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ason Bailey

译者:易二三

校对:鸢尾花

来源:The New York Times

(2023年10月22日)

马丁·斯科塞斯的新片《花月杀手》中充满了各种令人魂牵梦萦的画面和令人不安的声音,其中最令人难以忘怀的莫过于莫莉·伯克哈特(莉莉·格莱斯顿饰)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呐喊,每当悲剧发生时,她矜持的面容上就会遍布愤怒和悲伤。 《花月杀手》改编自一个真实故事,取材自大卫·格雷恩的著作,讲述了莫莉所属的欧塞奇族是如何被凶残的白人所毁灭的。

《花月杀手》

莫莉的苦嚎与斯科塞斯此前电影中出现的任何声音都不太一样。但在许多方面,斯科塞斯在《花月杀手》以及他2019年的长片《爱尔兰人》中,似乎都在为这种刺耳哭声所代表的不祥美学做铺陈。

这两部电影有许多共同点:高度重合的创作团队、不短的片长、时代背景、叙事密度和史诗规模。但最能将它们与斯科塞斯的其他作品区分开来的,是这位电影大师最容易被识别的元素:暴力。在这两部影片中,死亡事件频频发生,而且都是硬冷、快速且直截了当的,与他早期作品中风格复杂、剪辑华丽的场景截然不同。

「在他近期的一些电影中,暴力的表现显然有所不同。」自1980年起就担任斯科塞斯的剪辑师的塞尔玛·斯昆梅克最近接受采访时说到:「而且经常以广角镜头呈现,很少是『紧缩镜头』(tight shot),这与他早期的电影很不一样,不是吗?」

的确。对于不熟悉电影摄影术语的人来说,这里需要解释一下的是,广角镜头往往等同于一种宽敞、开阔的构图,通常是人物及其周围环境的全身视角(常用于大范围的动作戏或定场镜头)。中广角镜头距离稍近,但仍能让我们观察到多个人物及其周围环境。斯昆梅克所说的紧缩镜头一般都是中景镜头、特写镜头和超特写镜头,是斯科塞斯早期作品中比较典型的镜头,它们将摄影机(也就是观众)置于混战之中。

例如,斯科塞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片段之一,是1990年犯罪片《好家伙》中比利·巴茨(弗兰克·文森特饰)的谋杀案。在汤米·德维托(乔·佩西饰)和吉米·康威(罗伯特·德尼罗饰)杀死巴茨那场戏中,影片通过一系列的设置和快速剪辑来表现:从汤米最初出拳的三段式镜头,到巴茨倒在地上的俯拍镜头,再到汤米用拳头猛击巴茨的低角度构图(从巴茨的视角),然后是亨利(雷·利奥塔饰)去锁酒吧前门时保持跟随的推镜头。随后,斯科塞斯将镜头切回到汤米的拳打和吉米的脚踢,其中有一个镜头快速插入了巴茨被打得遍体鳞伤的脸部,场面尤为惨烈。接着,我们看到汤米拿着一把枪,亨利对这一切做出了震惊的反应,吉米又踢了几脚,汤米又打了几拳,巴茨的脸上鲜血直流。

《好家伙》

这是一个标志性的斯科塞斯式场景,结合了毫不留情的残酷、黑色幽默和不协调的音乐(自动点唱机正在播放多诺万的中速民谣《亚特兰蒂斯》)。这是一个粗粝、肮脏的片段——同时也令人愉悦。在这个片段以及斯科塞斯的大部分犯罪片中,他的运镜和剪辑都令人兴奋,而且往往极具感染力。

斯科塞斯就是这样一位极富感染力的电影人,即使是在表现令人不安且费力的事件时,我们也会发现自己不自觉地被卷入了他那似乎出于本能的精湛的场面调度之中。正是这种双重性,即欣赏罪犯、杀手或警员的暴力行为时的不适感,使他的影片如此具有感染力:《愤怒的公牛》中杰克·拉莫塔的殴打,《穷街陋巷》中强尼·波伊的迅速处决,尤其是《出租车司机》结尾处特拉维斯·比克尔的持枪暴行,都因为斯科塞斯施展的魔力而更加令人不安。

