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和龙家是世仇,据说从我曾祖父那辈子就和他们家不对付。

其实,我曾祖父和龙家的爷爷一开始也算是忘年交,两人都是沂溪河里有名的“篙手”,那年代我们当地还没有公路,所有的货物运输全靠沂溪河里的竹排。

我曾祖父作为村里的火排队的元老,自觉不自觉地带着后辈们一起出排。山上的竹子砍回来去掉粗皮,用火把竹梢烘软一下翘起来,十来根竹子拼在一起就是大名鼎鼎的“火排”了。篙手们就用这个拉着货物沿着沂溪河顺流而下,直到益阳沅江,最远的甚至到了汉口。

而龙家的爷爷当年是我曾祖父手下最得意的徒弟,主要就是力气大,关键时刻一个人能耍两条竹篙。这可是不得了的技术,在洪水里放竹排原本就是力气活,一不小心就会翻排而人财两空,有了这门技术,也就意味着多一份生机。

那一年秋收之后,为了搞个过年场面,我曾祖父和龙家爷爷私底下商量,就两个人撑竹排送茶叶去汉口。其实,放竹排一般都是春夏两季涨水的时候,冬天河水浅,几乎不会有这样的操作。

两人也是为了家人过上好的生活,这个提议自然一拍即合。但下到资江就出了事,我曾祖父的竹排在前,给卡在一个叫“母猪滩”的地方,然后翻在了资江里。虽然凭着一身的水性,人是游上了岸,但一排的茶叶就这么打了水漂。

曾祖父一个人气冲冲地回来了,告诉我爷爷说,龙家小子太不讲义气,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排卡住了却不上去帮手。

可龙家爷爷没几天也回来了,也到处埋怨我曾祖父,说害得他一个人去不了汉口,一排的茶叶半价丢在了益阳,这一回连棺材本都丢了。

从此之后,两家人就算结下了梁子,曾经最亲密的师徒,一下子就成了仇人。

我曾祖父也是个牛脾气,很是大男子主义,自己六七个子女却不肯分家,说只要自己在生一天就不能分开。

这样的好处也确实有,能够集中力量办大事,半辈子下来,家里也买下了二十来亩地,虽然分到每个人头上也不多,但凑在一起就有点张扬了。

好巧不巧土改了,曾祖父也是积极分子,主动把自己家里的二十几亩地上交,然后全村按人头分地。我家人口多,这么一折腾下来,据说刚好少了一分地。

由于我们村当时没有一个有钱人,刚好我家又有那么多地,曾祖父的成分就被划成了富农,算是树立一个典型。

那时候我们村的土改积极分子就是龙家爷爷,斗地主富农是当时的常规操作,我曾祖父就被扭到台上打了一顿屁股,操盘手刚好还是龙家的爷爷。

虽然一顿“竹丫几”打下来,屁股上连痕迹也没有留下,龙家爷爷也算是手下留情了。但曾祖父一辈子要强,将此视为一生的奇耻大辱,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曾祖父去世后,爷爷那辈人就星散云离,几个叔公去了外地,有的给人当继子,有的干脆就去了益阳常住了,家里只留有我爷爷带着一家子人,在村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幸好我父亲很争气,从小就积极参与一些公家事,后来做了会计,到70年代就当了大队的支书,在村里说话那是一言九鼎了。

龙家爷爷那些年越来越晦气,家里的情况其实并不咋的,唯一的儿子参军入伍了,也成了他们家唯一的希望。

那一年,龙家儿子在部队要提干,部队甚至派人来村里调查实际情况。我父亲倒是据实回答,说他父亲就是土改的积极分子,家里也是根正苗红的出身。

后来,龙家儿子虽然因为实在没文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完,于是提干的事就黄了,但我父亲的这番话还是传到了龙家爷爷耳朵里。

那年冬天快过年了,大家的年猪都杀好了,老头子晚上提了一壶酒一块肉顺带抓了一只老母鸡过来感谢我父亲,说是谢谢你替儿子说了公道话,虽然没有提干,但你这个曾经的仇家能说公道话,值得老朽给你拜个年。

我父亲原本也没有啥感觉,听到他这么一说,直接就把他轰了出去,顺带把他拿来的东西全部丢到了门口的冬水田里,站在门口朝着他吼了一顿:

我给你儿子说公道话,那是看你儿子确实有出息,所谓外举不避仇,没有半点水份。你现在拿这些东西来贿赂我,不明摆着陷我于不义么?

