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创建淮军,多少有点“捡漏”的意思。

咸丰十年(1860年),李秀成率太平军二破江南大营后,长驱直入进军苏、杭。苏、杭两地豪绅地主纷纷逃到上海避难。但是,上海朝不保夕,迟早会遭到太平军进攻。上海士绅走投无路之下,派钱鼎铭等人前往安庆请曾国藩派兵救援。

曾国藩

曾国藩最初有意派遣曾国荃前往上海,可曾国荃正在全力围攻天京,不愿意“煮熟的鸭子飞了”,拒绝了曾国藩的提议。曾国藩退而求其次,去找湘军宿将陈士杰商量,请他率领一支援军去上海。陈士杰手下有一支现成的广武军,人数有4000多人,战斗力颇强,是理想人选,可陈士杰是一个孝子,不想离开湖南,以母亲年老为由,婉拒了去上海的任务。

李鸿章获得信息后,当机立断主动向曾国藩请缨,曾国藩正在郁闷之中,当然求之不得,爽快地答应了李鸿章的请求,派他回安徽老家募集军队,东征上海。李鸿章早年协助工部左侍郎吕贤基在安徽庐州等地兴办团练,有一定人脉基础。这次他回去后,很快就募集到几千人马,加上曾国藩作为“赠嫁之资”的两营亲兵,以及从湘军里整营划拨的春字营、济字营、熊字营、垣字营、开字两营、林字两营,共有13个营,计6500人。

李鸿章

就这样,一个手无寸铁、寄人篱下的白面书生,几乎在一夜之间有了一支规模颇为可观的军队——淮军。这是时代的幸运,还是李鸿章个人的幸运,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在安庆经过短暂的编队训练后,李鸿章率领淮军乘坐安庆商船,沿长江顺利而下,前往上海。经过天京江面时,李鸿章提心吊胆,生怕惹来太平军的进攻。幸好太平军对商船熟视无睹,放他们从眼鼻子下溜走。淮军一路有惊无险地到达上海。

彼时的上海,号称“远东第一大城市”,是中国最繁华富庶的城市。布帕包头、衣衫不整,而且武器简陋的淮军一头闯入上海,犹如一头大象闯进瓷器店,自然而然地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不管是由外国人组建的洋枪队,还是当地驻防的清军,都看不起这群“乡巴佬”,明里暗里嗤笑他们。

淮军

更让普通商民担心的,则是淮军糟糕的军纪。

曾国藩创建湘军,遵循“选士人,领山农”的原则,即“遴选书生带兵,士兵为山野朴实农夫”,有相当一部分将领是有功名在身的文人,来源较为单纯可靠。李鸿章则不一样。为了快速组建军队,他一方面吸收了当初兴办团练的原班人马,另一方面又大量吸收清军溃散兵勇、太平军降将降兵,甚至土匪犯人,来源较为复杂,堪称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因此,李鸿章的淮军军纪远远比不上曾国藩的湘军。

针对洋枪队的嗤笑、商民的担忧,李鸿章和他的将领们当然不会视若未见,而是积极进行改善,特别是对军纪进行整顿,采取了各种方式。其中一种,是写了一首军歌,借此严明军纪。

这首军歌,来自于周盛波的盛字营。

淮军

三军听我苦口说,教你当勇十妙诀。

第一莫结哥老会,哥老会是斩头罪;三个成群五结党,是你自家投法网。

第二切莫闹粮饷,军令森严莫乱闯;筹饷本来非容易,稍有迟发莫作声。

第三切莫出怨言,我带兵勇已数年;未冷为你制寒衣,有病捐资替你医。

第四切莫混出营,无事不准四乡行;奸淫掳掠罪极大,人调你妻依不依?

第五切莫吸洋烟,吃上瘾来祸患连;两眼泪痕双鼻涕,皮黄骨瘦真晦气。

第六切莫贪嫖赌,嫖赌之人终吃苦;好嫖必害杨梅疮,久赌神仙也是输。

第七技艺要勤操,操了矛杆又操刀;洋枪磨得明晃晃,免得临事上阵慌。

第八同伴要和好,此需小事莫争吵;你肯让来我肯让,大家同心好打仗。

第九买货要公平,不可恃众欺商民;商民将本来求利,为何要受你的欺?

第十你要学礼貌,遇见官府需避道;在营早晚站个班,朔望官棚请个安。

这十条“妙诀”,相当于十条军队里的禁令。其中排名第一是便是严禁结哥老会。哥老会是晚清时期活跃在长江流域,声势和影响都很大的一个秘密结社组织。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后,李秀成、李世贤等人派人潜入湘军中组建哥老会,分化瓦解湘军的战斗力。李鸿章早已注意到这一现象,因此极力杜绝在淮军中出现。

哥老会堂口

第二条是严禁闹饷。淮军与湘军一样,并非国家常备武装力量,粮饷不由清廷承担,而是依靠各地筹集的协饷解决。在兵荒马乱年代,各地协饷极为不可靠,因此拖欠粮饷屡见不鲜。就连曾国藩的湘军,也偶尔会出现闹饷事件。李鸿章希望淮军官兵体谅筹饷的不易,不要闹饷,提前给官兵打预防针。

其余位于严禁之列的“黄、赌、毒”之类,正是旧式军队极易沾惹的恶行。当初曾国藩制定的《湘军歌》里也有类似禁令“不许吸烟并赌博,不许高声大喧哗。奸淫掳掠定要斩,巡更传令都要查”。第九条“买货要公平”则是《湘军歌》里没有的。很有可能是淮军进入上海这样的大城市里会遇到的特殊情况。

晚清时期的上海

最后一条“学礼貌”,则是要淮军官兵遵循官场上的礼仪,面对地方官员和上司有礼有节,不要搞得像没有开化的野蛮人一样。

盛字营军歌推出来后,不光是盛字营的军纪大为好转,还流传到其他各营,成为淮军的普遍准则。此后,淮军的军纪有了改善,士气得到了提高,再加上打了几次胜仗,武器装备更换成洋枪洋炮,战斗力甚至超过了湘军,与洋枪队不相上下,因而逐渐改变了洋枪队对他们的看法。

此后,淮军和洋枪队并肩作战,将太平军赶出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