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性失败之后——赤壁之战后曹操对军事战略的调整|东汉|刘备|史说三国|孙吴|孙权|曹操|曹魏|汉中之战|蜀汉|诗人|赤壁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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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赤壁之战是曹操统一天下过程中遭遇的一场决定性失败，之后终其一生，曹操都没能一统九州。那么在遭遇决定性失败之后，曹操在军事上作了哪些调整来应对惨败后的困窘局面呢？

曹操晚年的对外征战

曹操一生戎马倥偬、身经百战。在赤壁之战后，人生已经步入暮年的魏武帝仍然亲自统率着曹魏军队在纵横数千里的漫长战线上往来奔驰，与各路强敌浴血搏杀。根据《三国志》等史书的记载，从赤壁之战结束之后的建安十四年（209）到其去世的建安二十五年（220）的十一年中，曹操先后八次率军出征，其足迹遍布曹魏的东线淮南、西线关中汉中、南线襄阳各个主要战场。

图5-1 石辟邪（许昌博物馆藏）

建安十三年（208）冬，吴主孙权趁曹操遭遇赤壁大败之机，亲率重兵围攻曹魏在淮南的要地合肥，同时命令重臣张昭进攻当涂，意图一举摧毁曹魏在当地的统治。虽然在魏军的顽强防御下，孙权围攻百日无果只能退兵，但是曹魏的淮南防线也遭到了沉重打击。为了稳定战局、巩固淮南防线，建安十四年（209），曹操率军从邺城出发，到达合肥驻屯近半年之久，稳定了当地局势。

建安十六年（211），魏军主力经过了一年多的休整之后实力得到恢复，曹操遂以征讨汉中张鲁为名派大将夏侯渊进军关中，真实目的是彻底消灭割据关中的马超、韩遂等地方军阀，消除肘腋之患。同年七月，在马超等人发动叛乱后曹操率军亲征关中，击溃马超、韩遂。

建安十七年（212）十月，曹操率军从邺城出发南征孙权，次年抵达濡须口，即“二越巢湖”。此战魏军虽然击破孙权的江西大营，俘获都督公孙阳，但是没能攻克吴军据守的濡须，遂退兵返回邺城。

建安十九年（214），吴军攻占曹魏淮南重镇皖城。曹操迅速作出反应，率军南征。然而，因为汉献帝伏皇后密谋在许都起事推翻曹魏，曹操被迫提前撤军。

建安二十年（215）三月，魏军基本上平定了关中、陇右等地之后，曹操亲征割据汉中三十年的张鲁。至当年十一月，张鲁向魏军投降，曹操在当地重新划分了行政区域、部署了防御兵力之后返回邺城。

建安二十一年（216）十月，为了反击屡次进攻合肥的吴军，曹操再次领兵南征孙权。建安二十二年（217）二月，魏军与吴军在濡须口再度交战。经过一个多月的激烈战斗，战况再度陷入胶着。孙权遣使请求双方停战撤军，曹操遂命夏侯惇、曹仁、张辽等大将驻守合肥防御孙权，随后返回邺城。

建安二十二年（217），已经控制了益州的刘备接受谋士法正的建议倾全力争夺汉中。为防汉中有失，建安二十三年（218），曹操率军抵达长安作为夏侯渊的后援。建安二十四年（219），汉中魏军在定军山之战中大败，主帅夏侯渊被击杀。曹操遂亲率大军经褒斜道入汉中与刘备交战，然而刘备坚守不出，无可奈何的曹操最终撤军长安、弃守汉中。

建安二十四年（219），蜀汉大将关羽利用魏军主力分别部署于西线长安和东线扬州的时机在南线发动襄樊战役。关羽围困南线重镇樊城，之后又巧妙利用当地天候、地形，水淹七军，全歼了于禁率领的三万多曹魏援军，威震华夏。是年七月，曹操为解樊城之围率领魏军主力中军从洛阳出发南下荆州，驻军摩陂。不久之后，魏军大将徐晃打破蜀军对樊城的包围，东吴吕蒙白衣渡江、夺取荆州、擒杀关羽。南线危机解除后，曹操领兵返回洛阳，于建安二十五年（220）正月病逝。

