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句对男生伤害性不高但侮辱性极强的话…”“给你一千万一辈子不碰男人可以吗？”|伤害性|侮辱性|字母|成见

◼️ 上海安福路，一条充斥着网红、咖啡、Bruch、小巧的马尔济斯犬与可爱柴犬，或者是一只穿着漂亮毛衣站在主人肩头的德文猫、一杯有着黄色毛绒玩具熊装饰的摩卡，以及数不清的长焦、短焦镜头，冲着过路的行人捕捉片刻的图像——精致的、优雅的、个性的、纤瘦的。一切都与这条路上开设的店铺相互呼应着，无论是来自土耳其的手工地毯，还是写着漂亮花体字的Vintage商店与来自意大利的包豪斯家具，都让这条上海最出名的City Walk路线显得格外具有「高级感」。说得政治化一点，小资情调极为浓厚。

◼️ 身处其中，除了拥挤于人潮，望着各类设计师品牌络绎不绝的顾客来回走动外，就只剩下裹紧身上臃肿的大衣，沉默地惊叹着每一处的景观在持续不断的消费中生机盎然，几乎可以在这个灰色的深冬造出奇幻的梦境出来。即使是路边枯败的梧桐树，都在镜头里拥有了独特的意义——极简的、干净利落的冬天。

◼️ 彼时，我正为那只漂亮的德文猫而伫足，看它在主人的背上站立着，丝毫没有怯懦或是恐惧，似乎也在享受被众人关注的乐趣，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正等待我放下手机，以便询问出那一句今天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话：

◼️ “你好，请问你可以接受一下我们的街访吗？”

What is your question?

"一个字母形容你的身材"｜

“和你谈对象有什么好处”｜

@TuTouSuo™️

如果在抖音、小红书等各类不同社交媒体平台中搜索「街访」的关键词大概会分为几个部分，主要以性别、钱、个人能力、观点信息呈现为主，包括“全身上下的穿着一共多少钱”“会不会说英文”“能不能记住男朋友/女朋友生日”等，始终保持着有一定话题爆点、普适、娱乐的短视频呈现形式，当然，多增加一些性别议题、恋爱标签与亚文化、性少数人群更能够为一次街访视频的点击率提供不错的流量数字。

“事实能够吸引多数人观看与阅读兴趣的价值”如今不只适用于新闻价值与选择的一套说辞，更是在短视频、自媒体时代中转变为每个账号编导与策划人员精心设计、剪辑的画面与表达。

所以当对面的提问者向我抛出“给你一千万一辈子不碰男人可以吗”“女人最好的医美是什么”“谈恋爱最在意男生哪方面”“用一个字母形容自己的身材”“说一句对男生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的话”“给你一千万在路上裸奔可以吗”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这是猫咪穿衣服、狗狗坐婴儿车的安福路，问几个大众喜闻乐见的、通俗娱乐的无伤大雅的问题，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就像是一次简单的MBTI测验，只不过问题没有评分，也无法提供最终的人格分类罢了。

观看者也不会有太多的情绪，无非是认为这个回答有共鸣或都想要反驳，所有人都顺理成章地接受每一个问题中出现的隐喻态度，甚至直接将其当作是理所当然的情况毫无意识地就加以认同，不会有批判、否定、怀疑这些题目的提问方式与希望达成的效果，例如对女生的刻板成见、对男生的性想象，或是对金钱的崇拜和尺度丈量。

需要事先说明的是，我没有任何吹毛求疵的苛刻，娱乐化、大众化的表演不过是在景观中期待通过诉诸低门槛、高流量、大热度的话题获得更多的注意力价值，所有的问题在不违背任何道德底线的情况下也没有必要对其反复咀嚼，翻来覆去地回想与分析，但却也是这样若干细微的表达，制造出了一场与整条街极为相似的剧目，或者换种说法，发生在街角的十分钟对话恰恰组成了、完整了这出好戏。

在强调个性、跳脱、设计、出圈、精致、多元的安福路的表面之下，实际上仍然是个资本的自由贸易市场，物与物、商品与商品在每一个瞬间用货币完成交换，漂亮、完美的妆容与着装在镜头中成为新的消费景观，制造一条又一条排不完的热络非凡的队伍。所有的行动与表象都是如此符合德波与鲍德里亚的论述，而真正使其曝露本质的，就是这场几乎微不足道的街头采访。它用几个只是略微有些令人蹙眉的问题，展示出现代社会背景中对物与金钱的崇拜，对男性气质的追求，以及对女性身材的客体化理解、对恋爱关系的确定化的想象。

