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间通往地府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小路,道路两旁是一望无垠的冥河,冥河里种满了彼岸花。

红火的彼岸花发出幽幽的光芒,像一个个小灯笼,送那些伤心人走完他们生命的最后一程。

小路旁常有一对小鬼兄弟,他们住在冥河中最大的的彼岸花里。

他们每天早上踩着一朵一朵的彼岸花跳到路上,晚上再踩着一朵一朵的彼岸花跳回去。他们的工作是勒索过路的魂魄,小到一颗纽扣,大到自行车摩托车,什么都可以。

有时过路的魂魄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们,若是女的,他们便要一句温言软语,若是男的,就打一顿扔过去。

最近来地府的魂魄突然增多,小鬼兄弟很高兴,他们住的彼岸花已经快装不下搜刮来的东西了。

这天晚上,小鬼兄弟快收工的时候,来了个老头。那老头形容消瘦,眼窝子深深陷了进去,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

小鬼兄弟见多了这种人,一看就是病死的,生前被病痛折磨了很久。

小鬼弟弟上去拦住老头说:“冥河幽幽一条道,钱财才是引路使。老头,想要从这到地府去,你得先交买路钱。”

“我哪里有钱。”老头的声音细若蚊呐。

“你也不用害怕,我们兄弟并不贪,身上带着什么东西都可以。”小鬼哥哥说。

老头下意识捂住了口袋,用力摇了摇头:“我,我没有东西。”

“没有东西也成,”小鬼弟弟活动了下筋骨,说,“规矩就是这么个规矩,没钱就得挨顿揍,你可抗住了。”

说着,小鬼弟弟就冲上去对着老头一顿拳打脚踢。老头跌倒在地,抱着头蜷缩着,却一声不吭。

往日里挨揍的人若是求饶,小鬼弟弟也就放他们一马,但越是这种倔脾气硬骨头的,小鬼弟弟就越生气。

他打得更起劲了,老头痛得在地上直翻滚。不经意间,一个白色的小东西从老头的口袋里滚出来。

“弟弟,别打了,你看这老头有东西。”小鬼哥哥捡起那掉落的东西,是一块小小的三角形的糖,正面写着五个字“许记牛轧糖”。

“不可以,”老头突然间爬过来,刚才虚弱的样子顿时也减轻了大半,“这是给采鹃的,你们不可以拿走。”

“采鹃是谁?”

老头低下了头,看着那块牛轧糖,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人:“采鹃是我老伴,她就喜欢吃这家的牛轧糖,但医生不让她多吃。我答应她了,等她病情好一些,就买她最喜欢吃的糖去看她。”

“我管你是谁呢,我看见就是我的了。”小鬼弟弟一把抢过糖。

“你还给我,还给我。”老头伸手想去拿,但他的身体佝偻得厉害,根本够不到小鬼弟弟伸长的手。

小鬼兄弟准备收工了,小鬼弟弟来了个后空翻,跳上了第一朵彼岸花。小鬼哥哥还在岸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老头扶到路边坐下。小鬼哥哥刚踏上归途,老头的声音就从背后轻轻地传过来。

“采鹃看见这块糖,会高兴的,病也许好得快些。”

小鬼兄弟坐在房间里,彼岸花的光芒照亮了堆满房间的物品。小鬼弟弟清点完今天的战利品,心满意足地准备睡了。

小鬼哥哥从回来就像木偶一样呆坐着,这会突然说:“弟,我想吃妈做的炸丸子了。”

小鬼弟弟愣了一下,撇了撇嘴说:“大晚上说这个干什么。”

“你记不记得那次你发了好几天的烧,把妈吓坏了。睡梦中你说想吃炸丸子,妈大半夜跑出去给你买肉,敲了好几家肉店的门才买到。”

“结果炸丸子做好了,你没有胃口吃不下,妈见你连最喜欢的东西都吃不了,急得直哭。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那次还吃不吃炸丸子?”

小鬼弟弟没有说话。

“也许吃与不吃,做与不做,都只是人的一个愿吧。”

小鬼哥哥突然站起来,装上那块牛轧糖,向外面走去。

“哥,你干嘛去?”

“我去完成他们的愿。”

“你疯了,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有必要吗?”

小鬼哥哥走出了家门,向着人间的方向走去,路很黑,他没看清楚脚下,差点绊一跤。一个人突然跑上前来,一把搀住了他,小鬼哥哥回头一看,原来是弟弟。

小鬼弟弟把黑色披风递过来,别扭地转过头,说:“你忘带披风了。”

小鬼哥哥笑了笑,拉上弟弟,一起向前走去。

他们终于来到了人间,可是此时此刻的人间却和记忆中全然不同。以前夜晚的城市总是很热闹,有飞驰而过的车流,有三五成群说笑的人们,有巨大的霓虹灯牌在建筑上不停地闪烁,照得夜晚如昼。

可现在的夜很黑,也很静,静得仿佛能听见某个痛苦的人一两声呻吟。那些热闹都消散了,他们都隐匿在黑夜里,等一个黎明,可没有人知道黎明什么时候会到来。只有一个字,等,继续等,等那些逐日者的信号。

“哥,我咋觉得这人间倒看上去更像地狱呢。”

小鬼哥哥不语,拉着弟弟继续朝一个方向走。谨慎起见,他们已经把那只宽大的黑色披风披在了身上,鬼是不能见人间的光的。

“哥,你知道那个什么采鹃在哪吗?”