赤壁之战后曹操的八次对外征战中，有两次针对关中、汉中的地方军阀马超、韩遂、张鲁等人，有两次针对蜀汉（此时虽然孙权、刘备均未登基建国，但为行文方便使用孙吴和蜀汉指代孙刘），四次针对孙吴（即诸葛亮《后出师表》中提到的“四越巢湖”），可见刘备与孙权是曹操晚年的主要对手，而如果我们仔细分析曹操的军事行动，就会发现赤壁之战后，曹魏的军事战略出现了大的调整——由进攻转向了战略防御。

曹操的战略防御方针与防御体系的草创

根据《三国志·周瑜传》引《江表传》的记载，曹操在给孙权的信中，将赤壁之战的过程描述为曹军遭遇大疫，主动烧船撤军，至于周瑜等人不过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尽管曹操本人极力掩饰，但是赤壁之战无疑是曹操一生中遭遇的最为严重的军事挫折。赤壁之战不仅终结了曹操在有生之年统一天下的美梦，更造成了两个实质性的严重后果：首先曹魏的军事力量受到很大削弱，其次刘备与孙权获得了稳定的根据地，军事实力大为提升。

图5-2 后赤整赋图（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赤壁之战中曹操的南征大军遭遇了严重损失，以至于在孙权率领号称十万大军的重兵围攻合肥时，曹操只能派出不过千余人的部队予以支援，可见此时的魏军兵力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程度。在邺城休整了将近两年之后，曹魏中军的实力才得到一定程度的恢复，得以重新对外大规模用兵。

比起魏军的损失，对手实力的增强是更为严重的后果。赤壁之战后，孙吴的长江防线进一步巩固，孙吴可以抽出重兵在淮南对合肥、皖城一线屡次发起主动进攻，给当地魏军造成巨大压力。赤壁战前屡次被曹操碾压的老对手刘备咸鱼翻身，一举占据荆州南部四郡，拥有了稳固后方，进而谋取益州，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实力大增，随后在汉中、襄樊方向发起主动进攻，成为曹操晚年最头痛的对手之一。

战场形势的急剧变化，使曹操认识到虽然曹魏的实力仍要强于孙吴和蜀汉，但无法在短期内消灭孙刘，而孙刘两家联手已经可以与曹魏抗衡，三方的力量均势已经初步形成。曹魏要想混同宇内，必须让自己统治的中原核心地区得到休养生息、恢复生产，最终依靠国力优势而非一两次大规模会战摧毁对手。在这种情况下，曹魏的军事战略从赤壁之战前的进攻转向了防御。

虽然曹操并没有明确对军事战略的转变作出表述，但是只要详细分析前文所述曹操晚年的对外征战，就会发现魏军在赤壁之战后逐步转入了战略防御。

曹操的八次亲征中，有六次针对孙吴和蜀汉。其中针对孙吴的四次作战中，只有建安十七年（212）的二越巢湖是进攻性战役，其他三次均为反击吴军对淮南的进攻；针对蜀汉的两次战役全部是防御性战役，分别应对刘备在汉中、关羽在襄樊的进攻。在曹操去世前，针对孙吴和蜀汉的大战役有83%是防御性作战，足以说明曹操对孙刘两家的用兵战略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另一点值得注意的是，曹操晚年的战术风格也发生了转变。作为三国时期的顶尖军事家，曹操作战风格勇猛、诡诈，非常崇尚运用奇袭等战术手段达到战役目标，在关键时刻敢于亲自带队投入作战。如早年的官渡之战中，曹操亲自率军偷袭袁绍囤积粮食的乌巢；远征乌桓时力排众议抛弃辎重，指挥轻装部队穿越人迹罕至、艰险异常的卢龙塞突击柳城；当阳长坂之战中，当机立断以统帅之尊亲自带领精锐骑兵一昼夜强行军三百里击溃刘备。