这些问题从文本意义中泄露了提问者的意图，女性要在24个字母里选择某个形容自己身材的象征物，将自己从正常的主体身份中剥离出来，像审视每一个物件一样将自己的身体放置于ABCD的符号系统里任其他观看者对这一答案进行对比——“她的身材像吗？这个回答有问题吗？”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或许都是「S」「A」这类经常与女性身体要素联系起来的字母，尤其是「S」代表的“前凸后翘”的身体形态是最典型的刻板成见，是现代社会审美体验中对女性展示出的完美期待。顺着这条路向下走，还会有“H型身材”“I型身材”“O型身材”等等，无一例外的，它们都成为对女性客体化的一种想象，将她置于镜头之中，供他人观赏。

为了不掉入这个逻辑陷阱，我拒绝对自己的身材做出回应，却又不得不做出回答，只能另辟蹊径地答到：

“Z吧，因为它是一切的结束就代表新的开端，像是一个圆圈的终点，它有无限的可能性。”

不好意思，在物化自己这件事上，我确实有着充分的敏感性。

Women or men?

Sexual Sbuject…

“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TuTouSuo/2024/对于男性的要求

街访在一定程度上满足的仍然是公众对于陌生人的“窥私欲”。只不过在传媒资源持续扩大，话语符号下沉、公共传播主体增多的情况下，所谓的“窥私”不再集中于对明星、偶像或其他公众人物的关注，转向对素人生活、观点的焦点投入。不过，这类内容也并非没有条件，在视觉化的光谱展示中，只有能够制造景观、创造追逐感的个体才能够成为爆款视频的主角。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何大量的街访账号中对长相姣好、身材火辣或个性鲜明、行为出挑的对象有所偏好。这不仅是公众兴趣的要求——谁都不喜欢无聊无趣的生物，也是媒介特征诉诸的隐喻。

如果你十分擅长说理、逻辑清晰、口齿明朗，却一本正经，无法接住任何网络热梗，甚至在镜头前的反应有些古板呆愣，那视觉化的媒介技术将毫不犹豫地把你淘汰，它只选择部分符合其需求与契合其个性的角色。相反，那些口头表达欲旺盛，镜头感十足、表情生动的人会更容易被选择，同时，简单明了、不需要太多思考与逻辑推演的话题也能够在一分钟的视频呈现中更好地引发关注。

黄色新闻时代普利策和赫斯特在为战争、公众人物的私生活、性问题争相写作，一百多年过去，短视频时代的流量仍然来自对立式的矛盾，先入为主的成见，以及擦边的、带有挑逗意味的话题。

“说一句对男生伤害性不高，但侮辱性极强的话”。

对于男性来说，大部分能够产生“侮辱性”的表达都集中在“不行、不够、不可以”的方面。我拿着这个问题搜索知乎，得到的最高赞答案是「就这？」，着实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看起来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实际上也存在着男性气质的普遍社会要求：在任何事情上都应该胜任，工作上拥有较之女性更高的成就，学习上更聪明的头脑，哪怕是私生活中，也应该保持冷静，擅长解决问题，符合公众整体对于男性的理解——坚毅、果敢、处变不惊。这也是为什么经常会有“爹味说教”却很少有“娘味说教”的原因，男性的社会角色始终保持着一定的引领和指导的趋势；反过来说，一旦在其本应该擅长或被要求擅长的领域出现了“不行、不够”的情况，便容易出现「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的评价。

“就这？”

一方面，这个问题希望触及的是典型的对男性气质与风格的期待带来的反差感，容易引发两性之间的讨论，或共鸣或争议，总之有点击率、观看数；另一方面，“擦边”也是这个场景里有可能会牵扯到的情况，许多涉及生理性的回答也容易成为视频卖点，即使因为平台限制无法全部播出，但欲拒还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表达也足够令人以合理想象补充更多的、观看者心目中的答案。

不管如何询问，问题虽然老套俗气，总归还是能够制造出一些噱头，只要回答者没有这方面的敏感度，说说笑笑间可能也就吐露出采访者想要的答案。

也许这次的街访并不算是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它可能只是这条安福路上某个十分钟里发生的故事。采访开始与结束，丝毫不会影响安福路的热闹与喧嚣，咖啡店里仍然坐满了举起手机拍照的人，设计师品牌店依旧大排长龙，大家都在为一个可爱的玩偶甘心吹上半小时的冷风。

回头看去，那只德文也还是站在主人的肩头，斜睨地看着这些奇怪的人类。

“人类蛮无聊的。”

“可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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