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1日,“抒情的森林”在社交媒体最新发帖,直指中国作协副主席贾平凹之女贾浅浅的诗集《椰子里的内陆湖》中,发现与英国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意识流小说《达洛维夫人》存在“异曲同工之处”。
这并非“抒情的森林”首次发声,引发文学圈与公众对文学抄袭、借鉴边界的热议。3月9日,他发帖指贾平凹1984年发表的作品《三十未立》,部分内容与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由夏济安翻译的《英国的农村生活》高度相似,部分段落甚至完全一致。
过去一年多来,他持续在社交平台发布文本比对内容,从童书领域逐步扩散至整个文坛,多位知名作家相继卷入争议。近日,记者专访这位执着于文本“鉴抄”的博主。
遇到明显的抄袭痕迹,
就把对比摆出来
此次贾浅浅与贾平凹作品先后被比对,让“文学借鉴与抄袭的边界”成为公共议题。《贾浅浅与伍尔夫的异曲同工之妙》中,提及贾浅浅诗集中反复出现的“Z小姐”及相关叙述,被指与伍尔夫小说中的人物设置及叙事方式存在相似之处。比如伍尔夫写“她的手放在沙发靠背上,就好像在游泳时看见自己的手漂浮在海浪之上”,贾浅浅写“Z小姐的手放在沙发靠背上/就好像她在游泳时看见自己的手/漂浮在海浪之上”。伍尔夫写“她如一层薄雾,横陈在对她最为了解的人们中”,贾浅浅就写“她如一层薄雾,横亘在/对她最为了解的人们中”。
《继续测试一下》帖子中,“抒情的森林”列出贾平凹《三十未立》与华盛顿·欧文、由夏济安翻译的《英国的农村生活》文字比对,标注出其中文字雷同的部分。比如贾平凹写道:“但是,忙于本身的事业,却占据了他的时间,搅乱了他的情感,分散了他的家庭观念。在他的眼里,除了写作,别的什么事情他不是匆匆忙忙,就是心不在焉。在家里干家务的时候,总是应付了然,才干这样,就又匆匆去干别的。她给他讲单位上发生的事,他在听着,心却又飘到他的作品上去了。当两人偶尔一块儿去上街或进剧院去,他心里说不定正盘算如何节省时间。”
而《英国的农村生活》中,有一段极为相似的描写:“他们大多忙于本身的事业,大都市中,可以占据他们的时间、搅乱他们的情感、分散他们的思想的事情,又何止千百种,因此他们看上去,不是匆匆忙忙,定是心不在焉。他不论在什么地方,总是席不暇暖,匆匆地又要赶到别的地方去了;他在讲一件事情的时候,他的心又飘荡到别的事情上去了;他好意来拜访你的时候,心里正盘算着如何经济利用时间。”
香港作家李碧华也被“抒情的森林”质疑过。作为编剧,《胭脂扣》《霸王别姬》《青蛇》等华语经典电影都是她的作品,最擅长写奇情畸恋,魑魅魍魉的故事,被称为港圈的“文坛妖姬”。而她被徐克改编成电影的代表作《青蛇》,就被“抒情的森林”质疑与张恨水的《白蛇传》、沈从文的《边城》有相似的词句。
谈及开启“鉴抄”之路的契机,“抒情的森林”坦言始于偶然。2024年10月,他从童书领域入手,首个针对《故宫里的大怪兽》的比对帖子,至今仍置顶在其小红书账号。他发现其大量段落与《安房直子童话》有大量相似之处,十分震惊,于是就把这两本书的对比图发了出来。“阅读时偶然遇到熟悉的字句,比对后发现从故事内容到文字,都是大篇幅抄袭,痕迹特别明显,便想着把这些内容公之于众。”
指出写作者涉嫌抄袭,可能遭遇的各方压力可想而知,甚至还有法律风险。被问及为何一直坚持“鉴抄”?“抒情的森林”对记者表示,自己并非刻意针对某一位作家,更不是无端挑刺。“只是遇到明显的抄袭痕迹,就把事实摆出来。”凭借着对文字的敏锐与执着,他的鉴抄范围逐步扩大,不少当代文坛作家都曾出现在他的比对帖子中,相关内容也引发海量讨论。
不否认优秀作品价值,
只是知晓真相后会更清醒
2026年2月,“抒情的森林”指出作家杨本芬多部作品与他人小说存在相似段落,《秋园》《浮木》《豆子芝麻茶》均被曝出重合内容。杨本芬常被称为“素人作家”或是“厨房作家”,60岁开始写作,80岁才出版自己的第一部小说《秋园》。她的首作《秋园》一经出版便震惊文坛,豆瓣上有7.4万人为之打出9.0的高分,成为2020年华语文学界的现象级作品。
2月26日,杨本芬公开回应被指抄袭,她坦言袭用他人语句的行为违背写作伦理,就此向相关作家以及读者致歉。她还在回应中附上部分个人摘抄本照片,并表示:在个别的地方我用到了别人的句子,但它们依然是我的小说,我不知道这是否会被视为辩解,它们是实实在在的生命印迹。
但对于这份道歉,“抒情的森林”直言无法接受。“她只是坦诚了一点,但这番坦诚在多次曝光之后,几乎没有一句话站得住脚。”他表示,写作词典、摘抄本的前言都明确标注,这类工具是用于模仿学习、助力原创,而非照搬作弊,杨本芬的做法显然本末倒置。“60岁开始写作,这样的行为持续20多年,即便道歉,也难掩高度相似的事实。我渴望出版方出面回应,但他们始终沉默。道歉之后我便没有再发声,我相信真相终会到来。”
在“抒情的森林”看来,抄袭行为对文坛风气的危害极大,部分作家明知抄袭是对创作生涯的致命打击,却仍抵不住掌声、荣誉与流量的诱惑,背离写作初衷,这样的行为十分可怕。