但是，在晚年与蜀汉、孙吴的战役中，曹操的战术风格转向了稳健保守，与早年的激进风格迥然不同，其中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曹操在关中、汉中之战时的表现。建安二十年（215），曹操迫降张鲁占据汉中，刘备刚刚攻灭刘璋，益州形势不稳。司马懿和刘晔都建议曹操抓住时机，一鼓作气率军夺取益州，消灭刘备集团。然而曹操拒绝了这个听上去不错的建议，他感叹：“人苦无足，既得陇右，复欲得蜀！”

图5-3三骑射箭画像砖（许昌博物馆藏）

曹操之所以拒绝了谋士们的建议，是因为考虑到刘备善于用兵难以一战取胜，加之汉中刚刚被征服无法作为魏军稳固的后勤补给基地，此时冒险率疲惫之师翻越险峻的大巴山深入敌境作战，万一失利后果不堪设想。而赤壁之战的失败，已经向曹操展示了面对刘备、孙权这种强敌如果轻兵冒进会带来怎样严重的后果。所以，曹操在与刘备作战时稳扎稳打，力求不露出破绽为对手所乘。建安二十四年（219），曹魏西线统帅夏侯渊被蜀军击杀，曹操亲入汉中与刘备交战。之前在征服汉中的渭南之战中，曹操在与马超、韩遂交战时敢于涉险亲自殿后掩护大军转移，并因此差点被马超军击杀，但是在与刘备的作战中，从未见曹操有如此鲁莽之举，可见曹操非常清楚，面对刘备这样的对手必须小心谨慎，绝不能逞匹夫之勇。

随着曹魏军事指导方针转向保守的战略防御，曹操用了十余年时间，初步建立起了曹魏针对吴、蜀的防御体系。

曹魏防御体系的第一环由边境上的若干防御要地构成。受制于曹、孙、刘三股势力边界地理形势和有限的兵力，孙吴和蜀汉无法在东西达数千里的漫长战线处处对曹魏发起进攻，而只能攻击几个要害之处。具体而言，这几处兵法中所说的衙地分别是东线的合肥、南线的襄阳、西线的岐山和陈仓，曹操针锋相对地在这些边境要冲建立起了一整套坚固的防御体系。

合肥地处淮南，位于施水、肥水的汇合之处，扼守着南北水路要道濡须水—施水一肥水航线。经淮河入肥水，之后经过寿春、合肥、巢湖，经濡须水可到达长江一线。也可以反其道行之，从长江入濡须水经合肥直捣寿春，进而虎视中原。因此，孙吴若要想北伐曹魏，必然要夺取合肥控制北上航道，进而充分利用水军优势调动部队、补给物资。

由于合肥的重要战略地位，孙吴多次向合肥一线发动大规模进攻。建安十三年（208）和建安二十年（215），孙权两次亲自率领吴军主力、皆号称十万之众猛攻合肥。

赤壁之战前曹魏即控制了合肥，但是对此处的防御并未做太多关注，好在扬州刺史刘馥富于远见，多次强化合肥防务，打下了比较好的基础。建安十四年（209），曹操意识到合肥在孙吴的攻击下岌岌可危，亲自到合肥整顿防务，并且留下了大将张辽、乐进、李典等人和七千多中军加强合肥城防。之后，曹操先后在建安二十一年（216）和建安二十二年（217）两次为合肥增兵。建安十八年（213），为了巩固淮南防线，曹操命令将扬州治所迁往后方的寿春，合肥变成单纯的军事要塞，守军在战时可以从寿春等地得到后援。曹魏在东线固守合肥收到了比较好的效果，曹操去世前孙吴始终没能突破合肥一线，并且多次遭到魏军的重创，逍遥津之战中孙权还差点被意气风发的张辽击杀。

