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邓乾彬
清代文学家、《浮生六记》的作者沈三白是苏州人,他原名沈复,字三白,号逸梅。他的踪迹历来为读书人所关注,其故居也一直是人们求索的重点。以《浮生六记》本书观之,沈三白在苏州的故居主要有两处,一在沧浪亭畔,二在饮马桥之侧仓米巷。
1.沧浪亭爱莲居西间壁“我取轩”
沈三白家居住在沧浪亭畔西隔壁,门口板桥内有一临溪流的小轩,名“我取轩”,紧邻沧浪亭爱莲居,这里本来是沈三白的父亲稼夫公垂帘宴客之处,三白偕芸娘曾数次盘桓于此,六月消夏、七夕拜天孙、七月望邀月畅饮。
沧浪亭西间壁位置
我取轩“檐前老树一株,浓荫覆窗,人面俱绿,隔岸游人,往来不绝。”“但见隔岸萤光,明灭万点,梳织于柳堤蓼渚间。”中秋日,三白又偕芸到沧浪亭,“周望极目可数里,炊烟四起,晚霞灿然。隔岸名‘近山林’,为大宪行台宴集之地。时正谊书院犹未启也。”
近山林与正谊书院为同一所在即今可园之前身。清乾隆三十二年(1767)巡抚沈德潜筑“近山林”,又名“乐园”,后来园东成为正谊书院。正谊书院由两江总督铁保、江苏巡抚汪志伊建立于嘉庆十年(1805)。“时正谊书院犹未启也”,可见沈三白撰写《浮生六记》最早的时间上限是在正谊书院设立的1805年之后了。
值得一提的是清道光七年(1827),江苏巡抚陶澍于藏书家顾沅辟疆小筑见所藏吴中名贤画像300余幅,后经地方人士广为搜集,又得200多幅。遂命孔继尧临绘,沈石钰勾摹刻石。时值江苏布政使梁章钜重修沧浪亭竣工,遂购得亭旁房屋,于次年改建为祠。因此这一时期今日所见的五百名贤祠原来并不是囊括在沧浪亭内的。
三白偕芸娘于中秋日去沧浪亭,系由老仆前导,过石桥,进门,折东曲径而入,叠石成山,林木葱翠。亭在土山之巅,循级至亭心。故三白所居与沧浪亭并不相通并且还有一点距离,到沧浪亭去还要出自家板桥到北岸,再经由石桥进门折东才到沧浪亭亭子里,与我们今天上沧浪亭的路径别无二致。
过去沧浪亭有南、北两门,后来南门封闭,北门成为正门。因清咸丰年间沧浪亭经历战火,摧毁尤甚,沧浪亭及周围残垣瓦砾一片,后来得到复建和修缮。如今去沧浪亭内探索,爱莲居已不知具体的所在,但由《浮生六记》之《闺房记乐》中叙述的些许线索,可以判断,沧浪亭之西沈三白故居的位置当在近人民路(护龙街)且又在水边的茶室一带,这一区域现如今有茶室、苏州兰花协会及沧浪亭工作人员办公室等处所。
推开茶室西边的水窗,傍水有一棵230年树龄的榆科糙叶树,年代略晚于三白、芸娘成婚的年代,但此浓荫掩窗的情境与我取轩当年颇为神似。
2.沈三白仓米巷故居的众说
沈三白曾迁居饮马桥桥逸仓米巷,颜其卧楼为“宾香阁”,他笔下的仓米巷屋虽宏畅,非复沧浪亭之幽雅。《浮生六记》之《闺房记乐》:“院窗墙高,一无可取。后有厢楼,通藏书处,开窗对陆氏废园,但有荒凉之象。”
1935年苏州仓米巷闾口
沈三白、陈芸夫妇住在仓米巷期间,因家庭琐事发生变故,其中有一年半的时间是借居在画家鲁璋之萧爽楼。陈芸认为住在沧浪亭与萧爽楼期间,过的是“烟火神仙”般的生活。至于萧爽楼之旧址,只知是画家鲁璋的宅院,并无具体地名,已不可考。《浮生六记》之《闲情记趣》载:“楼共五椽,东向,余居其三。晦明风雨,可以远眺。庭中木樨一株,清香撩人。有廊有厢,地极幽静。如梁上之燕,自去自来。芰则拔钗沽酒,不动声色。又,善不费之烹庖,瓜蔬鱼虾,一经芸手,便有意外味。”仅此而已,萧爽楼只是一个短暂过渡的地方,总的说来,沈三白与陈芸主要的居住所还是在仓米巷。
