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90岁的大姨姐说,她四岁时见过前二妗子。前二妗子披头散发,胡念八说,疯疯傻傻的,人们说她是痰迷(神经病),小孩都绕着她走。那时,二舅一家三口刚刚从南京回来,他们的女儿四岁。大姨姐说:“我比这个表妹大几个月,同一年出生。”
大姨姐还说,她知道二舅一家是逃避侵华日军大屠杀,横渡长江回到老家的。具体细节,她说不清楚。
最近,住在南京的二表姐跟我详细讲述了二舅横渡长江逃生的经过,她听过二舅生前多次讲述。二表姐是续二妗子生的,出生于1941年。二舅已经在1998年去世。
我外姥爷弟兄三个,因为贫穷,三姥爷一生未婚,二姥爷有女无儿,我母亲兄弟姊妹七个,我有四个舅舅,两个姨。那时,家里人多地少收成少,住房拥挤,生存十分艰难,二姥爷打算带着一家几口外出谋生。临走前,跟我姥爷说:“把二子过继给我吧,我带他出去混混。”二舅生于1913年,时年16岁,于是就过继给我二姥爷,一路上爬火车、讨饭来到南京。曾经栖息在迈皋桥、鼓楼一带,靠打零工为生。当时,有一家逃难来南京的河南人,因为更是贫困,把才10岁的女儿送给二舅做童养媳。这位童养媳就成了我的前二妗子。6年后,前二妗子生下一个女儿。
1937年底,豺狼野兽般的侵华日军攻陷并屠城南京。整个南京城,长江沿岸,秦淮河畔,到处都是血雨腥风,尸横遍地。二姥爷带着他的女儿躲进了附近的国际安全区。可是由于国际安全区容量有限,二舅一家三口怎么也进不了。眼看着日本鬼子满城烧杀抢掠,许多亲邻和街坊被抓走再也没有回来,二舅一家胆战心惊,东躲西藏。
正在走投无路之际,二舅在一处废墟里看到了一个家用洗澡木盆。他灵机一动,觉得自己年轻力壮,水性好,之前有过跟工友在春秋天横渡长江的经验,就下决心利用木盆把这娘俩带到江北。趁着夜幕掩护,他们一家三口,躲过敌人重重封锁,来到下关江边。时值寒冬,他们衣服单薄,几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面对暗流涌动、刺骨冰冷的江面,二妗子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二舅抱起她和女儿,放在木盆里,不断地鼓励她:“抱紧孩子,想活命,只有这一拼了!”二舅推着木盆,一步步进入深水,然后一边掌控木盆,一边奋力游泳。他亲眼看见,江面上不时飘来一具具死尸,前边横渡长江的人有的消失在激流中,再也没有浮出水面。二舅终于凭着坚强的意志和过硬的游泳本领,平安到达江北。
利用木盆,一家三口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渡过长江,绝对是奇迹。这是强烈的求生欲望,取得的伟大胜利。
此后,二舅一家三口,一路讨饭,忍饥挨饿,辗转多日,跋涉六七百里,终于回到徐州老家。这位年仅19岁的头前二妗子,由于受到惊吓,开始时沉默寡言,畏畏缩缩,胆小如鼠,进而疯疯癫癫,哭哭闹闹,胡念八说,不顾小孩,也不能生活自理。那时,日本鬼子也打到了我们老家,老百姓时常跑反,惶惶不可终日。家里根本没有办法也没有钱给她医治。很快,她就撇下女儿撒手人寰。二舅把她草草安葬在家乡的一座小山唐山脚下。
不久,二舅经人撮合,迎娶了土山街上炸油条的程家女子(我的续二妗子)。他们拜堂成亲时,突然几发炮弹打过来,邻居家的房子被炸塌。原来是日本鬼子打进来了。土山,是具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镇,《三国演义》第25回“屯土山关公约三事”中的土山,正是这里。唐山在土山东六七里。
1938年,日本鬼子盘踞在陇海线上赵墩、碾庄、大榆树等据点,为了打通陇海线和枣(庄)赵(墩)铁路,掠夺物资,曾经五次血洗离陇海线十几公里的土山,杀了很多无辜百姓。这一年的10月18日,日本鬼子纠集伪军一千多人,出动飞机大炮和装甲车包围土山,把抓到的老百姓集中到街心场地上,让青壮年和老弱病残者各排成一队,青壮年这队每人发一个馒头,老弱病残那队没有。二舅一开始在青壮年队里,他察觉到情况不对,趁混乱跑到老弱病残者队伍中,迅速穿上他岳父脱下来的破旧外衣,装扮成弱者,才躲过一劫。那队青壮年39人吃了馒头,被鬼子用绳拴在胳膊上,驱赶到镇西野地全部枪杀。仅有三个装死的,侥幸生还。这就是老家历史记载的“土山惨案”。