襄阳位于荆州地区与北方陆上交通线“荆襄道”之上，是锁钥之地。过襄阳、渡汉水、经樊城则可以北上进入南阳盆地。进入南阳盆地之后，向东北可以进军曹魏的龙兴之地许都，向北可以窥视中原重镇洛阳，向西则可以袭掠关中。因此襄阳是南线的必争之地，司马懿曾经论述过襄阳的重要地位：“襄阳水陆之冲，御寇要害，不可弃也。”

赤壁之战后，曹操留下曹仁、徐晃镇守江陵，后曹仁所部在孙刘两军的联合进攻下被迫向北撤退到襄阳，襄阳遂成为曹魏在南线的防御要点，先后由乐进、曹仁等部镇守。襄樊战役之前，曹魏在襄阳一线与蜀汉的交战中略占上风，曾经一度被压制的魏军进行了多次反击。襄樊战役之时，关羽全军出击，给魏军造成了空前的压力。后曹操亲自指挥调动，终于联合孙权击败了关羽，稳定了南线战局。总体而言，曹操时期的襄阳防线虽然经历了危机时刻，但是经受住了蜀汉的凶猛进攻。

西线的岐山和陈仓同样是用兵的要地。岐山位于渭水河谷与要地上邽的通道之上，地势非常险要。陈仓则处于益州与关中重要通道陈仓道的北端，镇守咽喉要道。不过由于在曹操晚年，蜀汉并没有对这两处要塞展开大规模进攻，所以这两处要塞的重要作用还没有发挥出来。曹操以一位军事家的远见对这两座要塞进行了提前布局，建安二十四年（219）曹操放弃汉中之时，就派遣大将张郃镇守陈仓、强化防御。同时曹操开始强化岐山城防，增派兵力。在日后诸葛亮北伐时期，这两座要塞都给蜀军造成了相当大的麻烦。

曹操建立防御体系的第二个措施是迁移边境百姓制造无人区。早在官渡之战时，为了对付袁绍，曹操就将白马等地的居民内迁，在构建对吴蜀的防御体系时，曹操多次故技重施，迁徙居民制造无人区。建安十四年（209），曹操命令曹仁放弃江陵退守襄阳之时，就强令迁徙当地居民；建安十八年（213），曹操二越巢湖与孙权交战进入相持，见没有破敌的战机，曹操下令将徐州、扬州等临近边境地区的居民内迁。建安二十四年（219），曹操放弃汉中时，亦大量强行迁徙当地居民。

曹操内迁百姓的手段非常残酷，造成了很坏的影响。江淮一带的十余万百姓因此放弃世代居住的故土南渡长江投靠孙权，曹操的部分谋士也对此举表示反对，但是曹操仍然坚持己见。曹操迁移居民的目的在于防止当地人力资源为敌所用，同时通过这种方式制造无人区，使入侵的敌人无法获取粮食补给。这种冷酷的策略收到了一定效果，蜀汉和孙吴在进攻曹魏时，都因为无法从当地获得补给遇到了不少麻烦。

为了让曹魏的军事指挥体系适应防御性战略，曹操建立了以征边将军为统帅的边防指挥体系。随着魏、蜀、吴进入对峙阶段，战场从关中延续到淮南，横跨数千里山川。面对着这样辽阔的战线，仅靠曹操一人东征西讨根本无力应对，而随着曹操步入暮年，体力和精力也无法适应常年在外征战的军旅生活，所以有必要在各个重要防御方向设置专任大将，负责当地边防，于是曹操晚年开始设置征边将军，即征南、征西、征东将军。

最早设立的征边将军是负责襄阳地区的曹仁。建安十四年（209），曹操从荆州率军北撤，任命曹仁为“行征南将军"，负责江陵、襄阳防务，抵抗孙权；建安二十三年（218），曹仁获得正式任命，“拜征南将军”。建安二十年（215），曹操攻占汉中后，任命虎步关右的夏侯渊为征西将军，负责西线战事。建安二十年（215），张辽以劣势兵力在逍遥津之战中大破吴军，曹操升任其为征东将军，负责淮南一线的防务，专守孙吴。征边将军在职级上是各地刺史的上级，有权整合当地军政资源进行边防作战。一旦敌方入侵，征边将军负责指挥边防军队和留驻的中军击退来犯之敌，万一力不能逮，则由曹操亲率中军进行支援。征边将军的设立，标志着魏军在指挥体系上完成了一次重大调整，适应了防御性的战略方针。此后，边防部队负责顶住敌人的第一波攻击，中军负责支援执行反击，这成为魏军一种常用的作战模式。

