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婆婆是精神分裂症患者,断断续续几年。去年10月,全家终于下定决心要把她送到精神病医院治疗一段时间。作为一个写作者,我记录下了从她入院到出院的整个过程。

01 心惊胆战的一天

铝合金的大门“哐嘡”一声,震得地面的灰尘都向上跳了几下。婆婆终于进去了。

老公背过身去,额头抵在窗台的瓷砖上,肩膀抖得像被风刮着的树叶。我递给他纸巾,手指碰到他的手,凉得就像一块冰。

前一日晚上,他吃饭就有些心不在焉,端着米饭,筷子在空中停了许久。饭后,我们俩坐在桌边,他双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担忧地说:“明天也不知道行不行,到时我来开车,你和妈坐在后排。”

“妈不会在车上就发作吧?”我小心地问了句,心里也没有底。

“不会,但是快到的时候,你和妈妈聊聊二姨,别让她看到医院的牌子。”他嘱咐道。

晚上9点多,老公准备带儿子睡觉,婆婆打来电话,她很少这么晚打来电话,老公本不想接,我戳了一下他:“赶快接,不接更刺激她。”电话里传来婆婆那熟悉的、焦急的声音,“昊,明天我们还是不回去,回老家再给你爸看就行了。”老公只回答了一个字,“嗯”不一会儿就挂了,公公的微信立马跳出来,“明天照常进行。”

婆婆还被蒙在鼓里,这次我们是以公公生病的理由骗她。半年前,在老家,我们是以体检的理由骗她,好不容易做完各项检查,在入院时她意识到了,立马像受伤的动物一样哀嚎、打滚,公公心软了,计划失败。这次,只能换个理由。

早上,我们把儿子送到幼儿园。出发前,老公不放心,又给医院打了一个电话,意思是婆婆属于精神分裂症,不太配合,希望到时候医院能协助一下。我们下了楼,公公婆婆早就在门口等着我们。婆婆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抓绒外衣,一条卡其色的裤子,还戴了一顶土黄色的帽子,手里紧紧握着她的挎包,不管去哪儿,这包是她的命根子。

一上车,她就跟老公说:“说了不去,等回老家再去看就行。”老公都没有吱声,婆婆见得不到答复,就开始问我:“出门时阳台窗户关没关,锁门的时候用没用钥匙再转两圈?”这是她每天都要重复的问题,我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式地回答,“都弄好了,妈。”接着她又开始絮絮叨叨,“冰箱里的水饺记得吃。”“你俩在外面好好吃饭我才放心。”……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在关心我们,而我们却一直骗她,要把她送进医院,转念一想,骗她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再不治,家就散了。

车进入医院大门,我先下车,本来想去找护士,可是还没走进门诊大楼,就看见婆婆和老公都下了车,公公也走在他们的前面,看来计划有变。

进了医院后,公公进入医生的诊室,假装看病。老公站在婆婆身边,劝说婆婆:“妈,你也一起做个检查吧。”婆婆听了这句话,就像换了个人,说话声大了好几度,声音里还有些哽咽,“我不看,我没问题。”前排座椅的几个老人都转过身以好奇的眼神望着我们,我一听,这是要发病的前兆,赶紧一边拉着她坐下,一边安抚道:“不检查就不检查吧。”

老公也进了诊室,估计是一起商量对策去了。我赶紧和婆婆聊天,好转移她的注意力,一开始我是有些敷衍地听,但聊着聊着,竟然真的和婆婆聊下去了。从她絮絮叨叨的话中,我知道,她不爱去医院,公公的酒量最近又增了,她觉得家里的空气不好……这哪是一个精神分裂症的病人,分明是一个很善谈的中年妇女,最后,她说:“你爸和昊脑子都有问题,他俩应该好好看看。”这句话,又让我清醒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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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医生出来了,他的胸牌写着,“主任医生、党委书记”,年纪应该有五十几岁了,但是头发乌黑,眼神明亮得像光滑的大理石面,他双手叉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以一种聊天的方式说:“大姐,你也做个检查吧。”婆婆又恢复了她的那一套,“我没病,我不做检查。”老公在旁边有些着急地说:“妈,爸的病有传染性,你也做个。”可是,婆婆根本不为所动,就像战士守卫着国土一般,一寸都不让。医生递了个眼神给你老公,转身又回来诊室。不一会儿,老公和公公两个人出来了,手里拿了一些单据,去了缴费处。从缴费处回来,身边多了一位高高壮壮的医生,我猜想可能要上强制手段了,心往上提了一截。

意外的是,那位医生一直在电梯口等着我们,老公过来喊我们说是要给公公做检查,婆婆没有怀疑,跟了过去。我们进了电梯,上面用红色的贴纸标了一句醒目的话,“不要在公开场合讨论精神病人的隐私。”婆婆笑眯眯地看着医生,显然没注意到这句话,而我盯着那行字,手心有些出汗。

电梯门开了,正对着是一整面白色的墙,中间有一扇铝合金的门,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医护人员尽心守,病患安乐康复快”,门边贴着四个蓝色的大字,“综合病区”。 医生对婆婆说:“大哥进去做检查,得家属陪着,大姐,我们走吧。”婆婆一听自己也要进去,立马变了脸,一边拒绝一边往后退,老公赶紧拉着她胳膊,但婆婆一把就甩开了,这时公公有些生气,脸色变得很难看,咬牙切齿地说:“快点!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婆婆明显是有些害怕公公,不情愿地又走回来,临进去前把自己包系了扣,交给了老公。

这才有了开头那一幕,进去没一分钟,里面就传来婆婆的哀嚎声,就像一只花猫突然被踩到了尾巴,我站在门边,隐约听见她喊,“不要,不做。”后面就完全是“啊啊啊”的哭喊声,一会儿就又恢复了平静。五分钟后,公公出来了,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士出来了,把婆婆的衣服、鞋子,包括内衣都卷成一团交给了我们。

我看着婆婆的衣服有些恍惚,上午它们还在婆婆身上,这会儿就被强制扒了下来,婆婆失去了自由,衣服却出来了。

我们在病房外开始整理婆婆的包,我才知道,家里的每一把钥匙、存折、身份证、社保卡婆婆都随身带着,而且都用透明胶带一个个缠了起来,存折包得已经看不清封皮的颜色,最后发现包里还剩一卷没用完的胶带。

中午,我们给婆婆买了一些日用品送了进去,加了医生微信,但是医生说建议两月周以后再来探视,而且拒绝拍任何婆婆的照片、视频给我们,我们理解但是有些无力。

中午我们去家附近的素食自助餐厅,我打了一盘菜,有些饿了,迫不及待往嘴里塞食物,抬头的瞬间看见老公放下筷子,眼圈周围又有些红,周围吃饭的人熙熙攘攘,从他的嘴里出来一句话:“不知道妈中午吃什么?”声音像空中飘浮的纸。我望着他,不知说什么好,只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