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少年家事庭的法官,我审理过很多涉少刑事案件。未成年人犯罪大多是因为家庭监护和教育的缺失,在孩子成长最关键的时期缺乏正确的价值引导,从而误入迷途。

当前,未成年人犯罪越来越受到社会关注,我也一直在思考如何更好地处理未成年人犯罪案件,真正贯彻“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的原则。我始终认为,公正定罪量刑之外,努力让每一位失足少年回归正轨是涉少审判的要义。

“新来了一个诈骗案件,缅甸诈骗,我们这个案件里有个未成年人。”助理拿着卷宗来找我讨论案情。

“我先看卷宗,你先送达起诉书。”

看了一遍检察院指控的犯罪事实,我不禁摇摇头,小小年纪诈骗多名被害人金额超百万,不严惩,怎么给他教训?这群诈骗分子,不就和《孤注一掷》里的陆经理们一样么?必须让他们无处可逃,受到惩罚。

可是一想到他犯罪时还是未成年人,本应在校读书的年纪,却怎么会去缅甸?怎么进入了诈骗团伙?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带着疑问,我和助理一起送达起诉书副本,这是第一次见到被告人小新。我愣了一下,他和电影里的那些诈骗分子不一样,也和我脑海里构想的不一样,这么白净消瘦,站在法庭门口一动不动,甚至看着有些老实巴交,虽然此时的他已经成年,但能看出脸上充满了稚嫩。

跟着我走进法庭,坐到对面,他低头抠着手指,用充满怯懦的眼神偷瞄了我几眼。打量片刻后,我对他更加好奇,怎么也不能把他和涉嫌诈骗大龄女青年100多万的被告人联系在一起。助理给他送达了起诉书副本并做好笔录,我们特意和小新多聊了几句。“讲讲自己在缅甸干了些什么,并说说你的个人成长、家庭情况吧。”

“我……我……我什么都没干,该交代的在公安、检察院那里都交代了。我认罪认罚的,其他的你们自己想要了解自己调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是被骗的,我只想出去挣钱,你们说……我……我能有什么错,我又不是故意要骗人的。”虽然说话还结巴,但是态度显然很抗拒。看来这孩子也不是那么简单,是有些城府的。

“对,你是在检察院阶段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了,立案侦查阶段你也如实供述了,否则也不会给你办理取保候审。那么,在法院审理阶段,我们是不是要给你继续取保候审,以及如何定罪量刑,你的帮教条件如何,都是我们需要调查清楚的,你也要积极配合我们……”我看他开始卸下防备心了,继续说:“你是怎么去的缅甸,都发生了什么,给我们说说,有什么困难我们尽可能去帮你。”

他一直低着头,许久才说:“法官,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也是被堂哥骗了。你有时间听我……听我慢慢说嘛?”

“嗯,你说吧。”

“法官,我从小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父母外出打工。我们家里条件也很差,我一直想要等自己长大了,出去多挣钱,这样也能照顾爷爷奶奶,改善我们家里的情况。我初中毕业后便辍学了,在家乡打工,做过修车、足浴店等,都赚得不多,不能贴补家里。过年回家,碰到堂哥讲自己在缅甸参与游戏下分赚了好多钱,叫我一起去,一个月上万元。我就让他具体讲讲,他让我先去办护照,帮我安排机票。”

我打断了他,“这一听就不靠谱,你也不想想,你只有初中文化,为什么有天上掉馅饼的高薪工作等着你?”

“我想都是工作,能挣这么多钱为什么不去?等我挣钱了我就立马回国,还能给自己开个店,有了境外工作经历,回国也更好找工作了。”

“孤注一掷”的诈骗深渊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坐飞机到了缅甸,有人负责接我们,到了一个园区,里面还有一些来工作的中国年轻人,负责人来把我们的护照、身份证、手机都收走了,然后发了新的手机,手机定位也被关了。我当时有些傻眼,但是没有办法了,当天直接带我们去杀猪盘培训,用话术本给探探、陌陌、QQ各种社交软件账号包装,添加好友,在聊天中抓准时机添加微信。”

“你在缅甸具体干什么工作?工资提成、业绩是多少?”

“我是普通的业务员。一般我会按照公司培训好的话术和人设,通过网络随机添加国内好友,和对方聊感情、谈朋友。获取信任后,引诱他们在虚假赌博网站上赌博投钱,一开始会让他们赚些小钱,等到这些人上瘾或者充了很多钱时,就转交给组长,他们说这是‘吊大养猪’然后‘杀猪’。2020年开始,诈骗方式改成了区块链,我们把区块链APP发给网络好友注册登录,按照引导购买虚拟货币,公司再将真实有效数字币转入后台,让他们看到虚假的数字,以为自己投资买币的钱都盈利了。”

“你知道这是诈骗吗?骗取别人这么多钱,你内心会不安吗?”

“一开始我也很抗拒,我知道不应该这样,但是每天都有一定的业绩压力,干不完不准下班吃饭,还要扣工资。在那里大家都是这样的,上了贼船,被逼无奈呀,护照没有怎么回国呢。领导说了好好工作,谁的业绩高会放假,奖励回国机票,那我为了早点赚够钱回家,只好拼命工作。”

“后来你是怎么回国的?”

