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onathan Rosenbaum

编译:陈思航

校对:Issac

来源:Chicago Reader

侯孝贤或许是台湾历史上最为伟大的电影导演,但他的影片至今仍未在美国发行过(译者注:作者写作此文时是1993年,事实上,在那之后,温迪·利德尔曾在美国发行了两部侯孝贤的作品)。

谈论侯孝贤的影片,在美国这样一个国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我们对世界上其他地区发生的事件,是如此地无动于衷——美国有着令人羞耻的、极端的民族中心主义,只有当我们在看吴宇森的那些最无趣的影片时,才会给出让步,而吴宇森在这个国家获得的关注度,或许是侯孝贤的五十倍左右。

这个国家也是低龄化的,所以吴宇森为十一岁左右的青少年拍摄的那些大规模枪战片,才会引起五十倍的关注。即使是在为成年人准备的出版物中,像侯孝贤这样的导演,为成人拍摄的、讲述人们生活方式的现实主义电影,也同样受到了忽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所钟爱的侯孝贤作品,是那部极尽精美的《戏梦人生》,这部影片讲述了台湾布袋戏大师李天禄的生活,当然,其中或许还包含了更多的东西。

戏梦人生》(1993)

这部影片被归为侯孝贤的「悲情三部曲」之一(另外两部是《悲情城市》和《好男好女》),它讲述了二十世纪的台湾故事,跨越了三十六年的历史,从李天禄在1909年的出生开始,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为止。

「美国人的身份」通常是一个存在主义议题,因为这个国家是一个文化大熔炉。所以,当你说自己是一个「美国人」的时候,不一定就标识了你自己的身份起源,在很多时候,成为一个美国人意味着背离自己的起源。台湾也在某种程度上面临着和我们同样的问题。

毋庸置疑,台湾的艺术和文化根植于整个中国的传统艺术和文化之中,不过,我们也要意识到,日本在殖民时期深刻地影响了台湾的艺术与文化:在台北的街道上,我们可以看到太多日本建筑的影子,台湾岛上的一些年纪较大的原住民(如李天禄),说起日语来和中文一样流利。

中国传统文化与日本文化在台湾都有影响,渗透到了台湾人生活的各方各面。这仅仅只是影片的众多主题之一,但它可以看作是一个核心的元素。这个主题同样也涉及到了台语的内涵及其重要性,尤其是当我们考虑到这样一段史实的时候:在1949年以后,国民党政府在学校和政府等机构中取缔了台湾方言。

和方言一样,台湾的「历史」也是一种相似的表征,在1987年以前,这其实是一种被禁止的主题。而侯孝贤那些极具野心的作品,揭露了——甚至是「创造」了­——一段历史,这对台湾人的心灵来说是必要的。

侯孝贤曾经说过:「如果你不了解你的家园,你就没办法爱它。」就像被当局禁止的语言、文化和历史那样,李天禄的艺术也遭到了镇压、胁迫和扭曲。1937年,又一场中日战争爆发了,日本人禁止了所有传统戏剧的表演,于是他找到了一份流浪演员的工作。

四年以后,他不得不加入了日本人的木偶剧宣传小组。和《霸王别姬》一样,在这部影片里,政治形势塑造——通常是限制——个体命运的方式,显然是非常重要的。但是,这部作品不仅仅只是传递了一个信息(就像陈凯歌那些相当夸张的史诗中所做的那样),而是创造出了一个思想的场域,侯孝贤踏入这一场域,在其中进行冥想、推敲和无止尽的探索。

他的这一探索,也体现在了影片的标题之中(译者注:《戏梦人生》的英文名为偶戏大师[ThePuppet Master])。作为一位偶戏大师,他从自己的父亲那里学到了这门手艺,从九岁开始就担任了舞台助手,并在十四岁时首次进行木偶表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可以算作是一位神话般的艺术家。

但从其他的层面来说,他自己往往才是那个傀儡——在他自己的叙述中,我们就可以清楚地听到这一点。侯孝贤的探索,也包含了其他的一些内容,它们与李氏家族和台湾的关系有关。

不过,个体与地域的问题,在《戏梦人生》中显得尤其纠结,甚至有些令人费解。由于台湾历史的复杂性,我们只能如此发问:一个台湾家庭意味着什么,过去和现在是否有什么区别?

