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3月1号，上海市澄衷中学68届高中毕业生傅金贤随着1000多名上海知青上山下乡的队伍，从上海张华浜码头坐船出发，踏上了去吉林省延边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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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3号到达大连，在大连住了一宿，然后又坐火车，6号到达延边州的龙井县，又在龙井县城住了一宿，7号上午才坐大卡车到达朝阳川，最后又坐卡车，一路颠簸地到达目的地—龙井县朝阳川公社德兴3队。

这是一个深山沟，交通极为不便，离朝阳川镇有20多华里，赶老牛车得2个多小时。生产队社员都是朝鲜族，语言不通，还没有水田，全部吃的是粗粮，生活之艰苦可想而知了。

集体户一共有9男3女12名学生，其中高中生5名，好在高中生当时都20岁上下，比起十五六岁的初中生要懂事多了。

1969年9月26号，刚下乡才半年的傅金贤，突然接到上海邮寄来的挂号信，信是在北京部队当军医的哥哥写的，告诉傅金贤一个噩耗，父亲因病不幸去世了。大哥悲悲切切的言语，表达了对父亲去世的哀悼和不舍。但是大哥知道傅金贤刚下乡才半年，为了不影响他上山下乡，婉转地要求他就别回到上海了。10月2号，大哥又寄来了一块黑纱，让他在农村祭奠父亲。

看到大哥邮寄来的信和黑纱，傅金贤嚎啕大哭，自己最亲的亲人没有了，亲爱的父亲永远的离开了。回想起自己的家庭，妈妈由于体弱多病，在他读五年级时就去世了，全部的家庭重担都落在了父亲一个人身上，傅金贤兄弟姐妹四个人，父亲为了好好照顾这些孩子，又当爹又当妈，含辛茹苦抚养他们，每天从公平路步行到虹口区乍浦路房地产上班，下班后匆匆忙忙地赶回家，为这些孩子洗衣做饭，把家庭收拾得井井有条。怕孩子们受委屈，当时只有五十岁的他一直没有再娶老伴，并且鼓励大哥读完军医大学。

傅金贤回想自己在下乡的前夕，父亲像妈妈一样，一针一线地为他缝被，打理行装，并且不时地叮嘱他，下乡后要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临行时，在公平路码头，眼含热泪的付金贤，拉着父亲的手就是不想放开，他把父亲对他们的养育之恩，深深地铭记在心里，并且下决心在农村好好干，等生活好了有钱了，好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父亲去世时只有64岁啊，如果不是为子女们操劳得太多太多，怎么可能这么早就离开这个世界呢？

现在父亲突然就没有了，兄弟姐妹们在上海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不都成了孤儿了吗？目前弟弟在崇明农场，尚能自食其力，可年幼的妹妹还在读初中二年级，以后谁去照顾她呀？现在恩重如山的父亲走了，如果自己连最后的一面都不能相见，不就成了不孝之子了吗？傅金贤心里不断地呼喊着父亲，愧疚之心在滴血。

傅金贤头脑一片空白，他拿着那封挂号信哭喊着一路小跑20多里路，来到朝阳川公社所在地，找到知青办主任李三峰同志，哽咽着地把家里的情况告诉了李主任，希望他能够批准自己回上海丧奔。李主任问他有没有电报？得知只有挂号信时，李主任为难地告诉他，不能批准回上海，因为目前由于珍宝岛事件，边疆地区正在备战，上面有文件不允许上海知青随便回上海，现在由于部分知青不安心农村生活，找借口跑回上海去的很多，这样直接影响了上山下乡运动。

傅金贤听了李主任的话特别难受，心里想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还不相信，你们还有没有人情味了？你们没有父母吗？他和李主任发生了激烈争吵。李主任因为要坚持工作的原则，也一直没有让步。傅金贤头脑一热，上去就打了李主任一个耳光！

