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日,第二十四届深圳读书月评选结果揭晓,由新经典出品的《盐镇》入选为“年度十大好书”。

在颁奖词中,评委姚文坛写道:“这是一份作者亲历现场的真实记录,她深入古镇女性的生活,看见她们的存在和危机感,听见她们的不甘和无奈,记录她们的悲喜和无常,见证她们的努力和挣扎。这是一本‘乡下人的哀歌’,是一种小镇女性的生存现象。”

盐镇》是一部深度书写中国乡镇女性生活和命运的作品。

2021年,作者易小荷回到故乡自贡,在家乡的陌生小镇,待了整整一年。她在这里采访近百位当地居民,与无数人做朋友,如潜水员般,打捞出十二位女性的生命故事。

早早辍学在小镇叱咤风云的〇〇后幺妹,经济独立却惧怕离婚的女强人,面临家暴威胁却选择复婚的媒婆,历经四嫁开猫儿店的九十老妪,她们在21世纪仍旧重复着古老时代的人生轮回,在婚姻和贫困、“父权”和“夫权”的夹缝里,挣扎求生。

茅盾文学奖作家阿来认为:“《盐镇》有一个特殊的意义,在崇尚成功的社会里,它提醒我们,除了成功的世界以外,还有一个普通人的世界。”《盐镇》是一个丰富的人类学样本,它打开了我们的来路,提醒我们之前是这么卑微地生活。

关于《盐镇》,以及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本书,易小荷是这么说的:“我想要做一点对我来说有点份量的事情。我很难用一句话很具体去阐述它。”

以下是作者专访。

易小荷形容自己的青春期像《尼尔斯骑鹅旅行记》中的那只呆鹅,笨手笨脚的。她从小性格自卑、被同伴霸凌、体育不好、人缘不好,连玩游戏都不会,母亲说她“胀笨”,那是自贡话,意思是不中用。

成绩不好,偏科严重,能让她值得高兴的是作文写的还挺好,小学四年级在报纸发表了作文,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得到过尊重,老师把别人寄给她的信偷偷藏起来,怕她骄傲,有一阵每天都哭着回家。书是她唯一的避风港,在资源匮乏的小城镇,有什么书看,就看什么书,“我爸喜欢看金庸小说,我就跟着他看。”

她记得小学放学步行到小城市里的火车站,听到铁轨“咔嚓咔嚓”的声音,心里面痒痒的,虽然不懂是什么,但觉得那应该是一种美好的东西,那是她枯燥乏味生活中最初的向往。

在成长的过程中,父亲是少数鼓励她的大人,在女儿发表了作文之后,送了她一本名家作文集锦,在扉页上面写:送给小荷,希望将来有一天你能远远超过你的爸爸。易小荷的父亲是一名中学老师,一直待在自贡没有出去过,他觉得自己的女儿应该走得越远越好。

大学毕业之后易小荷来到了北京找工作,住在砖垒的房子里,没有窗户,屋内只有一个床。找工作的路并不顺利,各种被炒鱿鱼,她好面子不肯问家里要钱,吃不起饭的时候买一斤饼干吃一个星期。

有一次,她跟着一个老师去看球赛,那个老师刚好是一个前体育记者,在机缘巧合下她得到了一个采访的机会,第一个采访对象是“中国乔丹”胡卫东。

“虽然我不懂体育,但是我懂人啊。不管做什么行业,你始终是人在做,对不对?”采访完她回来写了一篇稿子,文中提到了新婚的胡卫东,嘴角扬起了一个甜蜜的弧线——从来没有人这么写过体育报道,稿子受到了鼓励,她开始自发地去做采访,对她来说,每一个机会都是一根生活的救命稻草,“当时没有人愿意这么辛苦地去采访做人物特写,只要写出来都会有报纸要。”

易小荷赶上了中国体育报道的黄金年代,一不小心剑走偏锋,开创了体育人物特写类型,那是她生命中第一个分水岭。她以独树一帜的写作方法在体育新闻界崭露头角、担任体育杂志的主笔、开始随便写一篇文章都被认为是体育报道的模板、有了“篮球界转会费最高的记者”的称号……