龙家爷爷灰溜溜地回去了,冬水田里的东西也是他儿子连夜捞回去的。

从那以后,我们两家表面上就更是水火不容了。当然,这十几二十年来,两家也从来没有什么来往,彼此家里有什么红白喜事都不来往的。

那年代,农村的支书有一个最大的麻烦,那就是每家每户收提留农业税等费用。大家都那么穷,村里的支书也知道底细,再怎么逼也不能让公鸡下蛋,反正就是很头疼,有的人家连续几年都交不上,龙家也是其中之一。

但从第二年开始,龙家老爷子似乎突然开窍了,不但硬着头皮把前几年欠下的税款全部补上,顺带之后的好几年里,他家都几乎是村里最早交完的那批人家。

有人和龙家老爷子说,你不是和黄家有仇么,他家的人当了支书,你不趁这个机会为难一下他,让他多头疼一阵么?

龙家老爷子却一本正经地告诉别人,正是因为仇人当支书,我才要早点交啊,要不然人家手里有权,随便找个借口就能让我家倒霉,我早点交完正是不给他公报私仇的机会啊。

这话说的那是滴水不漏,很长一段时间里,村里的人都佩服龙家老爷子是明白人。

后来这番话也传到了我父亲耳朵里了,父亲倒是摸着下巴笑了笑说:这老头不糊涂啊,当年不知道怎么就和爷爷(我曾祖父)闹翻了。

很多人或许认为,我父亲是在为龙家爷爷的“未卜先知”而遗憾,但结合父亲做了几十年支书一贯的行事方式来说,大家都宁愿相信,父亲这是看穿了龙家爷爷的那点“报恩”的小心思了:

你帮我儿子说了公道话,我也不让你工作上为难,都挂了个公事的名,其实都是在告诉对方,你的好意我心里还是明白的。

时间过得很快,等我们这一代人长大后,远辈的那些恩怨虽然已经遥远而模糊,但或许是受家族传承的那种惯性影响吧,我们和龙家还是那种不来往的状态。而龙家爷爷也一天比一天老,终于到了寿终正寝的这一天了。

相比如我们黄家这样的大家族来说,龙家在村里就是“杂姓”,全村只有他们一家人姓龙,倒也传下来很多代了。

他们家的祖坟山就在村后的小山坡上,虽然这些年没有人去世,但那片祖坟山倒也打理得很好,每年的正月、清明以及七月半,都会有人去挂山扫墓。

但在土改的时候,他们那片祖坟山左右的空地都分给了我家,据说是所谓的“猪饲料土”,前后左右大概有三五分地的样子吧,中间就是龙家祖上的几堵老坟。

按照龙家爷爷临终的意思,就是希望自己死后能葬在他母亲的坟旁。

据我爷爷说,龙家老爷子的母亲在生他时难产死了,从小就是个没有母爱的孩子,还是一个姑姑帮手拉扯大的。

老人家一辈子经常和别人说,自己一辈子不比别人输,唯一输掉的就是没有被母亲抱过一天,只希望自己死后能葬在母亲坟旁,也算是感受一下母亲的怀抱。

龙家大儿子当时也乜有多想,在老爷子咽气时满口答应下来,等老人家真的去了,村上的人闻讯过去商讨后事,问到想葬在哪里时才发现,自己的那片祖坟虽然还在,但前后左右都已经是别人家的菜地,说得不好听的,还是仇人的自留地了。

