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聊“以巴冲突”,但聊“白眼狼”。

近期,哈马斯对以色列的残暴袭击以及随后以色列对哈马斯所在地区及其周边的疯狂报复所引发的“以巴冲突”备受关注,本不想对这个事件做任何相关的谈论,因为其中涉及的东西太过复杂,并不是简单的立场、宗教、世仇以及相干利益能解释的。因此没有丰富且真实性较高的知识,是很难做出什么有意义的评价。

但是,看到《辛德勒的名单》在某站被几千个国内的某个群体疯狂刷出4.2的评分(满分10分,这部影片在全世界各个影评平台的综合评分一直是9分以上),实在震惊。震惊的成分有,本质上很优秀的影视作品被无辜恶意拉低评分,意识运动竟能如此露骨地向社会大众宣扬其专横跋扈,当人们处于某种狂热之中时竟能抛开这狂热情感之外的一切。继而看了看评论区的留言,给低分的理由是:

1,救的是犹太人。

2,辛德勒是个大善人,但犹太人不配被他拯救,因为犹太人是白眼狼,被辛德勒救了之后却不管恩人的死活;而救助中国人免于日本人残害的拉贝却受到了我们的丰富援助。

3,犹太人被救后献给辛德勒的是石头;而拉贝救了中国人后得到的是估值7位数的国瓷。

纵览所有低分评论,不外乎也就以上几个理由,归结在一起就是:犹太人是白眼狼,没良心,不配被拯救,甚至发展到了对纳粹希特勒的种族灭绝的理解和支持。这,再一次使我蒙受震惊,震惊之余,我便生出了一个念头,为了使大家不至于被某种狂热情绪影响,为了使大家能有一个客观或者至少是趋向于客观的判断,退而求其次,希望大家有一个自己的评断,而不是被舆论洪流夹带着向深渊推进。基于这些,我在此将辛德勒和这些人热衷对比的拉贝的一部分能搜索到信息整理出一个简讯供大家参考,这些信息或来自于官方资料,或来自于书本著作,但我会对此做出对比,取其相合处。所有信息你如果想自己了解,都能在网上搜索找到出处。

拉贝:纯粹的人道主义者。

战时:1911年-1938年作为西门子公司在中国大陆的理事,并于1937年和十几名各国传教士以及金陵大学和金陵女子学院的教职一起建立起了近4平方公里的南京安全区,拉贝因其作为德国纳粹党成员的身份被推选为主席,以借其特殊权威能够对日本产生有效的压力。安全区援助资金大部分来自西门子公司以及当时处于南京地区的国际委员会以及国际红十字会南京委员会,其余的来自拉贝个人。1938年拉贝被召回德国,安全区管理权移交给其他人,并于当年日军完全侵占南京之后被迫解散,安全区内中国人或撤离或惨遭屠杀。拉贝与其他人道主义人士援建的南京安全区存在期间共救助了20-25万中国人(包括拉贝自己住宅里安置的600名中国人)。

1938年4月回国后拉贝四处公开演讲,谴责日军的暴戾行径,并给希特勒寄去一封信,其中包含了日军屠杀中国人的影像以及部分资料,希望德国政府对日本政府施加压力限制其在中国境内的残暴行为。然而拉贝因此一度被盖世太保逮捕,一些日军暴行的影像和照片以及书面资料被没收。

战后:二战结束以后,拉贝因自身曾经的纳粹身份受到诉讼逮捕和审问,虽然在1946年最终被同盟国苏联无罪释放,但是经过这些周折,已然陷入贫穷窘迫的生活之中,生活拮据。而此时宋美玲找到了拉贝一家的下落,希望其能在东京审判中作为南京大屠杀的证人出席,但被拉贝婉言拒绝。而鉴于其为中国人作出的人道主义救援,他因此得到了国民政府每月的金钱和粮食援助以及当时南京市民的捐助,从而保障了其全家因战后物质匮乏所面临的难关以及苏联封锁时期的艰苦境况,而国民政府对其的接济一直持续到撤离大陆为止。拉贝则在1950年1月中风逝世。