关于沈三白仓米巷的住处因岁月变迁已经难知确切的所在。民国时期作家林语堂曾两度到苏州寻访沈三白的遗迹和遗物。
1935年上旬林语堂英译了《浮生六记》所存的前四记,预备在创办的英文刊物《天下》月刊上连载,于是向人打听《浮生六记》后二记佚稿的线索想译备全稿,他给老友包天笑写信请教,又委托《宇宙风》的年轻同事周劭代访消息,8月中旬他再次给包天笑写信想请包天笑去函介绍他拜谒周瘦鹃先生打探相关情况。随即,又通过周劭约请郑逸梅去他上海的宅邸晤面,谈论沈三白及苏州的相关情况。很快,林语堂付诸行动,会同周劭(周庵黎)、海戈(李海平)两次到苏州的观前街古玩店、仓米巷、王废基、光福、西跨塘、福寿山等处寻找有关沈三白相关的物什与遗迹,时间是这年下旬的秋冬时节,第一次当为9月前后,第二次是11月9日至11月11日。
他们在苏州城内外兜兜转转却所获不多,但将沈三白、陈芸夫妇生活过的仓米巷及巷口闾门、沈三白西跨塘福寿山的祖茔地各摄影了一张照片,1939年5月汉英对照的《浮生六记》单行本在西风社出版,书中即刊录了这些摄影的照片,而对于沈三白仓米巷的故居却以“无从查考”收场。其实,沈三白身后姑苏城曾经数历兵燹,变化剧烈,除了主要水网与道路,城内房屋宅院不知换了几回人间,查找的难度可想而知。
2011年新浪博客友人“姑苏枕边书”(实名王华)撰写《浮生七记-走进大石头巷吴宅》,认定大石头巷吴宅是沈三白故居,借由网络传播,掀开了“相传大石头巷吴宅是沈三白故居”的热潮。将吴宅原主人传为《浮生六记》作者沈三白的后人。如此这般,究其原因有三:
其一:宅中两座砖雕门楼十分精美,尤其是“四时读书乐”门楼名噪苏城,而且门楼建于乾隆年间和沈三白所在的年代吻合;
其二:沈三白原居于沧浪亭畔一座宅院中,后因弟弟启堂娶妻等原因,方与妻子陈芸迁居饮马桥之仓米巷,吴宅后门就是仓米巷,而仓米巷已无其他像样的宅子,吴宅较为符合沈三白“衣冠之家”的身份;
其三:据吴宅后人介绍。1940年,经印光法师介绍,沪商吴南浦从沈延令(一作延龄)手中购得此宅。吴南浦长房长孙吴觉荪老人曾说:祖父一直教育我们要好好读书,千万不能沾染恶习,比如赌博,因为我们住的这所房子,就是最后一位东家在一夜之间豪赌把祖产都赔光了,所以我家买下这所宅院时所费并不太多,仅三万银元。在这个反复教育中,祖父说过,这所宅院是沈三白住过的。吴南浦之后,他的孙辈长房吴觉荪、吴智荪兄弟与二房吴瑞华、吴法华兄弟两支族人仍居住其中。
其实早在2002年吴宅私房区域全面修缮时,就有学者采用了这样的说辞。此后吴宅由苏州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升级为江苏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几年前笔者会同友人一起去拜访过大石头巷吴宅,同样听吴宅主人吴瑞华兄弟向我们介绍吴宅的情况,当时吴宅年久老损,墙体出现了开裂倾斜,木构件有白蚁侵袭和腐坏迹象,极待修护,因此便讲述了吴宅的这些旧事,说吴宅曾为沈三白故居云云,似乎是想引起有关方面的重视,经过呼吁,后来也确实引起文保单位的关注对吴宅进行了大修,这是后话。