在《戏梦人生》中,侯孝贤避免使用特写镜头,这部影片基本上由远景镜头组成——大多数镜头都是固定机位的长镜头——并通过三种形式来讲述故事:重新建构李天禄记忆中的那些童年和少年时期的场景。

李天禄青年时期的故事,由他自己为这些段落配上画外音;以及将时间设置在今天的一些场景,李天禄会出现在许多相同的地点,自己对着镜头,回忆着他的过去。

除此之外,还有几场戏,为我们呈现了李天禄所从事的那种戏剧艺术,在中国式的「歌剧」与杂耍表演领域,他既是一位木偶剧大师,也是一位技艺娴熟的表演者。

这部影片中最易理解的段落,通常出现在李天禄本人出境的时刻——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在讲述自己的过去时,身上散发着巨大的魅力,而且总是直截了当,从不拖泥带水。但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某个场景在影片中得到强调之后,他几乎总是会在不久之后,出现在同样的地点。

李天禄的身份,会从画外的讲述者,突然转变为画内的讲述者,这种在「虚构」与「非虚构」、过去与现在之间的急速转换,通常在叙事上起到了某种说明效果,它也为我们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视点转换。

在影片的末尾,我们可以看到这种手法的典型范例。在这场戏中,李天禄最年轻的儿子死去了。当时,他和他的家人,住在一个小村庄的「棺材店」里,他们是被疏散到这里的。

我们先是看到李天禄的妻子在自己的卧室中哭泣(我们这时候还不知道为什么),接着是一个长镜头,我们从远处看到、听到庭院里有人用锤子敲着什么,我们也听到了李天禄的画外叙述。

在那之后,我们才在画面中看到了李天禄。他处在同一个环境中,继续讲述着,我们这时候才知道,他儿子已经死了。于是,我们体认到一种悲情的氛围,以及一个悲剧性的事实:李天禄只能自己把棺材封上——在这时,我们忽然意识到,那个庭院中的人原来就是他。

与之相反,那些剧场与木偶剧表演的长篇段落,通常表达着更为抽象、更具智性的效果。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不是总能理解这些表演的内容。但是,这些表演本身就是令人着迷、极为美妙的。

我非常喜欢在木偶剧的表演中,挥舞蓝色与白色的旗帜,用来象征湖泊或河流的手法。可以理解的是,由于这部影片一直在探讨着自由与身份的问题,所以侯孝贤选择使用的这种省略叙事的方式,既是出乎意料的,也是极具说服力的。

李天禄同时在中国与日本的剧院中工作过,侯孝贤显然也汲取了这两种文化的艺术传统。李天禄在遥远的山区进行了大量的工作,因此,在《戏梦人生》中,我第一次看到侯孝贤影片里的风景(与室外布景相对立),发挥着如此重要的作用。

至少从六世纪就开始出现的中国传统山水画,似乎对侯孝贤的创作产生了强烈的影响,尤其是当我们在高耸的山地中,看到人类那微小存在的时候。在角色、道路和建筑物变得清晰可见之前,我们通常要先仔细地观察整个画面的构图。

从叙事层面来看,其中一些镜头有些令人困惑,因为我们不是总能精确地表述,画面中的角色究竟在做些什么。但从更广泛的层面来看,这恰恰是这部影片的重点:少数人的具体活动,在面积更广阔、历史更悠久的形态与环境面前,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

从电影层面来说,侯孝贤常常与小津安二郎联系在一起。尽管他在第一次观看小津的影片之前,就已经发展出了自己的固定长镜头技巧。

而根据《戏梦人生》中的手法,我们似乎可以把他与另一位日本大师——沟口健二进行比较。在沟口的作品中,我们能够看到精巧的镜头运动,与某些镜头角度的重复使用。

在《戏梦人生》最初的几个场景中,我们看到还是孩子的李天禄,因为偷了东西而被自己的母亲责打:这场戏是透过右侧的一扇门拍摄的,墙壁和房间的隔板遮挡住了画面左侧的大部分区域。

在影片之后的一些场合或环境中,侯孝贤屡次重复使用这种相同的摄影机角度,他的每一次使用,都会造成一种情感上的押韵,这种感觉让我们对于之前那场戏的记忆变得更为复杂,它也影响了画内正在发生的事情。

因此,侯孝贤的艺术,一方面是空间性的、绘画式的——它让我们长久地、详细地观察着那些用精心挑选的元素,精巧地建构出来的画面。另一方面,他的艺术也是时间性的、音乐式的——它让我们回忆、比较、综合考虑那些不同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