公里,东西才2公里。可位置却太好了,正好位于大别山口。

宋希濂在考查地势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富金山。

71军的部署是,以陈瑞河的第36师扼守左翼的富金山,以钟彬的88师扼守右翼的800高地,以钟松的61师入驻固始县城。

宋希濂刚布置好阵地,13师团先锋沼田重德的第26旅团就到了。

沼田旅团有多少兵力呢?6个步兵大队,配属一个炮兵中队和辎重部队一部,大约在9000人上下。

按照当时中日两军的战力对比,日军一个旅团至少能打败中国部队一个军,因此,沼田重德也没太在意,来到富金山下后,稍作休整就对36师驻守的富金山发起了进攻。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36师可是经历过淞沪会战和南京保卫战的部队,老兵不少,日军先用飞机轰炸,再用炮火攻击,然后步兵冲锋的战术他们早就见识过不止一次了。

在日军炮兵轰击过后,步兵冲锋的时候,这些老兵们抖抖身上的尘土,把日军放到600米的射程内后,“中正式”开始射击了。

在富金山之战中,虽然日军的炮兵占了上风,可要论步兵装备,71军还要优于日军。

就以日军使用的“三八式”和中国部队使用的“中正式”相比较,虽然“三八式”的理论射程比“中正式”要远400米,可“三八式”的必杀射程是460米,而“中正式”的必杀射程是600米。这140米的距离就是日军的死亡之路。

而且,中国部队使用的捷克式轻机关枪也要优于日军使用的“歪把子”。

因此,开战后,沼田支队吃了大亏。打了一个星期,除占据了富金山脚下的几块小阵地外,再无所得。

得知沼田支队在富金山下受挫后,荻州立兵傻眼了。可13师团另一个旅团山田旅团还在路上,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好在第2军司令官东久迩宫稔彦王善解人意,知道荻州立兵是个要脸的人,不会求援,就主动派出第十师团的一个联队增援。

如果说,日军这个联队老老实实从固始方向增援也就罢了,还真的能对富金山造成威胁。可带队的联队长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他认为,单纯地把部队增援到富金山正面,是添油战术,对战局的影响不大。如果能够越过固始61师的防线,迂回到富金山西侧切断富金山与第2集团军所在地商城的联系,再从富金山的反斜面攻击上去,则战果要大了许多。

因为71军后路被断,也只有撤退这一条路了。

从战术的角度来讲,很高明。可在执行的时候,却并不高明。这股日军在行动的时候被附近老乡发觉,立刻通知了88师师长钟彬,钟彬立刻设伏,一下子歼灭了日军500余人。

正所谓偷鸡不成蚀把米,日军被痛打一顿后,只能乖乖撤了。

急了眼的沼田孤注一掷,在9月8日下午带着部队从富金山和800高地中间打了进来。

沼田的想法是很好的,只要占据了两山之间的谷地,就可以从两山的反斜面冲上去占据富金山和800高地。可不料,此时于学忠的第51军114师到了。

在正面堵截,两面夹击的打击下,沼田支队被打得大败亏输,连沼田支队长也身负重伤。

到了9月11日,山田旅团的援兵两角业作第65联队终于到了。

这个两角联队号称“白虎部队”,既凶残,又能打。在两角联队的攻击下,富金山的二线阵地开始失守。

而此时,71军在富金山阻敌的任务已经完成,宋希濂才不会在富金山继续与日军打下去呢,带着部队向小界岭一线转移了。

那么,沼田支队在富金山下究竟伤亡了多少呢?据日军自己记载,此战过后,沼田支队的每个中队平均只剩下40人。

沼田支队共有6个大队,24个中队。按照日军每个中队180人来计算,此战日军共伤亡了3360人。

宋希濂率部来到小界岭后,与第2集团军第30军田镇南部配合作战。两军把指挥部设置在了一起,每逢日军来攻,两军的指挥官在一起研究作战方案,然后紧密配合,打得日军无法前进一步。

一个深受蒋氏器重的嫡系将领与一个非嫡系将领能够如此亲热无间地配合,成为了武汉会战战场上的一段佳话。

在此役,中国炮兵终于发威了。

为了加强一线的炮兵力量,蒋氏给前线调配来了8门苏式野炮和4门15厘米口径的榴弹炮。这12门大炮的射程都比日军的“三八式”野炮远,打得日军炮兵没脾气。

当宋希濂在沙窝、小界岭一线英勇阻敌的时候,胡宗南在做什么呢?

