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该文刊发于《炎黄春秋》2023年第7期,这是作者降边嘉措老师的一段亲身经历,讲述了自己从12岁参加十八军进军西藏,至在达玛拉山修筑康藏公路的珍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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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达玛拉山修筑康藏公路
降边嘉措
- 12岁参军到部队
1950年夏天,一支被藏族同胞亲切地称作金珠玛米”——“砸碎锁链”的军队,来到我故乡巴塘。巴塘隶属原西康省,距离西藏只一江之隔。后来我才知道,这支部队是刘伯承、邓小平率领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第五团第十八军。十八军下属3个师--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师,到巴塘的是以五十三师一五七团为主力的南路部队。为了进军西藏、解放西藏、保卫国防的需要,解放军在巴塘号召藏族青年踊跃参军。那一年,我刚小学毕业,没有钱到康定上中学,便和哥哥、姐姐一起参加了解放军。那一年,我刚12岁。
我们参军不久,十八军便发起了昌都战役,解放西藏东部重镇昌都。
1951年4月,遵照上级指示,我所在的部队一一南路工委和157团奉命离开巴塘,向昌都进发。当时的口号是:向拉萨进军。几十年过去了,当时的情形我至今还记得十分清楚。
解放以后,在中共巴塘县委和进藏部队南路工委的领导下,巴塘、理塘地区的工作开展得非常顺利,在消除历史上遗留下来的民族隔阂,加强民族团结,军民团结方面,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汉藏关系,军民关系,十分融洽。在近一年的时间里,进藏人民解放军和巴塘各族各界人民之间建立了亲密的友谊。由于工作出色,受到西南局、西南军区及刘、邓首长的表扬。
部队离开巴塘那天,康林寺的高僧和喇嘛们倾寺出动,吹长号,吹法螺,焚香祈祷,衷心祝愿亲人金珠玛米早日到达圣地拉萨。巴塘县的僧俗群众怀着依依惜别的心情,列长队欢送。送行的僧俗群众和被送的解放军指战员难舍难分,走了一程又一程,一直到离县城几十里的竹巴龙渡口。后来,每当我听到《十送红军》这首凝结着深厚军民情谊的革命歌曲时,便会想起巴塘人民远送十八军指战员踏上伟大征程的情形。
在这支队伍中,有八九个女兵,还有4个小战士,那是巴塘籍的新战士们,其中最小的战士就是我。
第二天早上,在金沙江东岸举行了两个活动:一是军民共同祭奠在昌都战役中牺牲的烈士。我们虽然都是在昌都战役前夕参军的,但都没有参加战斗,不了解具体情况。据说在整个战斗中,南路部队牺牲了近10位同志。我记得江边只有3座坟茔,其余的同志听说是在渡江过程中牺牲在江里,连遗体也没有留下。
追悼会之后,稍事休息。接着,在巴塘县委刀登县长主持下,举行了隆重而热烈的欢送大会。然后,进藏部队依依惜别,上船渡江。渡江的序列是:南路部队指挥部、一五七团团部、司政后机关、各营连。领导对我们几个藏族战士非常关心,为安全起见,让我们与团首长同乘一只大木船。
- 变战斗部队为筑路部队
从巴塘出发时,部队首长作动员,说要向拉萨进军,把庄严的五星红旗插到喜马拉雅山上。部队渡过金沙江,离开巴塘,经芝康、察雅,快到昌都时,上级却命令我们部队停止前进,在达玛拉山修路。对于这个变化,大多数指战员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很多人想不通。我年纪小,对于这个变化没有什么感觉。但没有想到的是,这一经历让我终生难忘。
十八军下属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3个师,都是野战部队,在接受“进军西藏、解放西藏、保卫国防”的任务后,从四川经雅安到康定,然后分南、北两路向拉萨进军,北路是十八军的主力,由军长张国华、政委谭冠三、第二参谋长李觉率领,经甘孜、德格到昌都;南路部队由五十三师副政委苗丕一率领,计划经雅江、理塘、巴塘到昌都。但是,还没有到昌都,上级就命令我们停止前进,在达玛拉山修筑公路。
“达”,藏语是虎的意思,“玛”,意为红,“达玛拉山”从字面翻译叫“红虎山”,意为“凶猛的老虎”。这座海拔约5000米的大雪山高耸入云,山势险峻,挡住了进藏部队前进的道路,也挡住了康藏公路向前延伸。