做久了体育记者以后,易小荷心里面开始升腾起了一些别的东西,”有电视台要我去做解说,还有出版社邀请操作球星的畅销书,但是对我来说它可能没有意义,我可能有点傻吧,我想要做一点对我来说有点份量的事情。我很难用一句话很具体去阐述它,我会经常读历史书也好,或者想象宇宙的浩瀚也好,会想到一切都失去意义,变得虚无,直到整个人像失去所有的重量,漂浮起来,渺若微尘,但好像有一些事情,比如写了一些故事帮到了他们,替基层的人发了声—做了以后可以增加一点点重力,只有这些东西会让我踏踏实实站在地面上,写了《盐镇》以后就有类似的感觉,至少我觉得它是有意义的。我做了这么多年的记者,所有人介绍我就说这个是著名记者,我的作品在哪里?而且我并不觉得我的采访对于明星名人来说是唯一必需的,我也感受不到那个重力。”

易小荷会半开玩笑对采访者说,因为创业失败,回到家乡写书。在新媒体刚开始迅速发展的阶段,她从北京来到上海,成为了一名创业者,做了一个原创内容阅读平台“骚客文艺”,四年后宣布停更。“那不就是跟那个西西弗斯一样嘛,你总想滚个石头上去看看,万一这块石头没落下来呢?”

从表面上看,易小荷并没有在这四年获得商业上的成功,但实际上那几年反而是一个珍贵的阅读积累,“你约过很多好作家的作品,每篇文章都看,某一种程度上面也是一种积累,没有跟文学脱节。”

易小荷得到了一位朋友的提醒:“现在是你最好的时候。你积累了你的阅历,你的人生经验和写作技巧,现在回去写书恰如其分。”当时易小荷没意识到她说的这个“最好的时候”,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早几年写这个书,也许不一定会写成现在的模样。

“盐镇”是易小荷虚构的一个名字,原址是四川自贡的一个原生态古镇仙市古镇,在地图上都没有实景图,作为一名专业记者,她认为这个古镇特别适合作为一个中国小镇女性的生存样本,而她恰是自贡人,彼时新冠病毒依然肆虐,一切似乎都是一个拐点。

易小荷一直知道自己关注边缘人物的故事,她曾在广东大襟岛住了一晚写出了《告别“麻风岛”——大襟岛上的老人们》,几年后她知道这篇报道曾帮助那些老人获得了更好的生活条件,她认为那是她做记者多年来一件“有意义的事”。

2021 年 7 月,易小荷来到了这个古镇,租了一间河边的屋子住了下来,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谁,写出怎样的故事。

“我没有恢弘的想象力,我必须得靠自己一步一步的脚印,每踩一步才知道那一步的泥土的颜色、味道、形状、质地……我才能踩出这条路出来。”与初到到北京做体育记者有着一样的拓荒精神,她“笨拙”而勤奋的运用着属于自己的田野考察方法,而这一次,她将目光聚焦到了她更想去了解的人,更想去的地方。

易小荷有一个初步的概念,采访不同年龄层的女性,一旦开始了采访,就像一列上了正轨的火车无法刹车,越采访,越嫌少,越采访,越清晰。从有着深刻时代烙印的陈婆婆、王大孃,到年轻的女性梁晓清、黄欣怡,完整的”盐镇“渐渐浮出水面。

最终整本书把年龄做降序,时代做升序,从九十岁老妪到 00 后幺妹,由 12 位小镇女性的故事揭发了生命中一场场漫长的炎症。当人们沐浴在宁静明朗的光辉中阅读此书时,必然亦有着被阳光刺痛的感受。书本节奏犹如贝多芬《悲怆奏鸣曲》,悲剧的气息始终环绕,对命运的激愤之情与徘徊踌躇令人触目惊心,湖水在经过波澜万丈之后复又平静,生命的状态比我们想象中更丰富、更顽强。

书中是历经四嫁开猫儿店的九十老妪,经历家暴威胁依然选择复婚的媒婆,经济独立却惧怕离婚的女强人、满口谎言拉皮条的 00 后幺妹……宿命、愚昧、荒谬、善良、勤劳、坚韧在书中的每一页反复纠缠,一代又一代女性在“盐镇”写下血泪史,所有中国小镇女性似乎都有着相同的名字,殊途同归。

“她们默默无闻,终其一生被人忽略、被人遗忘。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她们如何存在、如何生活。”易小荷想要揭开那被遮蔽的天空,看见寻常生活中不被人们看到的真实。“大城市的人以为中国就只是城市生活,你不知道还有很多人其实是挣扎在父权的管控、家暴的阴影,或者是挣扎在生存的边缘。写个体命运,反映的是当下生活,当下被遮蔽的那一部分。”

