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博士生)
“她一见她丈夫就骂他,甚至两个人晚上会在山的两头对骂。”
这是调研中遇到的一位精神病人,她不仅骂她丈夫,还骂周围邻居和她门前路过的人,还会把邻居的田和树占为己有,反咬一口说是邻居占她便宜。通过这位精神病人,我们发现了乡村生活的精神病人与舆论不同的另一面,也了解了管理中的困境。
一、乡村社会是精神病人及其家庭的重要支持系统
当前,纳入国家监管的六大类,主要包括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分裂情感性障碍、偏执性精神病、癫痫所致精神障碍、精神发育迟滞伴发精神障碍,基本涵盖了所有可能的精神病人,并分为五级,三级以上属于重度,必须纳入监管。据统计,截至2021年底,我国登记在册的重型精神障碍患者已经660多万人,而抑郁等心理健康问题逐渐扩大化、低龄化,虽没有纳入管理,但获得了社会的极大关注。安镇户籍人口5万余人纳入管控的精神病人253个在管、非在管7人;秦村户籍人口1800余人,在管精神病人11人。从比例上看并不算多,甚至与想象有很大出入。在本地,乡村的精神病人不多,被社会排斥、生活无法自理的情况并不突出,反而乡村是精神病患者与家庭的重要支持体系。
精神病是现代医学的产物,传统中医虽然也有对癫、狂、痫、郁症等多种症状的关注,但主要将其归因于五脏,但没有形成系统的解释和治疗方案,甚至在发病时求助于鬼神。现在即使精神病这一代表科学的概念体已经被普遍接受,但乡村中仍有一套自己的话语体系,并体现在日常表达中,如不会将精神病称为精神病,而是说他“脑子坏了”、“神智不清”、 “热”、“疯”、“傻”等等。
在国家介入之前,精神病人的监管主体一直家庭。在缺少病理性认识之前,精神病人的差异要么被忽视,成为在村庄里游荡的人,要么因为其危害性较大,被锁在家里,避免发生伤人事件。对待精神病人的行为看似残忍,但却是家庭最理性的选择。对于一个农民家庭来说,在生存压力下,基本没有可能抽出一位劳动力专门照看精神病人,尤其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人,一个人根本没办法控制,上锁是最好的办法。我国在2004年提出“中央补助地方严重精神障碍管理治疗项目”,开始对重症精神病人进行管控,在后续形成了一系列工作规范、要求等,开展精神障碍管理工作,并通过基层政府、卫健部门等开展工作与宣传。
当前,在药物治疗下,大部分精神病人都能得到较好控制,过正常生活,只有在病情发作时需要送至精神病院治疗。
秦村11人中,有两位属于重点监控对象,经常发病,需要被送至精神病院。在村庄中,监管并不完全以等级区分,而是以其发病时间与长度。一旦发病,先是由监护人发现,上报给村治保主任,再由治保主任联系镇派出所民警将其送至精神病院。秦村这两位病患,一位是因为离婚受到刺激,清醒时很正常,一旦发病则开始打砸东西,,因为他有一个小孩,没办法纳入五保,最多是低保和临时救助,目前只能在家里由父母作为监护人。另一位原本在银行上班,非常有前途,但受人陷害,一直想不开导致精神失常,他不正常时会殴打父母。因此要让警察把他们送到精神病院。
其他九位都比较正常,很少发病,只要按时服药,能够正常生活。一位精神病人也因情感问题,患有妄想症,大部分时间都服药且精神正常,偶尔发病时会想象天上有飞机在飞、会打他父母,但送到精神病院救治一段时间后,按时吃药就不影响正常生活,日常他一直在当地打蜡厂上班。另一位属于先天性精神疾病,乱说话,爱开玩笑,缺少自控能力,有些狂躁,比如让他去给柑橘剪枝,他要把整个树枝都剪掉,且不能被控制;日常他一直在工厂上班,干活也很卖力气,每个月可收入2700元,近期因得了肺结核,无法上班了,在家休息。还有一位年轻时买马、赌博受到了刺激,开始精神不正常。目前仍然是天天在茶馆里打牌,家里的柑橘卖了就开始打牌,没钱了就不打牌,但还是在茶馆里玩,老板也比较欢迎,她的监护人是丈夫,但丈夫在镇上开餐馆,也不怎么管她,但她一直服药,状态比较稳定。
家庭是精神病患者的直接监护人,但乡村社会在精神病人生活中发挥重要的支持作用。在缺少国家力量介入的传统时期,当精神病人无法由家庭完全照看时,村社也发挥着重要功能,而这种支持也延续到现在。阿周今年57岁,年轻时因为别人给他介绍三次对象,每次都无疾而终,三次都没结成,精神开始不正常,但症状较轻,直到他的二弟结婚,给了他很大的刺激,症状恶化,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因为家里人要下地干活,就把他反锁在屋子里,但一般的锁和门关不住他的,经常会满村跑。在外边乱跑时,村民有些人嫌弃他,有些人怕他,但他不打人;有一次他自己跑到20多公里外的县城,家里都找不到他,最后还是隔壁村的人认识他,把他领回来送到家里。
开头的阿红也是如此。她在当姑娘时有过一个孩子,意外去世了。结婚之后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在十几岁时因为恋爱原因自杀,她受到极大刺激开始精神不正常,过了一段时间,儿子也不堪家庭重负离家出走,导致她精神彻底不正常,被确诊为精神分裂,精神三级,她的丈夫属于抑郁症,不属于六大类管理范畴,生活仍能自理。由于与丈夫不和,监护人便由村治保主任担任。治保主任不定期上门看她,她经常会给主任打电话反映问题。但反映的情况无非是别人打了她的鸡鸭、别人占了她的田和树等等,实际上则完全相反。但治保主任处理时,一方面是顺着她说,不让她受进一步刺激,一方面是跟周围邻居做工作,让他们别和她一般见识。她不存在暴力行为,就是爱骂人,邻居也十分厌烦,因为“跟她做邻居就没消停过”,但邻居经常也为她的遭遇感到惋惜,认为她“也是个可怜人”,日常生活中让着她。
