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悉岳母仙逝,我和老伴便急匆匆地回苏北老家奔丧。老太太享年近百岁,又是四世同堂,按照民间习俗,被称之喜丧。刚到村头,老伴就悲痛欲绝地大哭起来。我来到灵柩前,向老太太庄庄重重地鞠了三个躬。于是男悲女泣,哀声四起。

老太太的子女和孙辈,都是白孝帽、白孝袍、白孝鞋,一身白花花的如雪人一般,只是在孝帽的形状、孝袍的长短和用散麻系扎孝衣等细节上有所区别;到了她的第四世曾孙辈才变换颜色,改为一身红孝衣。入乡随俗,一个姑爷半个儿,我不仅和孝子一样戴上孝帽,穿上孝袍,还要扎上“系腰”。

“一生简朴留典范;半世勤劳传家风。”灵棚前的这副挽联,正是对逝者的真实写照。老太太一生勤俭持家,心慈向善,更是亲和子孙,处处为后人着想。尤其是她谢世的时机恰到好处,给儿孙省却了不少麻烦。她走的时候正值秋种完毕的农闲,天气不冷不热。早走一个月,天热农忙;晚走一个月,天寒地冻。

出殡前一天,在悠扬的唢呐声中,亲朋好友纷纷过来吊唁。在这种情况下,吊唁者一般都是虚跪和假哭。他们在磕头作揖之后大多都以手遮挡眼部,喊着“婶子”或“大嫂”等称呼单腿跪下有声无泪地假哭几声。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么做完全是出于礼节,所以也就见怪不怪、心照不宣了。

当天晚上,亲戚们向灵棚聚拢,司仪按照事先拟定的名单大声呼喊着名字依次拜奠:先老亲,后少亲;先至亲,再姻亲。一时之间,唢呐高奏,鼓乐齐鸣,喊奠的、哭灵的、作揖的、磕头的,此起彼伏,次序井然,场面庄严而凝重,气氛悲怆而伤情。当轮到女婿祭拜时,骤然围上来很多乡亲,他们要看看这个难得一见的姑爷是怎么祭拜的。然而,令他们大为失望的是,我没有像当地姑爷那样行“九揖十八叩”大礼,而是遵照司仪的吩咐磕了四个头了事。原因是我年事较高,腿脚不济,也不懂地方礼俗。

家乡有“红白事,闹姑爷”的风俗,据说是因为一家有事了,村里的人都会过来帮忙。比如,白事设灵堂的、报丧信的、扯孝布的、摆宴席的、送灵车的等等,全都靠大伙儿协助。人们出了力气,花了功夫,总会希望有点回报,但重孝在身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媳守在灵棚里,是不好意思闹的,他们就找不用时时守灵的姑爷们,于是“闹姑爷”的习俗应运而生。

“闹姑爷”有闹真的,有闹假的,也有借机闹事的,即明为闹,实为抢。精明强干的司仪叔对我这个年高辈低的姑爷格外关照,让我准备好几条香烟,由他来拦挡“闹姑爷”的小伙子。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没想到一帮负责扯孝布的侄媳妇也向司仪讨烟,在被司仪以女人不抽烟为由拒绝后,这支“娘子军”便转过头来围着我,说男女平等,死盯活缠着索要香烟,而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被逼无奈,又看到她们确实也很辛苦,就赶紧再掏腰包。

门前来了一个年轻妇女,头顶一块白布,手里拿着麦克风,像歌唱家演出一样放开嗓门大哭起来。我少小离家,不知道是哪门亲戚。经打听,原来是花钱请来的哭丧妇。

哭丧是儒家礼仪之一,出自周礼。它是中国乃至东亚儒家文化圈丧葬习俗的一大特色,以哭的形式寄托亲人去世的哀思。然而花钱雇人哭丧,我还是第一次见闻,总感觉这种行为有点荒诞滑稽。通过音响,那女人的哭丧声伴随着唢呐声响彻云霄:“我的娘呀!我苦命的娘呀!为什么不等等你远方的女儿归来见你最后一面……”

原来哭灵棚就像歌厅点歌一样,女儿或孙女先付费,然后哭丧妇就以付费人的身份拼尽全力地哭嚎起来,看上去就像真的一样,从院子外挪一步哭一声,哭得抽抽噎噎,哭得激昂顿挫,哭得生动感人,悲痛之声直触人心。哭者无泪,闻者心酸,竟然把我哭得泪雨涟涟。哭丧妇拉着长腔带着颤音一直哭到灵棚里,然后围着灵柩哭了三圈,最后跪在灵柩前烧把火纸,扯掉头顶的白布露出真容,一脸灿烂地向孝子讨要小费。看到哭丧妇犹如演员演戏一般,我为她的角色转换之快而甚感惊异。

老岳母悄悄地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地走了。出殡那天是个好日子,前两天还在下雨,这一天却晴空万里,阳光灿烂。家族中有数十人为岳母送终,愿她老人家鹤舞西行,一路走好。“声声追念追难回,寿终誉在;副副挽联挽不住,身去容存。”因有所感,遂草成小诗一首:

朝开云幕出新晴,

唢呐悠扬伴哭声。

白菊银幡哀一片,

恸辞泰水独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