吴宅四路五进,本身是一座完美的清中期大宅,其价值自然不可限量,说其为沈三白故居,无非想增加它的附加值,但在学术论定上要严肃对待,传说毕竟是传说,出卖宅子的沈延令与沈三白有没有关系目前是无法证明的。如果仅仅因为宅子的原主人姓沈便相关联,那么无法排除另外的可能性。
在大石头巷曾经居住过两支浙江海盐的沈氏家族。一支是当代著名的女词人沈祖棻(程千帆夫人)家族。沈祖棻出生前,沈家从祖籍地浙江海盐迁居苏州已经好几代人了。沈祖棻的祖父沈守谦(号退庵),父亲沈葆源(字菊生)以及两位堂兄沈祖模(字楷亭)、沈祖懋(字益堂)聚族生息,都曾居住在大石头巷(民国时期门牌号为21号)。另一支浙江海盐的沈氏家族则为沈锡华(字问梅)、沈玉麒(字旭初)父子,他们都曾入李鸿章幕府,在苏州为官时就住在大石头巷。这两支浙江海盐的沈氏家族和出卖宅子给吴氏的沈延令,以及《浮生六记》的作者沈三白这些沈姓者互相之间有没有直接的谱系关系呢?目前而言,还未找到任何可相连接的明证。因此沈三白故居系吴宅的说法更像是一种感情寄托。
3.姑苏老名士卢文炳对沈三白故居的论断
郑逸梅《饶有文献意义之人物特刊》介绍:“吴中有《苏州明报》者,常有特刊之发行,予检存凡六纸:一、曾孟朴,二、沈三白,三、陈佩忍,四、章太炎,五、黄摩西,六、苏曼殊。沈三白特刊,由沧浪这样专科学校艺术社所编,假《明报》发行,盖三白生前固卜居于沧浪亭也。有三白所画山水画一,文字为刚中《顾蒹塘与沈三白》、俦庐《怀沈三白》、夷齐《艺术家典型沈三白,均足为考证之良助也。》”
郑先生所说的俦庐即姑苏老名士卢文炳。我与卢文炳外孙王守方老师相识,曾从卢文炳遗存的诗文手稿中录得《怀沈三白》,原来是绝句诗三首。又请友人何文斌助查《苏州明报》1947年3月17日原刊,郑逸梅所谓“特刊”即是指《苏州明报·艺术》第十四期,实际的名称为《沈三白专页》。以《苏州明报》与卢彬士诗文手稿相校对,发现《怀沈三白》诗题与诗句相同,只是诗前的引言小注中个别语句有些微不同。现以卢彬士诗文手稿中《怀沈三白》诗为准,全篇迻录如下:
《怀沈三白》
三白之为人,读其浮生六记者,无不欣慕之,而余尤甚。迹其所居处,初在沧浪亭西,以地度之,当即三贤祠址,后迁仓米巷。记中云:“后有厢楼,开窗对陆氏废园”。按陆氏世居巷东,余十四龄时始迁仓米巷新屋,在陆氏西,其东尚有废园一角,今改营室庐,已易主矣。三白所居当在陆氏之东,故启楼厢之窗,得见其荒园也。余后二百年,未获见其为人,辄有生不同时之感,而余自三十后服务处所均近沧浪,前后几四十年无日不经其处,益想见其为人。余之所以与有神契者,以性情有相似处也。读闲情一记,知其喜盆栽,善修剪,取材俯拾即是,余虽不如,而癖爱似之,艺兰莳荷,亦与同趣,给其所植碗荷,系用莲子而加人工培养者,而余所植者乃名种小藕身。至其所论叠石之法,则三白工画,故优为之,余不如也,结想之深,因成三绝句。
其一:敝庐居近宾香阁,二百年来迹已非。当日楼中梁孟杳,空余乐事写闺闱。
其二:沧浪亭畔日经行,佳偶千秋一段情。蓼渚柳堤还似旧,比肩人去寂吟声。
其三:裁剪盆栽夺化工,闲情我与兴差同,未能亲接芳邻舍,学种群花过宅东。