“后来听说两个老大逃走了,大家纷纷买机票回国了。法官,我还想再说一些我的想法,你不是说能帮我吗?也是因为这样,我才吐露心声,希望您能帮我,我一定改过自新,我也愿意在能力范围内赔偿他们。现在我也在检察官帮助下安排的观护基地工作,我会认真学习,努力工作,会慢慢赔的,还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听到这里,我开始为小新感到惋惜,本应当好好学习技术,找一份靠谱的工作养活自己,而怀着赚大钱的期待,到了缅甸等待自己的是一场骗局。

图片源自网络

开展调查,开始救赎

曾经,他也是善良可爱的孩子;今天,他犯错了,应该给他一次机会,重回人生正轨。

回到办公室,我让助理抓紧时间联系检察官,询问小新的认罪认罚及目前的生活就业等情况,了解到在审查起诉阶段,小新认罪悔罪态度非常好,在安排的观护基地工作非常努力。

通过翻阅社会调查报告,电联父母、老师、同学,我得知小新的确不是个坏孩子。很孝敬老人,讲义气,篮球还打得特别好,初中就进入了校队,后来去体育专门学校读书,家庭经济困难,当时想买篮球鞋都买不起。也因为走职业篮球之路需要很多钱,他就辍学了,想着先出去挣钱。

正在我梳理案情时,助理急匆匆跑来,“小新打电话说他把最近打工挣的钱退赔了,还签署了分期赔偿协议,愿意继续退赔。被害人已经谅解,我也收到了他寄来的材料了。”

和检察官沟通之后,考虑到小新认罪悔罪态度良好,已经在检察院协助安排的观护基地工作稳定,为确保其在缓刑期间能在沪继续工作,提升工作能力和生存能力,同时履行与被害人达成的分期付款协议,我吩咐助理尽快去核实他的户籍地、现在的工作地址、居住地,看看让小新在上海缓刑矫正是否存在可行性。

“目前在沪无居住地,住在员工集体宿舍,监护和帮教条件有限,建议回户籍地……”司法局的回复也让我们遇到了一些阻碍。

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我们联合检察院、司法局召开会议,讨论方案,并补充社会危险性评估、是否适用缓刑等相关材料,及时联系检察院、观护基地企业为小新更换了条件较好的青年公寓;此外,还提供住处学习技能,同步委托青少年社工对其开展观护帮教。

司法局接受委托后,我们联系小新单位宿舍所在地的司法所,通过实地走访观护基地与公安机关核实,及时开展社会调查。据观护基地反馈,小新工作认真,后续欲继续留用,并协助小新办理了实有人口登记。工作、住宿都已经安排妥当后,工作单位的领导也安排了工作人员,协助社区矫正中心做好小新的帮教工作。司法局向法院提出评估意见,愿意接受社区矫正对象,及时建立档案,组织矫正小组开展工作。

终于,小新等来了庭审,他缓慢地走上法庭。虽然结果已有准备,但依然忐忑不安,紧握的双拳和紧锁的眉头泄露着紧张的情绪。

庭审中,小新对案件事实、证据、罪名均无异议。

最后陈述时,他不停地道歉,希望能有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在听到“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的当庭宣判时,他看向审判席,泪水抑制不住地奔涌而出,连连鞠躬致敬。

这一刻也让我难以忘怀。

判后回访,我看到了他的变化

案件生效后,我和助理去矫正中心参加了小新的缓刑宣告会。从观护基地和社工处我们了解到,小新帮教效果良好,已深刻认识自身问题,遵纪守法,每天都踏踏实实的工作,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重获新生的小新比之前更积极阳光了,看到我们还主动打招呼,“法官,我现在每天工作很努力,要多挣钱赔给被害人;矫正中心的各项要求、规章制度我也认真遵守。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不辜负你们所有人对我的期待。”

“看到你现在学习技能,认真工作,我们真的很欣慰。”

简单聊了之后,知道他工作很努力,并报考了成人高考,我就放心了,这次的努力没有白费,而属于小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此刻,我也更加坚定少年审判的使命所在,它不仅是简单的定罪量刑,更重要的是挽救误入迷途的少年,保护他们健康成长。

我再次感受到了少年审判法官沉甸甸的责任。少年审判,看似简单实际上并不简单,情理法的碰撞,从案件审理到判后帮扶,将司法保护融入到家庭保护、学校保护、社会保护、网络保护、政府保护之中,真正为未成年人创造一个健康美好的生活环境。

稚子天真,可成长之路却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犯错不可怕,我们愿意成为一束光,照亮那些灰暗的日子,用鼓励和陪伴,让你的人生重拾热情与信心,指引你勇敢向前。愿你迷途知返,不畏将来,不负期待,去追求爱和希望!

主审法官

朱 莹

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未成年人与家事案件综合审判庭法官

本期作者

尚媛媛

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未成年人与家事案件综合审判庭法官助理

来源丨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

文字:朱莹、尚媛媛

漫画:张悦瑶

责任编辑:蒋梦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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