前面谈到,十八军是野战部队,不是筑路部队,也不是工兵部队,所以除搭帐篷、铲积雪的小铁铲,没有任何筑路工具。但毛主席一声令下,全军将士立即行动,变战斗部队为筑路部队。
与我们在一起的还有五十二师的一五六团和五十三师的一五八团,共两个师的3个团,还有1个工兵连。经过简短的动员和准备,4月下旬,部队进入工地,我们团在达玛拉东侧,一五六、一五八团在西侧。上级要求一年内打通达玛拉山,争取1952年通车到昌都。1万多人在蜿蜒起伏的山道上,摆成一条长蛇阵,从东西两侧同时修路,非常壮观。
- 达马拉山在达玛拉山修筑公路
达玛拉山气候恶劣,风大雪大,严重缺氧,山上没有一棵成材的树,只有灌木和荆棘。山脚下零零散散有几户人家,想举行“军民联欢”、开展“拥军爱民”活动也找不到对象,与“塞外江南”巴塘形成强烈反差。部队的供应、各方面的条件,一下子差了许多。
对于物质匮乏、高寒缺氧,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困难。听说公路修通后,汽车就能到西藏,我感到特别兴奋。那时,我还没见过汽车,想象不出这么多的人,修这么宽的路,这汽车究竟有多大?能装多少东西?我唯一感到遗憾的是:不能立即到拉萨去。藏族有句谚语:“不到拉萨,只能算享受了半个人生。”可见拉萨在藏族人民的心中有着多高的位置。
雀儿山和达玛拉山是康藏公路东段最艰险、最困难的两个工程段,上级命令由五十三师负责。一五七团主要负责达玛拉山,一五九团负责雀儿山,一五八团负责打通两山之间的通道。筑路部队和工程技术人员所遇到的困难可想而知。相对来讲,我们文工队的情况要好一些,上级指示我们为筑路部队巡回演出。我们文工队有几十名藏族战士,都是巴塘人,虽然没有经过什么艺术训练,但能歌善舞,很受战士们欢迎。
上级指示,文工队不但要给部队演出,还要为当地藏族同胞演出。那里是山区,人烟稀少,居住分散,一个自然村、一个居民点没有多少人,但照样要给他们演出。上级指示,只要有一个战士、一个群众,就要坚持演出。我们坚决按照上级的指示办,有时观众还没有演员多,可我们还是照常演出。
各部队刚到工地,就又从内地来了一批批牦牛运输队和马帮,运来了大批粮食和筑路工具,分发到各部队。筑路工具主要是十字镐、铁铲、钢钎、铁锤。我清楚地记得,十字镐、铁铲和铁锤上都标有“USA”的字样,我在小学学过英文,这些字母还是认识的。我感到好奇,问老同志:这些东西怎么都是美国造?他们回答说:这些东西都是二战时期美国援助国民党的,解放战争时期全被我们缴获,成为我们的战利品。首长和老同志们不无自豪地说:现在为解放西藏、建设西藏服务。
漫长的康藏线,十八军这点儿部队远远不够,上级还动员了大批汉藏民工参加筑路。汉族民工主要是四川的翻身农民,他们与解放军指战员一起修路;藏族民工负责运输,组织了大批马帮和牦牛运输队。远古时代就形成、连接汉藏两个兄弟民族的茶马古道,焕发了青春,空前活跃、繁忙起来,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作为一个曾经直接参加康藏公路建设的老战士,我是历史的亲历者,是康藏公路、青藏公路两条公路的建设者、见证人,也是直接受益者。我对这两条公路,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每当回顾康藏公路、青藏公路的建设历程,我都十分怀念当年在极其艰难困苦的条件下,团结奋斗、顽强拼搏、创造世界公路史上奇迹的解放军指战员们和各民族同胞,对于为修建和养护这两条公路而牺牲的同志们表示深切怀念和崇高敬意!康藏、青藏公路的建设者留给我们后人的,不仅仅是两条重要的运输线、两道美丽的“天路”,更重要的是,给各族人民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两路精神”。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降边嘉措:我国第一位藏族博士生导师,藏族史诗《格萨尔》研究权威之一。他1938年出生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巴塘县,12岁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参与了进军西藏、解放西藏的全过程。作为一个曾经直接参加康藏公路(1955年改名为川藏公路)建设的老战士,他是历史的亲历者、见证人,也是直接受益者,对“两路”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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