卢文炳,字彬士,号人寿庐主、俦庐、俦叟、晚号二重老人,江苏吴县(今苏州)人,生于清光绪二年(1876),少时就读私塾,应龙大宗师试入元和县学。早年游幕闽浙三载,后就读师范,光绪三十三年(1907)江苏二级师范学堂优级简易科毕业,清宣统元年(1909)己酉拔贡生 ,殿试上第,授七品京官,分纤吏部稽勋司,经苏州巡抚程德全奏请,辞官回里从事教育。曾在镇江中学、江苏师范附属小学、省立苏州中学高中部、私立江苏女子职业中学、苏南工业专科学校等学校任国文教员、庶务主任,苏州图书馆(可园时期)文书兼编辑干事,所供职的地方皆在沧浪亭内或沧浪亭附近。
卢文炳幼年出生并居住于泗井巷, 14岁时迁居仓米巷38号(今之门牌14、16号)。如此说来,无论是沧浪亭还是仓米巷他都非常熟悉,《怀沈三白》诗中所讲的情景与论断应当是十分可靠的。
按陆氏世居巷东,沈三白故居开窗对陆氏废园,因此沈三白的故居也是在仓米巷的东边的,今天的卢彬士故居就很靠人民路,而沈三白故居还要在卢彬士故居的东边,沈三白故居之前即使存在应该早已在人民路(护龙街)拓宽时消失了。
另据清乾隆乙丑(1745年)苏州知府傅椿主持绘制,乾隆癸卯(1783年)苏州知府胡世铨重刻的《姑苏城图》所刊,当时东西走向的仓米巷与南北走向的毛家巷相交,以毛家巷(今毛家弄)为界,以东名仓米巷,以西名仓后巷。这一时期恰好是沈三白从沧浪亭迁居仓米巷的主要时期,这也从侧面辅证了沈三白故居在毛家巷为界的仓米巷东段这一事实,直到后来,西边的仓后巷之名才消失,且并入仓米巷而成为仓米巷的西段。
顺便说下苏州碑刻博物馆藏有一块近人黄文明所刻的《姑苏城图》碑,即是根据乾隆乙丑木刻版《姑苏城图》覆刻的,但是由于原版图乙丑二字的“乙”字较模糊,在刻碑时将纪年刻成了“丁”,于是那块碑刻上的年份误成了“丁丑”。
清末明初的沧浪亭
4.关于沈三白身后的推想
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沈三白出生,四十六岁(1808年)左右已经开始撰写《浮生六记》,而他六十岁时还有友人给他写贺寿诗,他留给世间的背影是六十三岁,当然这些大都是《浮生六记》本书之外留下的文字根据。
光绪三年(1877)杨引传(1824-1889)将自己收藏的手稿抄本交上海申报馆以铅字排印的方式进行出版,名“独悟庵丛抄”,《浮生六记》即是此丛抄收录的篇目之一种。早在1844年,杨引传的母亲去世,他离开岳父西蜀的幕府携妻回吴奔丧,三年期满于1847年进入吴县县学学习,之后不久便在书肆发现并购得沈三白《浮生六记》前四记的手稿,这件事记录在杨引传的《独悟庵诗存》之《己酉诗稿》中,《独悟庵诗存》稿本今藏上海图书馆,此稿本前数年才对学者开放,让人有机会一睹详情。
《浮生六记》手稿散入冷摊的这一年,我想此时沈三白已不在人世。根据一些古籍中记载的文字信息推测,他可能活到了78岁,约1842年前后,当然这是另一个索隐的话题了。
今天的苏州仓米巷、大石头巷经历人民路的拓宽,而且半条巷子都已经改造成现代建筑,高门老宅所存已经不多,欲觅三白故居踪迹,却已“事如春梦了无痕”,惟有绕巷三周留存一些怀念,或者我们到沧浪亭去坐坐,作一番文人的痴想。如果有一天创建沈三白的纪念馆,我想沧浪亭西隔壁是最合适不过的所在。
作者简介
邓乾彬,文史爱好者,1978年生人,居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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