“很多人说作家面临文学KPI压力,有诸多无奈,但这些都不能成为抄袭的借口。原创是文学创作的核心底线,一旦触碰,就不配称为有原创力的作家。”他表示,自己发帖并非要否定作家的全部创作,更不是恶意抹黑,只是单纯呈现文本相似的事实,让大众评判是非。
记者也好奇,对于读者来说,发现雷同部分后,是否会对喜欢作家的“祛魅”?“抒情的森林”的体验是,即便发现有好感的李碧华、杨本芬存在抄袭嫌疑,也不会否认其他优秀作品的价值,“只是以后读书不再被作者牵着鼻子走,知晓真相后会更清醒,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并不借助AI“鉴抄”,
不靠“职业打假”牟利
“抒情的森林”的做法引发了不小的争议。2025年7月,作家周婉京因相关争议自杀未遂,大批网友涌入他的账号,对其进行谩骂攻击;还有人造谣他靠查重软件牟利、曾被刑拘,各类恶意攻击与不实谣言接踵而至。“网络本就喧哗,这些不理性、偏离事实的声音并不重要,自己出版的文字抵赖不掉,清者自清。”
面对外界“借助AI鉴抄”“靠打假牟利”的质疑,“抒情的森林”逐一澄清。他坦言,自己从未使用过AI工具,仅借助大学时期常用的查重系统、百度检索、微信图书检索、谷歌图书检索等基础免费工具,且这类工具功能有限,只能辅助识别知识库内的内容,核心比对工作全靠自己手动完成。“刚开始对比《故宫里的大怪兽》的时候,我用的都是不趁手、非专门设计的工具,所有比对都是逐字逐句梳理,耗费大量精力,当然现在已经驾轻就熟。”
对于“靠查重软件赚得盆满钵满”的谣言,他更无奈表示已经解释累了。“最早发帖从零人关注开始,我靠这个账号一分钱都没赚到,也从来没有想过靠这个变现。”
据他透露,自己此前曾从事趋势研究工作,与世界四大趋势公司深度合作,日常需在海量数据中抓取信息、总结提炼,这段经历也让他养成了严谨细致、较真求实的性格。“其实我不算较真的人,但面对污蔑、否认事实或是恶意攻击,我一定会坚持到底。”
如今,“抒情的森林”的社交账号粉丝已涨至6.7万,越来越多理性读者关注并参与到文学原创的讨论中。他始终希望,大众能聚焦文本事实本身,而非纠结于他的个人身份。记者问他是否会认同“职业打假”这样的标签,他表示,只能算我爱好延伸的一个小小的触角。我不认可职业打假的说法,首先不职业,也不专业,文坛有很多批评家,不是副业,如果要说的话,可以说是不务正业。仅仅是一个触角。
律师解读“抄袭”该如何认定?
北京市高朋(南京)律师事务所魏增律师对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表示,“抄袭”一词既出现在日常生活语境下,又出现在著作权法中讨论作品侵权的语境下。目前,这两种语境中的“抄袭”是不能完全区分开的。当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评价某一作品是否抄袭了另外一部作品,往往也意味着我们在讨论,某一作品是否构成对另一作品的著作权侵权。
除去明显的“复制-粘贴”的情况,判断文字作品是否构成对另一文字作品的侵权,即便对于专业的知识产权法律从业者也是十分专业且艰难的工作。知识产权法律从业者在评价这一问题时常常需要借助所谓“思想表达二分法”、“三步比较法”等复杂的专业思维方法对侵权与否进行判断。正因如此,判定作品侵权的最终权力归属于法院,在法院没有就一部作品是否构成侵权作出生效裁判之前,我们自行判断一部作品抄袭另一作品通常是草率的、不负责任的。由于著作权本身具有极强的私权属性,如果权利人未就侵权问题主张权利,其他社会公众更不宜直接主张甚至论断抄袭的存在。
如新闻事件中某博主的自媒体账号主要用于展示可能存在抄袭的文字作品,伴随其影响力逐步扩大,势必使网络用户建立一种认知:“某博主挂出来的作品是存在抄袭的作品”。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某博主对于抄袭判断的能力很强,但假设其中哪怕一例判断失误,博主对于涉事作者都可能构成名誉权侵权,同时亦可能构成商业诋毁,因此,博主开设自媒体账号展示可能存在抄袭作品的行为,本身是存在较大法律风险的。
如果不讨论复杂的法律问题,单纯从一般的文字作品创作角度来讨论,没有哪一步伟大的作品是凭空产生的,每一位作者的作品中都充满了对于前人的学习与借鉴。即便不考虑学习与借鉴问题,我们也不能排除作者之间偶尔“心有灵犀”的情况发生。在AI技术迅速成熟并可以替代完成大多数人类创作的时代背景下,人的创作劳动更显得弥足珍贵,我们有必要适度对文字作品创作者给予适度的包容与尊重,不要让文学创作成为一个历史概念。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张楠
校对 王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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