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的古代，也就是由帝国、王朝王国、城市国家、部落联盟四种国家形式组成的世界里，战争通常并不会以族群民族问题打响。王朝王国通常是权力集团、继承权引发战争，帝国关心的是征服和治理，城市国家组成的联盟则会因为贸易路线、殖民地、利益分配大打出手，此外还有奴隶、农民群体掀起的起义。

但在现代社会，族群民族问题会经常引发国家内部、国家之间之间的战争。这首先是因为古代的四种国家形式，经由近代转型为了多数国家以民族名义实施统治。

用现代政治学家的话来说，现代国家不断强化中央集权化和军事动员能力，统治者为此需要为被统治者提供政治参与途径和公共物品来换取后者的支持。在现代，国家意味着具有政治忠诚和共享身份的大家庭。

这种转型过程中，民族主义浮出魔瓶，用瑞士籍政治学家、哥伦比亚大学大学社会学和政治哲学教授安德烈亚斯·威默的话来说，民族主义激起了究竟谁该通知谁的血腥斗争，主体民族与其他民族之间围绕着利益纷争甚至基本的生存权展开激烈的斗争，其间还含有族群清洗、同化、拒斥。为了达成一个国家以内不同民族的和谐共处，往往需要搭设相对良好的权力分享机制。但即便如此，书中指出，“当民族主义在一片政治领域扎根后，战争发生的概率将超过两倍”。

自然，在世界大多数地区，不可能建立起所谓纯净的民族地区，而是会出现多民族混居的状况。书中指出，一些国家在从古代国家类型，或者经由艰苦的反殖民斗争，摆脱了殖民地身份成为独立主权国家，在立国之初，如果中央集权脆弱，不能很好地提供基本的公共物品，不能对各民族人口施行比较公平的征税，工业化、城市化进程就会造成利益分配的基本失衡，民族、族群、宗教教派信众都可能变得政治化。这正是伊拉克、叙利亚近百年来始终陷入相当程度上的内部混乱的重要原因。

也有一些国家实现了多民族精英分享政治权力的联盟，但这种联盟往往高度不稳定，经常可能发生内战，尤其是随着经济和人口发展，就会有一些民族提出重组权力分享方案的要求，从而在争吵中引发内战。黎巴嫩，以及一些非洲国家就是这类例证。

还有，过去建立起比较强有力的中央集权治理的帝国式国家之中，将不同民族的民众绑在一起，但没有很好地建立起民众对于国家的认同和忠诚，反而因为这种形式化的认同和忠诚持续要求一些民族为他者作出迁就让步，引发利益不满甚至怨恨。前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以外，很多前加盟共和国都出现了类似的民族主义纷乱，原因正在于此。

近代第一波民族国家为什么更为稳定？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相对意义上，法国、美国、英国等近代第一波兴起的民族国家，政治稳定程度相对较高，族群民族问题更可能转化为具体的治理、政策问题而不是导致更严重后果呢？

这其中的一个奥秘就是通过相对快速的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增强了这些国家中央政府提供公共物品的能力，还有军事动员能力；更重要的是，工业化、城市化的发展程度最终使得这些国家的阶级问题、阶层问题凌驾于民族问题之上成为更重要的政治问题。也就是说，民众将更倾向于关心自己的经济和政治处境、利益环境、阶级身份。

在现代社会中，无论是美国、法国、英国等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还是前苏联时期的俄罗斯欧洲部分（政治、经济、文化发展程度接近于西欧），“政治现代化改变了群众中大部分成员和政治精英的联系属性”。这些国家、区域都发展出高度发达的工会、职业协会、读书会、志愿者组织等志愿性组织，这超越了族群民族关系中的非正式庇护网络。

换言之，在西欧、北美和俄罗斯欧洲部分，无论是资产阶级还是无产阶级，不同群体都超越了民族认同，建立了更强的国家认同。

相对而言，在中东、非洲以及世界其他很多地方，从未达到过政治现代化的程度。正如书作者所言，相同的革命“药方”，在近代的法国就促成了更为强大统一的国家，但在奥斯曼帝国就直接造成了帝国的分裂。

书中还谈到西欧、北美和俄罗斯欧洲部分民族国家保持稳定的其他要素：经济现代化，为此需要推行理性化、标准化的通用语言教育，以培养可靠的技术工人和技术官僚，而这必然极大地祛除宗教、民粹化民族主义的信条；文化现代化，为此各自建立起覆盖这些国家和区域的传媒体系，营造相同、相似的政治观念，实现包容型的世俗化。某种意义上，19世纪在英法美风起云涌的工人运动，及其展开的无产阶级政治宣传，对于提高这些国家国民的国家认同也提供了有效助力。

民族主义在别的地区为何引发了更多内战和战争？

现代民族主义引发更多战争的重要原因就在于，民族主义从西欧传向全球其他地区时，只是以比较纯粹的意识形态观念输送的。在中东欧，在中东，在非洲，在拉美，在东南亚和南亚，近代时期的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在接纳民族主义观念，遵循了去中央集权化的传播机制，而且没有附送前面谈到的政治现代化、经济现代化、文化现代化的“说明书”。

这种情况下，亚非拉很多国家在摆脱殖民统治，或是从古代国家类型转向现代国家时，并不清楚自己接纳的民族主义、民族自决权、民族国家等概念的复杂影响。在没有很好地进行政治现代化、文化现代化建设的情况下，这些国家难以真正有效将不同族群民族、宗教教派的民众纳入国家认同之中；也正因为此，这些国家在国际资本、美国或苏联支持下开展的经济现代化建设，虽然也在进行推广教育、提高国民识字率，但很容易因为因此出现的利益分配、贫富差距拉大，就被转化为族群民族矛盾、宗教矛盾，在特定情况下很可能引发族群之间的过激斗争，乃至引发大规模社会动荡和内战。

正如书作者指出的那样，在欠缺政治现代化、文化现代化建设的情况下，国家治理容易出现族群偏袒。在非洲很多国家，民族混杂的情况比较明显，这就使得某一国家出现的动荡、内战，可能招致那些感觉到不公的族群民族所关联的同一族群民族占主体地位的其他某个、某几个国家以军事方式予以干预。

所评图书：

书名：《战争之波：现代世界中的民族主义、国家形成与族群排斥》

作者：（瑞士）安德烈亚斯·威默

译者：杨端程

出版社：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3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