愤怒的公牛

爱尔兰人》和《花月杀手》中的暴力并非如此。在这两部影片中,当有人死亡时,场面十分凄凉、丑陋,与《好家伙》或《赌城风云》中的肮脏镜头截然不同。在《爱尔兰人》中,莎莉·巴格斯(路易斯·坎瑟米饰)的死通过两种镜头呈现,广角和中广角,砰砰砰;「低语者」·迪图里奥(保罗·赫尔曼饰)和「疯狂的乔」·加洛(塞巴斯蒂安·马尼斯科饰)的死也同样由广角镜头拍摄,又狠又快——简单、血腥、一气呵成。

弗兰克(德尼罗饰)把年幼的女儿拖到街角的杂货店,让她看着他殴打店主,这也是影片中最令人心酸的场景之一:斯科塞斯只用了一个广角镜头,弗兰克走进杂货店,把店主拖到柜台前,然后踢他,打他,踩他的手。在这个过程中,斯科塞斯只切过一次镜头——给出了小女孩惊恐的反应。

《爱尔兰人》

斯科塞斯将这种疏离感带到了《花月杀手》中。欧塞奇人临终前的蒙太奇镜头以查理·怀特霍恩(安东尼·J·哈维饰)的谋杀结尾,后者的死亡以两个冷酷、互补的中广角镜头呈现。另一个角色在街上被蒙上头套,拖进小巷后被刺死,所有动作都在两个广角镜头中完成;第三个角色在一个广角镜头中被击倒,然后在一个低角度的中景镜头中被摔打至死。混乱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在小时候,我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切都很正常,但突然之间,暴力事件爆发了,」斯科塞斯在2011年接受影评人理查德·施克尔的采访透露道。「你不知道暴力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只知道气氛很紧张,然后,砰,爆发。」

那种「砰,爆发」的感觉,正是《花月杀手》中的暴力让人心惊肉跳的原因。最令人震惊和恐惧的死亡发生在早期,萨拉·巴特勒(詹妮弗·雷德饰)在马车上照顾婴儿时被谋杀;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中广角镜头中,砰的一声,鲜血迸溅。影片后段法庭闪回的谋杀案更让人崩溃,因为我们知道它即将发生,所以当人物走进广角镜头并安排好一切时,这比斯科塞斯任何令人窒息的蒙太奇都更充满张力。

与《好家伙》或《赌城风云》中那种不时「掉落针头」的突兀效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花月杀手》和《爱尔兰人》中的谋杀往往没有音乐伴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缓和或掩盖一声枪响的冰冷声音。这一点在《爱尔兰人》的结尾部分表现得淋漓尽致,弗兰克长途跋涉,去杀死他的朋友吉米·霍法(阿尔·帕西诺饰)。这是上头的命令,而弗兰克只是个小卒,所以他对朋友的命运无能为力,只能循规蹈矩。斯科塞斯让我们和他一起沉浸其中,流连于每一个细节,让影片的背景音乐充满了投降般浓稠而沉重的寂静。当时机成熟时,斯科塞斯上演了我们这个时代最著名的未解谋杀案之一,弗兰克站在霍法身后,向他开了两枪,把他拖到新铺的地毯中间,然后离开了。

在最近这两部影片中,斯科塞斯褪去了暴力的华丽和繁复,回归其本质。关于《纽约黑帮》中相对克制的暴力,斯科塞斯告诉施克尔:「在《赌城风云》中以那样的方式(在玉米地里)杀了乔·佩西和他的兄弟之后,我真的不想再这样做了。如果你仔细看,它的拍摄方式并不特别。它没有任何编排设计。没有任何风格,平淡无奇,并不悦目。除了展示这种生活方式会导致什么后果之外,没有别的意义。」

或许,斯科塞斯准备按照他记忆中的方式,而不是他在电影中看到的方式,将暴力戏剧化。又或者,80岁的他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迟暮,而这种意识正在影响着他在自己的作品中如何看待和呈现死亡。斯科塞斯在《爱尔兰人》的结尾,让弗兰克亲自挑选自己的棺材和墓穴;此外,他也用字幕详细说明了一些配角的最终归宿(「弗兰克·辛多内——1980年在小巷中身中三枪而亡)。这位导演似乎认为,每个人都会迎来这样的结果,不是在炫目的场景中,而是在突然的残酷时刻,笼罩在无尽的冷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