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在我们的印象中,好像一直都是严肃而锋利的。他是一个弃医从文的思想家,是一个用纸笔发出呐喊的战士,他时刻都奔赴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希望能用自己的文章敲醒国人沉睡的思想。
他擅长用小人物的命运来讽刺社会,将黑暗浓缩在小说中的一片特定场所中。他还总喜欢在报纸上针砭时弊,甚至是讽刺挖苦很多当时的名人,从来不怕得罪或者是为自己招致祸患。面对千夫所指,他也只是横眉冷对。
但鲁迅先生心中仍然保留了许多暖意,如《社戏》《朝花夕拾》等散文集中都蕴含了为数不多的温情。这些文章相似之处在于描写的都是鲁迅幼年的事情,或许那时的他尚未经历人间太多风雨,才能生活得不那么辛苦。
恬淡自然的生活气息
鲁迅先生虽然致力于刻画社会的阴暗,但也会厌倦外界的纷繁杂乱,偶尔想要为自己找到一个清闲的所在。现实中不可得,他便把这种希望寄托在自己的作品里,《朝花夕拾》就是这样的产物。
相比于《狂人日记》《呐喊》等这些作品,《朝花夕拾》里面的鲁迅似乎要和颜悦色许多。也许是少年时期的那点明媚太过珍贵,鲁迅先生不忍心一并遮盖。不过这并不代表他放弃了借物喻人、针砭时弊,只是将其隐藏在生活的背后。
幼时鲁迅曾有一片自己的乐园,虽然那里其实只有一些野草,但依旧可以成为小孩子的天堂。那里有最天然的动植物,皂荚树、桑葚、覆盆子、油菜花各有各的好处。茂密的叶丛中掩映着许多小精灵,诸如蟋蟀、黄蜂、隐鼠等,都是鲁迅可爱的玩伴。
鲁迅听信别人的说法,相信何首乌有人形的根,吃了是可以成仙的。因此时常跑到泥墙边拔何首乌,只是从来没见过像人的,反倒因此弄坏了泥墙。有一片长得太高的草丛鲁迅从来不去,因为他怕这里真的有传说中的赤链蛇。
阿长妈妈作为鲁迅的保姆,小时候鲁迅对她是有些厌烦的。因为她喜欢搬弄是非,还会教导“我”许多烦琐的道理,而且她睡相又很差,给“我”添了许多的麻烦。可是她也会细心地照顾我,给我弄来喜欢的《山海经》。
在听她说了长毛的故事后,鲁迅不由得对她另眼相待,着实没想到她身上还有这样的“神力”。但这种敬意又在她害死了鲁迅心爱的隐鼠之后,大打折扣。即使鲁迅对阿长的情感抒发得很复杂,主旋律仍旧是感念的,希望她的灵魂能够在仁厚的地母怀里永远安睡。
后来家里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决定将“我”送去私塾了,还是城中最严厉的私塾。此时鲁迅先生内心是悲伤的,他不得不同百草园中的花草虫鸟告别。但是他真正要告别的,其实是一去不返的童年岁月。
到三味书屋之后,是鲁迅幼年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他即将面临着封建礼教的束缚。在这里只要读书就行了,关于书上讲的是什么意思,却是不能问先生的。他依然喜欢到书屋后面的小园子里找寻自己的快乐,只是得提防着被先生戒尺敲打。
在朗朗的读书声中,鲁迅先生年少的时光便逐渐远去了,至于借这段时间发散出来的其他语句,以及某些动物的意象,多半仍是对现实生活的隐喻。
蛇、猫与鼠
鲁迅先生的故乡绍兴,曾以蛇为祖先,将其当作民族的图腾。而鲁迅先生对蛇也有一种偏爱,他生肖本就属蛇,喜欢看《山海经》是因为其中记载了不下二十种蛇。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鲁迅还用大量篇幅记录了有关美女蛇的故事。
他曾听长妈妈讲过,古时有个读书人在庙里用功,一天晚上突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回身看去,发现墙头有个美人朝他微笑,转瞬间却又隐去了。庙里有个老和尚告诉他那是人面蛇身的怪物,倘若他答应了就会被吃掉。后来和尚拿出一只飞蜈蚣,在夜间杀死了美女蛇。
因为这个故事,鲁迅虽然感到害怕,却仍旧想要与蛇类一遇。反倒是故事中的和尚,鲁迅很是嫌弃他多事,在《论雷峰塔的倒掉》中,鲁迅又一次嘲讽了法海,而可怜白娘娘的遭遇。雷峰塔的倒塌,在他看来是一件很值得欣喜的事情。
