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大家呈现的是纽约KGA联合创始人柯映红发表在《北大金融评论》上的书评。她认为，布林德的《美国货币与财政政策史, 1961-2021》一书偏重历史回顾，而非理论研究，它包含了不少珍贵的历史资料。通过该书，布林德不但对过去60年货币史，也对财政政策史做了个回顾。他曾在白宫和美联储任职，掌握了不少第一手资料，对第二手资料进行考证也有其便利条件。书中不乏栩栩如生的场景描写，给读者历历在目的感觉。

“那些忘记过去的人注定重蹈覆辙” ，布林德写这本书的用心是希望政策制定者、经济学家吸取教训，然而现实情况却并不如此，这值得深思。

本文将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18期。

我第一次听说《美国货币与财政政策史, 1961-2021》（A Monetary and Fiscal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1961-2021, 2022年10月由普林斯顿出版社出版），还是在普林斯顿大学的 “the Griswold 经济政策研究中心为Alan S. Blinder（以下称布林德）举办的新书发布早餐会上。这个经济政策研究中心由布林德1989年创办。

《美国货币与财政政策史，1961-2021》的书名，效仿弗里德曼与施瓦茨的《美国货币史1867-1960》。但布林德明确说明，他的书不是《美国货币史1867-1960》的续集，也无意因此展开辩论。另外，他的书名比弗里德曼的美国货币史多出“财政政策”，很显然，布林德通过该书，不但对过去60年货币史，也对财政政策史做了个回顾。布林德强调，他尽量不让自己的政治观点左右该书的写作，对此，读者自有公断。

这本书从肯尼迪写起，涉及12位美国总统、8位美联储主席，最后以拜登政府应对新冠疫情的努力结束，共19章，时间跨度大，内容多，布林德认为全书可以用四条主线贯穿起来。

第一条主线：货币与财政政策对比。今天的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对这两种政策的态度，与60年前相比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同于弗里德曼与施瓦茨的《美国货币史》，由于美国的财政政策靠总统和国会来发起和通过，布林德用了不少篇幅，分析历届总统的个人政治立场、执政风格、竞选活动、国会的党派结构等等诸多因素，如何对美国财政政策产生影响，如何导致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主导地位的频繁轮换。

第二条主线：凯恩斯经济学派。凯恩斯经济学派在美国的影响力几起几落，在货币与财政政策方面都打下了深深的烙印。肯尼迪就任总统后，推出“新经济学”，简单来讲就是通过财政政策影响经济活动，其中重要的内容之一是全面减税。当时支持大规模减税的国会议员不多，推进起来举步维艰，讨论了近两年，肯尼迪遇刺身亡，国会终于通过了减税立法。这在当时被视为分水岭事件——美国政府首次实践凯恩斯财政政策，而且减税是在美国已经出现预算赤字、且美国经济正在走向复苏的情况下实施的。

根据布林德简化版的凯恩斯经济学定义?-- 通过财政政策影响总需求，他从政策制定与具体实施上，对历届美国总统进行分门别类。肯尼迪、约翰逊、尼克松、福特、卡特、奥巴马和拜登，属于凯恩斯学派；里根、小布什、川普，虽然不喜欢被贴上标签，具体实施上，他们是地道的凯恩斯学派。反凯恩斯主义的总统只有老布什和克林顿，他们政策的核心是缩减赤字。美联储主席中，除了伯南克和耶伦，大多不愿意被看作凯恩斯主义的信徒。布林德认为，他们都试图影响总需求，贴什么标签已经不重要。

第三条主线：预算赤字。预算盈余还是赤字到底重要吗？人们对美国的预算赤字、高额债务已经司空见惯，殊不知，美国本非如此。

布林德在他的书中这样描述肯尼迪的前任艾森豪威尔总统，“他谨小慎微，防止偏离预算平衡太远，他恐惧通货膨胀，将通胀起因归结到预算赤字。” ?对预算赤字的忌讳、恐惧，甚至视之为不道德的行为，这种保守的理念盛行于肯尼迪之前、和平时期的美国政府。肯尼迪-约翰逊政府，更准确地说是凯恩斯主义，颠覆了这种保守理念，究其原因，与肯尼迪的CEA成员组成有很大关系，他们大多是凯恩斯主义的追随者与信仰者，其中包括James Tobin，1973年，他在普林斯顿大学的一次讲座中指出肯尼迪“新经济学”的三点新颖之处，其中一点是“?摆脱了对赤字支出的忌讳”。