辛德勒:如果说拉贝是纯粹的人道主义者,那么辛德勒展现给人的确实复杂多变的人性。

战时:辛德勒出生且生长于奥匈帝国,也就是后来的捷克。1935年身为捷克斯洛伐克公民的他加入了奉行分裂主义的苏台德德意志人党,并在1936年加入了纳粹军事情报局阿伯韦尔,为德国纳粹党从事间谍工作,1938年7月被捷克政府以间谍罪逮捕,不久后根据同年形成的慕尼黑协定条款作为政治犯将其释放。1939年,辛德勒加入了纳粹党并继续为纳粹党进行间谍活动,并在同年通过关系从纳粹党手中接手了一家原本是犹太人开设的搪瓷厂。1939年11月,在多位犹太投资商秘密的财政支持下,辛德勒与纳粹官方签订了工厂的托管经营协议,并在次年初正式启动运营。也就是在这里,他救助犹太人的故事拉开帷幕。起初他作为投机商人,仅是出于利益考虑雇用了大量因纳粹侵袭而流离失所的犹太人为其工作,因为此时的犹太劳工异常廉价。为了不使这些廉价劳动力被带走,他开始与纳粹党周旋。直到后来越来越多地目睹了纳粹党的残暴和毫无人性的行径以后,他开始了无私的救助行动。整个二战期间,辛德勒利用自己托管官方的工厂的方式确实地保住了1200名犹太人的生命,并且还通过其他方式向其他制造厂输送了几百名犹太人,而几百名犹太人大部分也因此躲过了纳粹投降前的疯狂毒杀。

战后:由于其曾经的纳粹党员、阿伯韦尔成员的身份,辛德勒处于苏占区,面临着苏联人的逮捕,而如果他被逮捕,极具可能因其身份被判为战犯送往集中营,于是他携妻子开始向美占区逃亡。同时,被他拯救的犹太人联名准备了一份声明,以便辛德勒提交给美国人证明其在战时作出的巨大的人道贡献。在躲避苏联人的抓捕时,其携带的大量珠宝钻石全部丢失,并靠着步行和火车达到美占区。之后在一位美国军官的帮助下到达瑞士,并在同年底移居巴伐利亚。

在整个逃亡过程中以及战后的生活中,被拯救的犹太人对辛德勒的援助,从未停止过。我说过,辛德勒本是一个和我们一样具有着极其复杂人性的人。早年酗酒滥情投机,后靠投机获得了在纳粹官方的地位之后慢慢变得富裕起来,但其奢靡滥情之风依然持续着。这种性情确实因在极端环境下做出的道德选择有了收敛和压制,但是二战结束以后便又开始复发。并且一直想通过投资发家,重复往日辉煌。只不过其在二战时期纳粹中的身份使其在许多地区的投资受到了影响,并且其本身的经商策略可能已不太适应战后的社会(他在二战时期的经商成功,其实很多成分也是和他与纳粹官方的关系以及战争环境有很大关系),因此每次投资都以失败破产告终,几经周折,其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复盘的希望,并且最终在郁郁寡欢中与世长辞。

