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明王朝1566》中,海瑞给六必居作注是个经典的桥段。
作为基层干部、大龄北漂,从十八线小县城到大明朝的首都,海瑞到了繁华的北京城,既没有开启逛吃逛吃的日常,也没有操心租房安家的正事,而是马不停蹄地跑到大明老字号的六必居酱菜铺作注。
六必居的店名是严嵩手书、嘉靖命名,寓意六合一统、天下一心。有了官方认证的背景,海瑞为何要画蛇添足、自讨没趣呢?
用海瑞的话说,他给六必居作注只有一个原因——正人心、靖浮言。这话说得很明白,我海刚峰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铲除流言、以正人心。
原来,在嘉靖将六心居改为六必居之后,大明上下渐渐地流言四起。
有人说,皇上给六心居改名,是在心上插了一把刀;还有的人说,嘉靖改名的真正原因是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
前一种说法是老百姓们的理解;后一种说法才是士大夫们的共识。这两种说法,四处传播、流传甚广,连身在千里之外的海瑞都有所耳闻,京城中的王公贵族、高官重臣们自然也人人皆知。
但是,对于这种离大谱的流言,满朝文武为何没有一个人出来澄清呢?因为,所有人看破了真相,但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上到内阁、下到地方,大明朝的官员们全部装睡、集体失声,任由“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的流言蔓延。
对于海瑞而言,理想的社会治理方式是以民为本、君臣共治。但是,纵观两千年的封建历史,相权在与皇权的博弈中,不断地被分化与削弱,最终在朱元璋取消丞相制后,皇权逐渐迈上了巅峰。
正是君主集权的加剧,才催生了嘉靖这样的皇帝。无论内阁还是六部,无论决策还是执行,相权都完全沦为了皇权的附庸。
可怕的是,在皇权不断蚕食相权的过程中,大明上下无人呐喊、万马齐喑。士大夫阶层或是为了前程、或是为了自保,不断地妥协与让步,巩固强化了嘉靖的君主集权。
“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这样的流言传播得越久,就越会有生存的土壤。在温水煮青蛙式的操作中,总有一天大明朝上下会对嘉靖式的一人独治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天下之人,迟早会实现从敢怒不敢言到既不怒也不言的转变。
独夫之心,日益骄固。为了避免可怕的未来,海瑞才会站出来为六必居作注。毕竟,总有一个人要振臂一呼,然后才有戍卒叫、函谷举的星火燎原。
有些话如果此时此刻不说,也许就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海瑞比谁都清楚,一旦形成了约定俗成、自古以来,就再也回不到以民为本、君臣共治的理想时代。
后世的乾隆就曾说过,“乾纲独断,乃本朝家法,自皇考(雍正)以来,一切用人听言,大权从未旁假。”你看,十全老人就把自己的独裁统治说得十分清新脱俗、理所应当。
因此,海瑞才上疏嘉靖,直言朱道长耽于信道、荒废政务,大明朝吏贪将弱、民不聊生。
《治安疏》呈送到嘉靖手中,脾气比年纪还大的嘉靖果然坐不住了。他当了四十多年的皇帝,向来都是大事小情我做主、全都是我说了算,何时轮到你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来指手画脚?
这简直是无父无君、弃国弃家,海瑞就此吃上了大碗牢饭。
是非自有曲直,公道自在人心。在临死之前,嘉靖对接班人裕王说了这样一番话,“海瑞给朕上的这道疏,朕看了不下百遍。他曾经说过,他的疏百官看不懂,也没人能够看懂,这话不错。海瑞的意思就是想我大明朝以民为本,君臣共治。朕御极四十五年,从来是一人独治。你太弱了,没这个本事,让内阁和六部九卿多担些担子。”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嘉靖一人独治了四十五年,到最后还是选择了与海瑞和解、与自己和解。他像死鸭子一般的嘴硬,嘴上虽未认输,身体却很诚实。
让内阁和六部九卿多担些担子——嘉靖最终还是认可了海瑞,大明朝的权力齿轮转回了君臣共治的轨道。在与海瑞的终极对决中,嘉靖还是败了。
在隆庆、万历年间,徐阶、高拱、张居正们手中有了更多的权力与施政的空间。
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从来都不缺少务实干练、忠君体国的贤臣,但却鲜有牺牲自己、奔波呐喊的诤臣。
有的人,明哲保身;有的人,激流勇退;有的人,趋炎附势;有的人,夹缝生存。有的人,曾经彷徨过,变成了沉默的大多数;有的人,曾经呐喊过,却渐渐地不发出声音。
唯有海瑞像是荆棘鸟一般,一直到死,也要不停地飞翔、骄傲地歌唱。
天不生海瑞,大明如长夜。从这个角度讲,胡宗宪易得,海刚峰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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