这时候，从旁边的办公室冲出来几个群专队的队员，上前就要把他绑起来游街示众。这个耳光倒把李主任打冷静了，他一面用左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脸，一面用右手示意群专队队员离开，并且对他们说，自己能够解决问题的。李主任冷静地让傅金贤坐下，又一次询问了家庭情况，这时候户长李祖康也匆匆赶到公社，详细地向李主任介绍傅金贤家庭的情况，得知傅金贤父亲真的去世了，李主任特别同情，当即对他说，你是一个孝子，我可以给你开介绍信，将来有问题我给你担责任，但你还得去县知青办换县级证明，才能买火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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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办完了，傅金贤回到集体户天已经黑了，集体户户友们都劝他别太难过了，同学们知道傅金贤身无分文，户长李祖康拿出大家捐献的几十元钱，交他给作为路费，傅金贤感动的热泪盈眶。第二天下午，集体户全体11个人，送傅金贤步行20多里路到朝阳川火车站，把他送上去长春的慢车，大家又摸黑步行20多里路，匆匆忙忙地赶回集体户。傅金贤对我说，集体户户友对他的情义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同车厢还有几个上海知青，他们由于没有回上海的证明，途中都被群专队赶下了火车，傅金贤带的证明材料，由于每到一个小站都有群专队员的检查，这张证明都快检查碎了。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颠簸，第二天早上到达长春，然后又从长春转58次三棵树至上海的火车，经过三十多个小时的拥挤颠簸，终于于第四天回到上海的家里。

可惜父亲已经火化落葬，傅金贤失去了与父亲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兄弟姐妹见面后，又一次抱头痛哭，将来的日子怎么过下去啊？大家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好在弟弟已经在崇明农场能自食其力养活自己，可是妹妹怎么办啊？她还是一个初中生，又不能让她一个人无依无靠地留在上海，傅金贤能安心回到农村下乡吗？但是事情出现了，再难大家都得面对。好在妹妹初中毕业后，通过大哥的努力，16岁的她到部队当兵去了。

李三峰真是一个好干部，不计前嫌。1971年11月份，傅金贤第一个被在生产队推荐招工，当招工表表报到李主任手里，李主任毫不犹豫地批准了他，于是傅金贤被招工到石蚬造纸厂子弟中学当老师。傅金贤边培训（延边大学进修）边上课，并且还到造纸厂职工医院见习，见习结束回到学校后当上了校保健老师，并且教毕业班的卫生生理课。

1995年，傅金贤通过上海市人才引进，到上海市杨浦区惠民中学当生物教师，一直干到2009年光荣退休。

退休了，集体户同学们有时间聚会了，大家聚在一起，议论得最多的，还是下乡时事情。集体户风气特别好，户长李祖康在下乡的第一天就要求全体户员不准抽烟喝酒，谁都不能违反。

五十多年过去了，集体户9个男生至今几乎没有一个人学会抽烟喝酒。当时集体户搞共产主义，无论干什么农活，开拖拉机，喂牲口，下农田，工分有高有低，但到秋收后，分得的粮食和钱全部集中，平均分配，有一个户员因病回上海疗养治病，户长也把钱邮寄到上海，让他感受到同学们的温暖。集体户户员从上海邮寄了许多种子，还从上海带去了许多南方的农具，为他们种菜种地带来了许多方便。所以集体户菜园子里，长满了老乡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上海鸡毛菜，油菜，黄瓜，辣椒，黏苞米，南瓜，西红柿，乡亲们都羡慕不已。

集体户吃不完就挨家挨户地给老乡送去，每年四五月份农村青黄不接，乡亲们家里会断粮，集体户由于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会把剩余的粮食送到老乡的家里。集体户还养了一头母猪，那年冬天生了11头小猪，可把大家忙坏了。集体户还养的12只老母鸡，大大改善了知青们的生活。

集体户为了改良土豆的品质，还到延边农科所去学习土豆脱毒的技术，户里的两个初中生担负起这项科研工作，大家还盖起了一间房子，并且保持了室内的恒温，把农科所带回来的“920”菌种进行培育试验，并且把培育后的种子分发给老乡们，想不到，到土豆收获时，产量都大大的提高了。