是否只有女性才能更准确地书写女性故事?易小荷并不这么想,但也许身为女性,更容易看见那些被忽略的女性,也更容易与采访者产生共鸣。易小荷对每位采访者一视同仁,在每篇故事中,她尽量将自己放到最低,以最大限度展现故事本身。

有朋友问易小荷是否需要心理咨询,她提起了最欣赏的“世界第一女记者”奥里亚娜·法拉奇,“回忆某些细节的时候,我是难过、心疼她们,但是如果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那我就违背了最开始要替她们发声的初衷。写作的时候,把情绪的水分挤干,你的心疼要化作文字,才是有力量的。”

易小荷在古镇的生活规律而简单,以前在上海创业还要背个名牌包,西装革履见客户,在镇上的一年没有收入,消费水平自然降到最低。她每天六七点起床,喝完咖啡,整理录音和写作,由于采访都是用自贡话进行,没有办法用机器转文字或交给其他人,于是所有录音只能由她自己来整理,为了迅速和方便,她在手机上完成了整本书的写作,一年过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视力下降了 300 度。

白天是采访时间,“东跟一个人聊聊,西跟一个人聊聊,就到处走呗。”不知不觉易小荷在古镇住了一年,采访了上百位村民,收集了几百个小时的录音材料。有时她还会抽出点时间运动一下,太阳落山后,整个镇子没有了天光,她回到房间看书,天天如此。

很多人问,如何可以耐住性子一个人在这个镇子住上一年?

她后来觉得,自己真的在这一年中变了。“我觉得我变得更独立了,衣架也是我装,水管也是我修,灯泡也是我安,我还学会了修下水道,开玩笑哈。”易小荷笑起来,“我每天写东西,但这一年我都没有发朋友圈,透露过关于这本书的任何一个字,因为我本来是个急性子。很多事情你只要有缓慢的耐心,你都可以慢慢的把它做好。比方说跟陈婆婆(书中年龄最大的人物)聊天,老年人嘛,有时候表达比较碎片化,你跟她聊几个小时,她才说出一个你能用的故事,所以我三个月每天都去看她,跟她聊天—可能有的时候所谓的那个成功,不就是缓慢的、耐心的去做一件事情嘛。”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易小荷从来没有问家里要过一分钱,写《盐镇》的那一年,她接受了父亲给她打的几万块钱。“现在我还给他,他不要。”

易小荷一直都觉得,和书写成之后的所谓收获相比,写书的过程反而是最享受的,“完书之后其实是你最脆弱的时候,因为你不可能去跟别人讲,你看我这个写作过程多么艰难,我当时都不知道能不能出书。而且从来不会有人强迫谁去关注什么,那我觉得如果去关注的话,你可以知道硬币的另外一面。对我来说,作为一个作家,我多了解一个人的故事,我觉得好像多活了一辈子。”

写完《盐镇》之后,易小荷才开始敢说自己是一个作家。“我想,这条路也许可以走一走,你想我都多少岁了?人生大部分时候,其实很多时候你是身不由己,有点随波逐流的,但你可以有一个坚定的想法,比如说我想写字,这是唯一能让我觉得人生中有那么一些愉快放松的一件事情。”

《盐镇》发售后有三个月的宣传期,易小荷在全国各地做签售分享会,她却感到焦虑,“我就想啊,我的人生就拿来去接受采访、做签售吗?这三个月我都没时间时间看书和工作,如果可以,我肯定愿意保持神秘啊。”

易小荷时时刻刻感受到时间的紧迫性。

“就是我要写作呀,这个东西超越所有。我再不写就老了。我不知道我如果再过十年,我还有没有精力提你去做这样的事情。”她已经着手于下一本书,但是还无法透露任何细节,采访最后,她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展示了下一本书的采访花絮,她的背影行径在每一个荒郊野岭之地,“我每多采访一个人,就要翻山越岭,你说我再过十年,我还有这种体力吗?不一定。”

这一次易小荷匆匆回到上海,和每个好朋友见了面,撸了四个月没见的猫,在自己的房间里晒了晒太阳,不太愉快的童年记忆与体育记者的名利场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她正前往那些未被阳光照耀的血与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