一般来说,村里和相关部门都会保护好精神病人的个人隐私,但村庄是关系社会、人情社会,当大家看到有好多人经常上门时,便也大概知道情况。整体上说,乡村中开放的自然环境与空间、知根知底的村民、直接可以联系的村组干部,在缓解精神病人及其家庭的压力时,仍发挥极大的作用。
二、基层精神病防治的政策现状及问题
从福利政策上来看,精神病人作为残疾人这一大类下的一部分享受福利待遇。精神病人确诊并办理完残疾证后,每年可以有500元的服药额度,可以满足以服药为主的轻度 精神病人,如中度抑郁症一个月药费只需要34.5元。同时,民政部门每年有重残人员的项目,定期集中到一起进行康复训练,其中便包括重度精神病人。除此之外,符合条件的精神病人可以申请低保、五保、临时救助等福利政策。
从监管上看,当前湖北省实行五包一制度,每月一次随访,人员包括村书记、网格员、村治保主任、乡村医生、乡镇派出所民警,如果不在本村居住的也需要电话随访。随访一般询问监护人精神病人情况,并检查服药单,查看是否服药。五位随访工作人员会制定专门的应急处理方案,做到一户一策。卫生院提供医疗服务,发现、判定有问题,及时与精神病院联系,全过程参与;精神病人发病时,则由监护人告知村治保主任,再由治保主任上报给民警,将其送往精神病院。一些轻度、不愿纳入管理的非在管的人员,和早期就医诊断有精神问题但多年未发病的人员,都是让属地村/社区多注意,知晓动态即可,并未完全纳入管理之中。
当前,精神病管理工作中面临的问题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
其一,五包一制度给基层干部和精神病家庭都带来负担。对于基层干部来讲,首先要统筹时间。在基层治理行政化背景下,村/社区工作非常多,以秦村为例,每年各级政府的检查近300次,平均每天都在迎检,再加上各条线的工作,难找空闲时间;乡村医生也是如此,村里只有一位乡村医生,老人看病时间并不确定,如果老人要看病而村医不在,他们会有意见;派出所民警更是如此,加上辅警一共13个人,人少、治安压力大,导致他们很难抽出时间做走访工作。其次是工作留痕。走访工作是重要的,但证明“走访了”也是重要的,因此需要拍照片,做台账,每次走访半天,做台账的时间要两倍以上,在工作内卷的情况下,台账要美观,甚至还要彩打。
对于精神病家庭来讲,他们也备受煎熬。一方面,他们要抽出时间,在家等着接受干部们的走访,而这会耽误他们的劳动时间;另一方面,对于部分轻症患者,他们不愿意让邻居知道自己的情况,不愿纳入管理的就是怕干部经常上门导致日后影响婚恋,而大批基层干部的上门随访必然会引起邻居的注意,从而导致精神病人及其家庭都承受极大的心理压力。他们会认为“来了也没用”,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其二,属地管理与户籍管理的双重管理制度。在国家治理中,为了避免出现“缝隙”,在人户分离等情况下实行双重管理,户籍地和居住地政府和村社区都需要监管,多个治理领域都面对这一问题,但精神病人群体较为特殊。走访主要为了观察精神病人状况、了解服药情况,仅凭电话很难发挥走访作用。对于户籍地工作人员来讲,他们只能打电话,在考核压力下不能完全交给常住地工作人员。一方面,有些人员属于空挂户,本身与村/社区的关系不大,与其干部也不熟悉,因而不愿意接受询问,如秦村有一个案例,精神病人的母亲户籍是本村,而精神病人居住地、户籍地都不在,但也需要走访;另一方,有些精神病人及其家属本身对走访有排斥情绪,不接电话也是常有的事,为此基层干部只能硬着头皮打电话,或者上报到上级系统,由上级部门协调,但越是这样越会受到反感。社区干部讲,“我们每个人都有至少两个电话号码,被拉黑之后可以换手机打”。
其三,重症精神病人年老后的生活安排问题。当前,大部分精神病人主要由家庭承担监护责任,但对部分重度精神病人和失去监护人的精神病人,如何在家庭之外解决他们的生活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探索。对于前一部分群体,入住精神病院照料的费用太高,普通农民家庭难以支持;当他们年纪大、需要更多照料时,子代一般处于家庭压力最大的阶段,难以抽出家庭劳动力进行照料,而普通养老院不接收这一群体,避免造成养老院的管理混乱。对后一部分群体,他们往往是无儿无女的五保户,虽然文件规定精神病人不能住福利院,但因为没有专门的收容机构,住精神病院的价格无法财政覆盖,因此他们满60岁后只能进入福利院生活。但福利院毕竟以精神正常老人为主,他们的进入对福利院的管理不利,一般都要将他们单独隔离居住,并控制出行,大部分乡镇敬老院在场地、管理能力上都无法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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