但老爷子生前最后的愿望,儿子肯定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帮他完成的。

按照大儿子的想法,那就是按照我们当地的习俗,由他这个孝子亲自披麻戴孝上我家磕头,说清楚父亲的遗愿请求我们成全地皮,该置换的田地一尺不少,该赔偿的浮财(地里种的庄稼或者树木)损一赔三。

但话虽如此,当年老爷子为了感谢我父亲说公道话,提着礼物来我家,也被我父亲全部丢到冬水田里的事情就被想起来了。大儿子心理也是有点后怕,因为时代不同了,要是再被人扫一次脸,可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据说大儿子左思右想,当着来帮忙的乡亲们的面犯了难,也说出了自己的顾忌。

最后还是村长给他出主意,说你们老一辈的恩怨虽然确实存在,但新时代新气象,现在的年轻人不会像你们那样。

再说了,这么多年来,你们两家不也相安无事吗?虽然是“仇人”,并不见得有什么血海深仇,不如让你儿子去和关伢子交涉一下再说。

这个提议当即就得到了龙家大儿子的许可,或许在他眼里,让自己的晚辈和我家的晚辈交涉,即使达不成协议也还有回旋的余地吧。

就那样,主事的都管带着龙家的孙子来找我。确实,这么多年来,我父亲的年纪也大了,基本不管什么事了,家里所有的事情名义上都由我大哥管着。或许是兄弟间的信任,也许是我多读了几年书,成了大哥眼里见识多的人,一般都会由我拿主意,他再拍板。

龙家孙子按照惯例在我家门口磕了头,我也赶紧把他扶起来请了坐。

其实他和我也是上下年龄,从小到大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但从来没有正儿八经说过一句话。

即使是上小学的时候,也曾有老师干涉过、把我们弄到一起说是要“通亲”,也就当着老师的面叫过一两次对方的名字,背开老师还是彼此不搭理的那种。

当都管的族叔在一旁说明了来意,龙家孙子也在旁说着感谢的话。我稍微沉吟了一下,安慰他别着急,同时看了一下坐在旁边的父亲,他脸上古井无波,没有任何的表示,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我们的说话似的。

这样的事不能耽搁,如果我们不答应,他家也得马上去其他地方谋划个坟地,我也不拖泥搭水直接告诉了他们说:

你家老爷子不幸去世,人死为大嘛,想要归葬祖坟山也是情理之中,我可以表态的是,我们家不会去阻拦。

不过我给你们提个建议,反正现在大家的田地都充裕,不如你们干脆把那片地全部置换回去,免得将来又心里有障碍地来求我们。

我的话一说出口,龙家孙子当即就不知所措了。就连当都管的族叔也愣了那么一下,然后就朝我竖起了大拇指说:

关伢子你不愧是我们村里的“秀才”,知书懂礼名不虚传啊。马上又推了龙家孙子一下笑着呵斥了一句不懂事的家伙,人家做这么大一个人情,你还不磕头感谢呢。

就那样,世仇的爷爷去世,想要葬到权属我家的地里,一场很让人头疼的事,让我轻飘飘一句话就说得对方手足无措。

事后的发展就更别说了,龙家大儿子封了个五百块的红包亲自送来,算是感谢我家成全他家的谢礼,用自家里的菜地置换回去了那片坟地。当然,那五百块红包我也送回去了,就当是老爷子去世的随礼。

龙爷爷下葬后的当晚,按照我们当地的习俗,孝家要操办一顿最丰富的答谢宴,主要就是几个抬灵柩的“金刚”,以及帮忙操办丧事的主事人。

龙家大儿子又亲自来到我家,首先是给我老父亲磕了个头,然后一定要拉我去吃顿饭,说什么既然是答谢宴,你做的事就是最大的恩情,也是最需要答谢的人,你要是不去就不成体统了。

我勉为其难地去他家喝了一杯酒,回到家后,把这场经过仔细和老父亲说了一遍,也说了自己的心里的想法。

老父亲默然不语,最后叹着气说道:以德报怨,冤家宜解不宜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