集体户12名同学，所取得的的点滴成绩，都得到了李三峰主任的赞赏，李主任时刻在关心他们成长，因此集体户每年都被评为公社和县的优秀集体，年年都到大会上讲用。在上级部门的关怀下，集体户上大学的人数最多，招工的时间最早。集体户出了三个大学老师，有一个还当上了县纪委书记。现在大家都已经退休，在上海安居乐业颐养天年，现在大家在一起议论得最多的，就是想知道恩人李三峰老人现在的生活状况，就是想见见他，与他聊聊心里话，当面对他说一声谢谢！

经过长时间的努力，终于找到大家的恩人，李三峰目前在延吉市退休了。听到这个消息，大家特别高兴，户长李祖康代表集体户在第一时间给老人写了一封信，并且还邮寄去了集体户12个人的合影照片，信里情真意切地表达了上海知青对老人的思念与感激之情，并且邀请老人两口子到上海旅游寻亲。老人也在第一时间给大家回了信，李主任在信中激动地说：“来信愉快地收到了，谢谢大家还记得我这个朝鲜族普通干部，并且给予我那么高的评价。当时虽然大家生活很艰苦，居住地离公社很远，那里又都是旱田，但是你们坚持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道路，取得了优异的成绩，给我的影响极其深刻，你们来到北方少数民族地区，是在艰难时代度过青春年华的，也是我这一个少数民族干部终身难忘的呀！

当年来到朝阳川公社一共有668名上海知青，当地知青240名，下乡干部120名。大家吃了不少苦。挨了不少累，当时我力所能及地为大家做了一点事情，都是应该的。40多年过去了，那个时候上海知青与我们当地的乡亲们结下了深厚友情，是我永生难忘的！由于我们老两口年事已高，无法再到上海去旅游寻亲，但是希望上海知青们来第二故乡旅游探亲，看看延边翻天覆地的变化，看看乡亲们目前生活的状况！延边永远是你们的故乡，乡亲们时刻在等着你们回来！”

为了了解当时傅金贤粗鲁的举动，也想了解李主任那次被打耳光时的感受，我采访了李三峰老人。

老人今年80多岁了，还是那么精神矍铄，神采飞扬，我问起老人，是否还记得这一件事情？老人淡淡地说，没有忘记，但这又算什么大事呢？我说，有一句俗话叫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当时你也是出于公心，为了工作，可是无缘无故地被年轻人打耳光，当时心里一定很难受很生气吧，你怎么能够忍受的呢？

老人说：“我们朝鲜族最讲究敬老爱幼，傅金贤是一个孝子，我敬佩他，上海知青从大城市来到偏远农村吃苦挨累，实在是不容易，当时自己也有父母也有孩子，也就能够体会做子女的心情，如果把被打耳光与丧父之痛相比较，那又算什么委屈呢？”

我问他，傅金贤让你受辱，你却第一个同意他招工，真的很伟大。老人淡淡地说:“我从来就没有把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想，丁是丁卯是卯，付金贤是高中生，当老师最合适，为什么要去阻拦他呢？我对他说，傅金贤的集体户上大学的最多，招工走得最早，大家都很感激你，老人说，这个集体户表现得最好高中生又多，人尽其才，这是他们应该得到的结果呀。”一个七十年代的干部，就有这样的境界，真的令人折服！

每当和傅金贤说起对李主任动粗的事情，傅金贤都很内疚，他说自己当时年轻气盛太冲动，冒犯了李主任，真的很对不起他老人家。说起李主任不计前嫌和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傅金贤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说一辈子都忘不了李主任的恩德，一辈子都感激李主任。

傅金贤老师近照

知青一代，是走过无数磨难和坎坷的一代人，我们用汗水与热血写成了自己的历史。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是延边的父老乡亲们给了我们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他们不但接纳了我们，同时也呵护着我们，是延边的大地和乡亲们养育了我们，培育了我们，教育了我们。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延边的父老乡亲，我们内心时刻都应该充满谦卑与感恩之情！

作者：何永根（上海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