肯尼迪的CEA主席Walter Heller几年后在一本书中写道，“肯尼迪和约翰逊在美国总统里算得上当之无愧的现代经济学家。这届政府基本摆脱了陈腐的经济观念，例如把财政赤字视为通货膨胀的代名词，将政府支出增加视为潜在的经济萧条起因，指责政府债务是对我们子孙后代不道德不负责任的行为。”

布林德这样评论道，“政府出现巨额预算赤字，一开始即便还称不上不道德，也至少被视为危险的行为，但到后来，巨额预算赤字却被奉为玉液琼浆。从小布什、奥巴马、川普到拜登，都大幅度增加了美国的预算赤字，增幅之大，不用说艾森豪威尔，就连肯尼迪都会难以想象。”

我从圣路易斯联邦储备局网站上，下载了以下三个图表，更直观地了解美国预算盈余/赤字历年的变化，预算盈余/赤字在GDP的占比变化以及联邦债务在GDP的占比变化。

第四条主线：美联储的独立地位。美联储在这60年的地位总体上只升不降，不过需要指出以下两点。

美联储的独立性与职责，并非与生俱来一成不变。

《联邦储备法案》于1913年由美国总统威尔逊（Woodrow Wilson）?签署生效。创建美联储的核心目的在于提供灵活的货币供应和银行准备金，以遏止银行恐慌。70年代，美国的宏观经济面临各种挑战，经济陷入滞胀，而控制总需求的工作主要由财政政策承担，美联储的作用还局限于防止或对抗通货膨胀，而不是引导经济，更不用说微调经济。1977年，卡特执政期间，签署通过了《联邦储备改革法案》，在1913年法案的基础上，明确了美联储肩负双重同等重要的使命：就业最大化和稳定价格。

伯南克在任的8年期间，把基准利率降到历史最低水平，推出了一系列金融借贷工具，扩展了美联储的运作空间和能力，并大大增加了机构的决策透明度，包括向公众举行新闻发布会，正式定下每年2%的通胀目标。到了现任主席鲍威尔这里，美联储的双重使命（就业最大化和稳定价格）被做了调整 -- 强调就业最大化，即降低失业率为先。另外，鲍威尔还修改了伯南克时期制定的2%的通胀目标，取而代之以“灵活的平均通胀目标值” --- 在某个时期内通胀均值为2%。布林德指出，鲍威尔对计算通胀均值的时间段从未进行过界定，这未免也太“灵活”了。

除了上述四条主线，我想说明，这本书偏重历史回顾，而非理论研究，它包含了不少珍贵的历史资料。布林德曾在白宫和美联储任职，掌握了不少第一手资料，对第二手资料进行考证也有其便利条件。书中不乏栩栩如生的场景描写，给读者历历在目的感觉，例如，有一天，沃尔克被白宫召见，他见里根和幕僚长贝克表情凝重地坐着，贝克见到他，开口说：“总统命令你在大选前不要加息。” 沃尔克原本也没打算加息，听到这个“命令”后，他一声不吭转身离去。

布林德在书的开篇引用哲学家George Santayana的话，“那些忘记过去的人注定重蹈覆辙”?(Those who cannot remember the past are condemned to repeat it) 。他写这本书的用心是希望政策制定者、经济学家吸取教训，然而现实中，政策制定者、经济学家，他们中间有多少人关心并了解历史？最近美国银行业面临的困境，与美国七八十年代的储贷危机如出一辙。再问，过去60年，尤其是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国预算赤字、联邦债务高居不下，政策制定者、经济学家是否该进行反思并对货币与财政政策做出调整，把控制预算赤字、减少债务作为当务之急，而不是纠缠于党派政治或经济理论观点？

本文将刊登于《北大金融评论》第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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