鲁迅先生曾说自己的灵魂中有毒气和鬼气,他做事一贯的态度也是“纠缠如毒蛇,执著如厉鬼”,甚至犹觉得自己笔下的刻毒不够。可以说,“毒蛇的气味”正是崇尚以暴抗暴、以毒攻毒的鲁迅所认同和追求的。
鲁迅对于猫的深恶痛绝和对于隐鼠的喜爱,是一同出现的。童年时代里,鲁迅就曾与猫结怨,祖母正给他讲故事时,树上却窜下来一只野猫,打破了温馨的氛围。当猫把他最喜爱的隐鼠吃掉后,鲁迅更是不吝于用锋利的笔调表达他对猫的厌恶。
幼年的鲁迅曾救下一只隐鼠,隐鼠是鼹鼠的一种,体型很小。这只隐鼠很亲近鲁迅,总是喜欢跑到他的面前,顺着腿爬到膝上。而将它放在砚台边,他还会自己舔舐墨汁,与父亲讲过的一种墨猴有着相似的习性。
隐鼠曾为鲁迅枯寂的读书时光增添了很多乐趣,只是猫这种动物生而残忍,喜欢虐杀和玩弄其他生灵,就像那些喜欢幸灾乐祸,折磨弱者的人类相同。而猫如果遇见了比他厉害的人类时,又会拿出一副媚态来讨好,有十足的虚伪面孔。
所以鲁迅先生仇视猫,动物习性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鲁迅将它与现实生活中的某些人联系了起来,他提炼出的所谓“猫性”其实也就是对某种“人性”的集中概括。鲁迅先生认为社会当中的某些“正人君子”们,做的都是如猫一般、助纣为虐的事情。
动物意象反映出的鲁迅思想
在我国传统的文化当中,狼或者蛇扮演的多半都是恶人形象,可鲁迅偏偏赋予了他们反传统文化的内涵。狗作为人类最早驯化的动物之一,是很多人喜爱的伙伴,鲁迅也反其道而行之,对其在多篇文章中进行痛骂。
鲁迅在上海生活的时候,说地上到处都是“叭儿狗”,它们吼叫的时候往往都是狗仗人势,不然只会躲躲闪闪。它们咬人的本性从来没有改过,只是装作一副温驯的样子,借此蒙蔽善良的人。“悠然摆出别个无不偏激,唯独自己得了“中庸之道”的脸来。”
鲁迅先生认为,千百年来,国人被中庸之道驯化得已经失去了自我。而狼的身上正好有社会难见的野性,它们代表了一种自由的力量,这正是一个战士应当具备的基本品格。那些敢于反抗的人都应当如狼一般,尊己好战,不怕与众人为敌,即使战至伤痕累累也不会低头。
而蛇最珍贵的就是它的毒性,要“杀人”就得攻其要害,一针见血。而且绝对不维系表面和平,只是蛰伏下来等待机会,伺机而动。蛇的毒害在于它的眼光,战士们要具备如蛇一般的锐利双眼,在虚无当中也能看清本质,和平中不忘记凝视深渊。
鲁迅先生还曾经将自己比作乌鸦,这种在国人眼中普遍认为不吉利的鸟,正是鲁迅彰显自己反传统决心的最好象征。人们认为乌鸦开口就会带来灾祸,殊不知它是在提前做出警告,打破人们粉饰太平的心理。鲁迅要求自己像乌鸦一般,做一个能够焚烧旧世界的放火者。
作为传统文化的叛逆者,鲁迅对狼、蛇、乌鸦等动物意象的推崇表现出一种对“恶”的力量的倾心,因为他们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和坚韧的意志力。相反,无论是伶俐的猫还是乖顺的狗,都是鲁迅否定的对象,因为他们愚昧地顺从讨好无法带来拯救的能力。
传统文化偏向崇尚善良的事物,但过于追求善就会导致保守和落后。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鲁迅先生认为需要一些恰好的恶,才能带来反思与超越。这种恶不是单纯地破坏,而是一种孕育着生命和创造的力量。因此鲁迅先生歌颂那些狂人、疯子、复仇者等身上具有“恶性”的人,便如他极力赞美狼和蛇是一个道理。
结语
《朝花夕拾》虽然因为蒙上了一层童年的光辉显得不那么锐利,但是鲁迅先生的思想本质在其中依然有迹可循。而且透过他年少行事的喜好,我们对鲁迅先生的了解也更进一步。
鲁迅先生会本能地怀疑那些美好的事物,打破常规的认知,因为只有将人们那些虚假的美梦摧毁,他们才愿意直面真实的世界。拨开这些苍凉的、锋利的底色,鲁迅先生的心底对生活仍然留存着热爱。他始终愿意奉献自己的躯壳,铺出一条通向未来的道路,迎接光明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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