图5-4持盾武士画像空心砖（许昌博物馆藏）

在防御性战略方针的指导下，曹操通过固守边防要地、迁移百姓制造边境无人区、设置征边将军初步构建了曹魏对吴蜀的防御体系。对此，后世的魏明帝曹叡给予了高度评价：“先帝东置合肥，南守襄阳，西固祁山，贼来辄破于三城之下者，地有所必争也。”然而，对于筚路蓝缕、胼手胝足，从零开始打造这个复杂防御体系的曹操而言，转向战略防御的过程并不那样轻松愉快，而是一场饱含着挫折与失败的痛苦涅槃。

痛苦的涅槃

曹魏军事战略的转变和防御体系的建立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在漫长、残酷的战争中逐步摸索、不断完善成形的，是冷静分析客观形势之后的一项正确但苦涩而无奈的选择。刘备、孙权也没有坐视曹操将战争形势引向有利于曹魏的方向，他们充分利用各种有利时机一次又一次试图摧毁曹操的战略规划。云谲波诡的战场形势、来自敌人的种种挑战，让赤壁之战后的曹操经历了不少艰难时刻，其中的汉中之战和襄樊战役都让曹操经受了严酷考验。

赤壁大败后，曹操虽然已经意识到魏军必须转入防御，但是他并没有消极地等待对手主动进攻，而是通过征服关中、汉中的“间接战略”，一方面巩固曹魏的侧翼，另一方面抢夺地理要地防止当地资源、人口为敌所用。到建安二十年（215），曹操迫降张鲁、控制汉中时，他的战略取得了初步成功。

曹操扫平汉中、虎视益州，对刚刚控制了“天府之国”的蜀汉构成了巨大威胁。魏军进可以翻越大巴山进攻蜀汉统治核心成都平原，退可以据守汉中，堵死诸葛亮在“隆中对”中为刘备制定的“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的北伐路线。因此，趁曹操率中军返回邺城休整之机，法正建议刘备立即亲率蜀军主力夺取汉中：“克之（汉中）之日，广农积谷，观衅伺隙，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此盖天以与我，时不可失也！

汉中之战蜀军精锐尽出、势在必得，“汉中则益州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则无蜀矣，此家门之祸也。方今之事，男子当战，女子当运”。更让形势雪上加霜的是，曹魏的西线统帅夏侯渊竟然在定军山之战中被蜀军阵斩，此时曹魏的西线防御已经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曹操只能再度亲征，先率军至长安，夏侯渊战死后又进入汉中与刘备交战。然而此时羽翼已丰的刘备早已今非昔比，面对远道而来的魏军，刘备坚守要点、偷袭魏军粮道、消耗魏军资源，让曹操无可奈何。经过冷静分析战局后，曹操认识到继续在汉中与蜀军相持只会弄得师老兵疲，与其继续做无谓的消耗，不如壮士断腕、撤军关中，以岐山一线为支点防御蜀军。

汉中之战不仅让西线魏军蒙受了巨大损失，也让曹魏的西部防线从汉中后撤到了关中。而造成曹操在汉中惨遭失败的，竟然是赤壁之战前被曹操打得抛妻弃子的刘备。可能出于这个原因，面临逆境时一向镇定自若的曹操罕见地失态了，在刘备派义子刘封向魏军挑战时，曹操大怒；“卖履舍儿，长使假子拒汝公乎？待呼我黄须儿（曹彰）来，令击之！”如果再结合曹操之前将汉中地形称为“天狱”，将汉中的形势喻为“鸡肋”，可知曹操此时的郁闷与无奈。