武汉会战,李宗仁对胡宗南委以防守信阳的重任。只要信阳不失,在前线的部队进可攻退可守。可一旦信阳有失,前线的宋希濂和第2集团军就将被日军阻断退路。

当时,胡宗南主力驻守在信阳,孙震第22集团军124师顶在罗山一线。

可在日军的进攻下,川军124师没顶住,放弃了罗山。如此一来,信阳就暴露在日军的攻击之下了。

可令人奇特的是,日军第十师团并没有对信阳发起进攻,反而停了下来。

胡宗南开始犯合计了。

在胡宗南看来,日军之所以停下来,其目的很有可能是不走信阳,而是沿着罗山到宣化店的公路越过大别山,取道孝感、花園火车站,在那里截断平汉线。

因此,胡宗南下令,阻断罗山到宣化店的公路。

其实,胡宗南多心了。日军之所以没进攻信阳,并非是想另走他路,而是想对他下辖的两个炮团和坦克部队心存畏惧。

对于胡宗南,蒋氏还是偏爱的,不仅给胡宗南配备了一个炮兵11团,还把杜聿明的第200师也配备了他。

而且,在罗山打响后,蒋氏还是担心胡宗南力量不足,把炮兵15团也派了过来。

这个待遇,即使在蒋氏的嫡系部队中也是没有第2人了。

可胡宗南是如何表现的呢?

本来,驻守在罗山一线的除川军124师外,还有董钊的1师。可董钊就看着124师被日军打,连援助的想法都没有。

这是抗战时期蒋系部队的痼疾了,一个师就是一个师,互相之间的配合很少,只会一个师打光了,另一个师上去接着打。

124师的装备差,在日军的攻击下很快败退。可124师并没有转身就跑,而是撤到了1师的两翼。

可没想到,董钊的1师却跑了,而且是转头就跑。

胡宗南逃跑的理由是什么呢?说是第十师团的骑兵联队已经迂回到了信阳背后,有向平靖关进攻的迹象。

确实,第十师团的骑兵联队已经迂回到了信阳背后,可这不过是一个骑兵联队,只要胡宗南不慌,派出一支兵力与从武汉继续向北增援的部队一道,定可将这支部队歼灭。

可胡宗南慌了,他现在心里所想的只是如何把自己的嫡系带走,哪里还会管其他部队的死活?

胡宗南这一撤不要紧,日军第3师团的上村支队顺着这个缺口蜂拥而入,直取平汉线上的战略要冲-花園火车站。

要知道的是,花園火车站不仅是交通枢纽,还是汉江以北中国部队重要的物资补给站,在这里存放着大量的装备,弾药和军粮。

这还不算,此时仍在信阳以东作战的宋希濂第71军和第2集团军都陷入了日军的包围之中。

在紧急时刻,宋希濂再次挺身而出,下令36师和88师的重伤员由该两师师长带领立刻出发回到襄阳休整,自己亲率两师剩余的具有战争力的士兵断后。

在此次突围中,宋希濂表现出了嫡系将领中难得的大度,不仅让配属给71军作战的钟松61师先撤,又在沿途又收拢了非嫡系部队的大量散兵。

这种作法在嫡系将领中少见的。

如果换了汤恩伯之流,即使不把这些非嫡系部队放在后面让日军消耗,也会弃之不理。

可宋希濂没有,他认为,不管是嫡系部队也好,非嫡系部队也罢,都是中国的国防力量,任何一支部队的损失,都是中国国防力量的损失。

因此,在武汉突围后,举在宋希濂面前的大拇指排成了行。

一场武汉会战,宋希濂和胡宗南的指挥能力高下立判。

既然胡宗南在武汉会战中这么没用,宋希濂表现的如此之好,那为何蒋氏还是重用胡宗南而不重用宋希濂呢?

这里面有个说法。

一是,胡宗南的防区靠近陕甘宁边区,是蒋氏遏制延安的进展而特意设下的一支部队。把胡宗南安排在这里,并非胡宗南的指挥能力有多强,而是胡宗南的思想和蒋氏相同。

在当时,即使是蒋氏的黄埔嫡系,对延安抱有同情的人也一般存在,像胡宗南这样的,能够始终与蒋氏保持一致的人是少见的。这也是蒋氏为何一定要把胡宗南放在关中,并且重用的原因。

二是,宋希濂虽然作战骁勇,屡立战功,又在非嫡系部队中拥有好名声,可却未能满足蒋氏评判好学生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条件,那就是吞并非嫡系部队。

在蒋氏的逻辑里,凡是能够吞并、收编其他非嫡系部队的黄埔生,才是他的好学生。

在武汉会战后期,宋希濂拥有其他人都不具备的条件,可竟然未能吞并任何一支非嫡系部队。这种人,能是他的好学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