此后,二舅在老家以种地和做小生意为生。一度参加过八路军游击队,在微山湖一带打鬼子。1948年底淮海战役碾庄圩战斗打响时,华东野战军粟裕司令员的指挥所就设在碾庄圩南十多公里的土山。二舅这时积极参与支前工作。
1951年秋天,二舅带着全家包括前二妗子生的大女儿(我叫大表姐),再次来到南京,在鼓楼附近搭窝棚住下。由于没有文化,只能出苦力,如拉黄包车、打零工、做小本买卖等。后来加入一家属于大集体性质的搬运站,直到退休,退休工资非常低。二妗子一直照顾全家生活,没有正式工作。
大表姐来到南京不久,经过她的舅舅、姨姨介绍,与一位在浙江工作的南京人恋爱并结婚,一共生育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她的家在南京火车站北面附近的农村。
我与大表姐一共见过两面。第一次是1989年冬天我来南京开会,与她打个照面;第二次是1998年夏天我来南京吊唁二舅。第二次见面的当天晚上,我陪着她返回老家唐山寻找她母亲遗骨。乡亲们说,经过几十年变迁,坟墓的准确位置找不到了,早些年还有人偶尔给添一下土。我亲眼见到她,趴在乡亲们指认的墓地大致位置草地上嚎啕大哭。她才四岁,就没有了娘,如今连墓地也不知在哪里,心中的屈辱和悲愤,可想而知。然后她用红布包了几把黄土权当她母亲的亡灵,带回南京与二舅合葬,这也了却了她几十年的心愿。
去年,我来南京暂住。二表姐跟我说,大表姐已经因病去世四五年了。我很怅然,也非常难过。算来,大表姐今年应该90岁了。不知道她之前是否登记过,其实她和她的父母亲都是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的幸存者。她的母亲在逃避屠城时被吓疯而死,她这几十年也因思念母亲而常常郁郁寡欢。大表姐的名字叫赵素兰,她的母亲姓徐,父亲叫赵凤彪。
我还记得,当年第二次见到大表姐时,她带我去南京站后面的家。她家很大,有不少房子出租给别人。二表姐说,你当年看到的那处出租房子,不久被拆迁,得到了几处安置房和很多补偿,几个孩子都发财了,他们都过着幸福的生活。
去年,我到过燕子矶公园,看到了一座碑,叫:“燕子矶江滩遇难同胞纪念碑”。碑文上记载,当年这里有五万多试图逃到江北的中国人,被军舰和汽艇上的日本鬼子用机枪射杀。这里是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丛葬地之一。这样的丛葬地南京一共有17处,还有两处纪念地。惨无人道的日本鬼子在攻陷南京后的六个星期内,血腥屠杀了30多万手无寸铁的中国人。
二表姐说,二舅一家三口当年是在下关横渡长江的。为了写好这篇文章,冬至这天,我特意来到下关。下关的江面宽度大约1100米,是南京长江段最窄的地方。著名的中山码头在下关,新中国建成的第一座南京长江大桥在中山码头下游不远,渡江战役纪念馆在中山码头上游1.1公里处。查资料得知,这里以前经常举办横渡长江比赛和冬泳活动。我还特意凭吊了附近的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死难同胞丛葬地(中山码头)。丛葬地纪念碑上的文字记载:侵华日军在这里残酷杀害了一万多中国人。
伫立在江边乱石滩上,迎着凛冽的寒风,看着东流的江水,我发现那滔滔的江面上有一叶渔家小舟,正在奋力向北行驶。也许86年前,二舅一家三口是从这个地方,利用比渔家小舟小得多的木盆,悄悄下水仓皇逃生的。伴随他们的,除了寒冷、激流、饥饿,还有漆黑的夜幕和侵略者的机枪扫射。
江水悠悠,岁月悠悠,爱也悠悠,恨也悠悠。作为中华民族子孙,我们对祖国的挚爱世代不变,我们对倭寇的仇恨永远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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