如果说汉中之战证明了曹操构建的边境防线不一定能够顶住强悍对手的凶猛进攻，那么襄樊战役则反映出负责支援边境的魏军中军同样有被敌人歼灭的风险。在曹魏转向战略防御之后，孙刘两家经常利用魏军主力部署于其他战线的时机发起进攻，在多个战略方向上同步行动撕扯魏军的防线，让曹操顾此失彼。为了应对孙刘的多线进攻，在逍遥津之战后，曹操将中军拆分为两支，主力仍由曹操亲自率领负责增援最危急的战线，另一支三万余人的中军由于禁统帅，用于应急。

建安二十四年（219），关羽趁曹操在汉中遭遇失败、魏军主力位于关中的时机发动襄樊战役，意图突破曹魏的南线防御，剑指许、洛。关羽率重兵围攻樊城，形势岌岌可危，曹操命令于禁率所部中军予以增援。然而出乎曹操意料的是，关羽巧妙利用当地雨季水大的特点，一战将这支中军全歼，即历史上著名的“水淹七军”。于禁的七军遭到歼灭，是赤壁之战后曹魏中军蒙受的最为惨重的损失（汉中之战魏军虽然损失惨重，但没有成建制被歼灭，而且主要损失是因后勤供应不畅导致的非战斗减员）。面对危局的曹操，一面亲率中军南下增援襄樊，一面联络孙权在侧后偷袭荆州，假他人之手消灭了关羽，稳定了南线局势。在襄樊战役中，曹操面对于禁中军遭到对手全歼的艰难时刻仍然死守要地、不断派出援军，并综合运用军事、外交手段达成战役目的，体现出了一位军事家的坚韧与顽强，也展现出了“地有所必争”的远见，避免了魏军在南线遭遇类似汉中之战的失败。然而，曹操在此战中经历了远甚汉中之时的至暗时刻，当于禁全军覆灭之时，许都以南的梁郑、陆浑群盗纷纷归附关羽起事，中原局势动荡，曹操甚至一度动了迁都的念头，在谋士们的劝阻之下才恢复了冷静。其间经历的犹疑、挣扎恐怕他人难以体味。

从曹魏转向战略防御之时，刘备、孙权一直在各条战线上以凌厉凶狠的进攻行动试图撕碎曹操精心构建的防御体系。而曹操指挥着魏军采取针锋相对的行动，在战争中不断完善边境防线，在关键时刻敢于壮士断腕果断后撤，综合利用政略、军略顶住了强敌的攻势。然而，这场漫长煎熬的博弈极大地消磨了曹操的斗志和雄心，赤壁之战前曾经写下“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诗句的曹操，在暮年时变得忧郁而苦闷，一如他在《却东西门行》一诗中所写那样：

戎马不解鞍，铠甲不离傍。

冉冉老将至，何时返故乡？

图5-5《关羽擒将图》（明，商喜绘，绢本设色画，故宫博物院藏）

结语

在赤壁之战中遭遇了统一天下进程中的决定性失败之后，曹操审时度势，明智地调整了军事战略，转向了战略防御，并初步建立起针对孙吴和蜀汉的边境防线。虽然其间交织着强敌的不断挑战，饱尝了挫折、失败，但是经过痛苦涅槃的曹操，以高瞻远瞩的战略决断，将战争引向了有利于发挥曹魏国力优势的方向。对此，后来的曹魏大臣和对手都给予了高度评价，如魏国重臣孙资认为曹魏应该继续奉行曹操的防御战略：“但以今日见兵分命，大将据诸要险，威足以震慑强寇，镇静疆场，将士虎睡，百姓无事。数年之间，中国日盛，吴、蜀二虏必自罢弊。”东吴名将诸葛恪亦认为曹魏的防御战略构成了致命威胁：“今贼皆得秦、赵、韩、魏、燕、齐九州之地，地悉戎马之乡，士林之薮……若复十数年后，其众必倍于今”。遭遇了决定性失败之后的曹操并没有一蹶不振，而是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不愧为三国时代最为杰出的军事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