“刚刚那个老头说了个医院的名字,应该就是了。”

他们来到了那座医院,医院大厅很亮,在这个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不同寻常。

护士台里有两个护士,年纪小的那个趁着人少趴在桌上打盹,年纪大的那个去接水了。

小鬼兄弟抓住机会,在电脑里输入了采鹃的名字,果然有这个人,就在住院部二楼。

两个人去往住院部,路上碰到有人就找个角落藏起来,毕竟人们看不见他们,但可以看到黑色斗篷,就这样走了一路也没有被发现。

小鬼兄弟来到采鹃的病房外,却看到里面灯火通明,有两个护士在病床前操作着什么,一个对另外一个说:“不行,她的病情加重了,你快去叫主任他们。”

小鬼兄弟偷偷窜进病房,趁着小护士忙碌的空当,来到了老人的病床前。他们与小护士仅一床之隔,小护士在靠近窗户的一侧,而他们在靠近门的一侧。

这是个看上去满面和善的老人,即使被病痛折磨地紧闭着双眼,但岁月雕刻的温柔的面庞依然显露出她平日里的好脾气。

小鬼哥哥把糖交给离老人更近的弟弟,弟弟轻掀起被边,把那块小小的三角形的糖放进老人的手心里。

老人突然一把抓住小鬼弟弟的手,眼睛轻轻地睁开,嘴里还在嘟哝着什么。

小护士听到声音连忙转过来看老人,问道:“奶奶,您说什么?”

老人用力地发出声音:“我老,老伴来,来看我了。”

小护士说:“这并没有人啊,您是不是听到他喊您了?”

“他,就在……就在这,他的手一直,都,都这么凉。”奶奶用力握紧了手,抓着那块糖也抓着小鬼弟弟。

小鬼弟弟的指尖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手掌包裹着他的手指,像小时候妈塞进被窝的暖水袋。小鬼弟弟反手握住了老人的手。

一滴泪从老人脸庞滑落:“我就知道,你,一定,一定会来。”

空荡的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渐渐向着老人病房的方向过来了。

“哥,医生们来了,怎么办?”

“我们这个位置一定会被发现的,藏进床底下。”

“不行,我这样进不去。”小鬼弟弟给哥哥看老人握着自己的手。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门“哗”地一下被推开。

“小刘,情况怎么样?”主治医师进来了,后面跟了几位医生护士。

“病情一下子严重了,不过刚才她说老伴来了,情绪好了很多。”

“这黑色的布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去扔掉。”

小鬼哥哥早已把披风扔在了地上,紧紧趴在弟弟身上,用身体尽可能地为他遮挡从天花板照射下来的灯光。

那些光打在他身体上,就像火焰在他的身上炙烤,他觉得全身都要烧起来了,每一处都疼得不得了,可他依然没有动,甚至没有哼一声,只是默默地护着弟弟。

“哥,你别这样,我们这就走。”小鬼弟弟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听我说,”小鬼哥哥按住躁动的弟弟,“每天在冥河畔干那些勾当,我也腻了。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有出息的事,如果在生命的最后,可以帮忙挽救一个人的性命,也就值了。我只有这一个心愿,请你一定要成全我。”

小鬼弟弟不说话,转身握紧了老人的手,眼泪一串接一串地落下来。

医生护士们忙碌起来,他们上了一些名字很长的药,用了些小鬼弟弟没见过的仪器。每个人都在尽力挽救老人的生命,是的,这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老人重重的鼻息喷在小鬼弟弟脸上,哥哥的喘气声在耳边一声粗过一声。小鬼弟弟突然觉得,每一个人活着都有他存在的意义,生命从来不能用价值衡量。

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老人各项指标恢复正常,医生护士们总算松了口气,昨夜最难的一关度过了,以后就会慢慢地好起来。

老人安稳地睡着了,小鬼弟弟去护士室找到一件护士服,披在身上,一瘸一拐地向地府走去。

传说鬼不能见人间的光,否则代价就是魂飞魄散。小鬼哥哥消失了,没有一点痕迹,好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小鬼弟弟也被大面积灼伤了腿,以后可能就是个瘸子了。

小鬼弟弟走出医院,看着淡淡的天光,天,或许就要亮了。如果太阳出来得晚,请你耐心等一等它,或许黑夜很冷,但依然有很多人举着火把,寻找通往光明的方向。

广袤无垠的冥河上有一条通往地府的小道,每一个初来的魂魄都要从这条路上过。

路旁常常有一个瘸腿的小鬼,他总是拦住那些魂魄,说:“你有没有什么话或什么东西要带给某一个人,我帮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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