在1945年-其辞世期间,所谓的“辛德勒犹太人”群体一直在持续不断地接济和帮助辛德勒一家,然而这些被他拯救的犹太人在战前战时都只是普通的犹太工人,并且战后也没有多少能力赚到钱,也只是普通的群体(大部分有钱的犹太人早已在战前就躲得远远的了),因此能给予的救济除了维持辛德勒一家的生活开支,并无法支撑辛德勒的复盘梦,那个时候的美国普通家庭年收入是在1600美元-2000美元左右,而受到排挤流浪的犹太普通家庭收入更是少。1948年,辛德勒向美国犹太人联合分配委员会提交了一份战时犹太人救助开支补偿申请,之后收到了该组织汇予的15000美元(而他自己曾经估算出二战期间救助犹太人的开支清单,其中包括建设、贿赂、购买黑市产品以及食物储备的花销,金额大概在105万美金)。在1949年辛德勒准备移民阿根廷时,犹太人为其在护照和一系列通关文件事宜上提供了全面帮助,并在之后为其筹得了16000美元供其在阿根廷投办养殖场使用。遗憾的是这次投资以1958年宣布破产告终。在此之后辛德勒离开妻子回到德国,尝试经营了许多产业并最终同样以失败告终,并在1963年再次宣布破产。而这期间,是有犹太人为其提供资金以及物资援助的。1964年,在曾被他拯救的一名犹太裔波兰人菲弗伯格的倡议和游说下,米高梅公司确定拍一部关于辛德勒对犹太人的人道救助的电影,并预先支付了20000美元给辛德勒。然而这笔钱很快被辛德勒挥霍一空,而电影最终也没拍成。对了,在1963年,以色列政府授予了辛德勒“国际正义人士”称号(1966年德国政府也授予了辛德勒联邦十字勋章)在此之后关于辛德勒便没有多少信息记载,直至其1974年去世。其遗体被安葬在耶路撒冷的锡安山,了解犹太人与锡安山的历史的人,应该知道对于犹太人来说这是多么神圣的地方。至于在整个战后生活中,除了授予辛德勒荣誉称号以外,为什么以色列政府再无其它作为,我想,大家可以去了解一下以色列建国以后到辛德勒去世以后很长时间处于什么状态吧。

最后说说我的想法:

国民政府对拉贝一家实施了生活援助,但仅限于此,并在政府解散以后停止了。直至半个世纪以后我们才进行了纪念建筑维护和修建,而这其中的一部分资金同样来自西门子公司(至于近来热门的“拉贝后人因新冠受助于…”,仁者见仁吧)。而战后生活拮据的犹太人也同样给予了辛德勒长期持续的援助(辛德勒在1964年以后的生活根本没有实际记载,相当于销声匿迹),并且其被葬于圣地圣山之处。因此,从战后援助来看,并不能表明谁是“白眼狼”。

一种情绪或者意识,如果没有某个官方进行宣扬和发酵,并不会扩展到于此不相干的群落中去,即使是同民族,它只会留存在有过切身体验的人的小范围内。也就无法使大范围的犹太人感同身受,或者产生共情。并且,那个时候的信息传输本身也是很局限的,因此辛德勒的事迹除了在“辛德勒犹太人”这个小社群中传颂以外,可能也就些许犹太精英阶层知道。这也就是说,他的事迹在那时并没有得到广泛的传播,因此也就不具有公众知名度。他被大范围的犹太人知晓要推倒1980年以后了,这就像我们的恩人拉贝要被我们大范围知晓要推到1996年以后一样。因此,如果因辛德勒在战后只得到“辛德勒犹太人”的援助而得出结论说整个犹太民族都是“白眼狼”也是站不住脚的。

至于那些人的另一个证据:我们送给拉贝后代国瓷而辛德勒的墓碑只换来一颗颗石头,并以此调侃说犹太人是“白眼狼”。我想说,你们要是不觉得自己狭隘的认知会给让自己变得多么滑稽的话,那么请继续。对了,提醒一下,辛德勒没有后代。

用从始至终都是出于人道主义义务而进行的救援行动与一开始出于利益,只是在后期演化过程中逐渐变成无私救助的行动作为对比是存在合理性问题的,因为这两种进路可能结果一样伟大,但是人们在进行整体评析的时候所产生的情感体验是不一样的。再就是,我想问问这些人用我们中华民族怏怏大国之礼仪去与一个大流散十几个世纪,至今还有大半不再归国的某个民族相比较,是否显得你们过于小气了呢?并且,为了道德化自己的立场而刻意制造对立状态也是不合理的。至于其中极端的言论,比如因此种偏见而支持纳粹行径之类的,我近乎无言以对,可能这类人除了立场,什么都没有了。

到此,最后,这篇内容无关任何现时事态,仅针对那些因为辛德勒晚年“很惨”就得出结论说犹太人“白眼狼”并因此制造某种舆论倾向的一个驳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