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对花鸟画的宏大叙事持怀疑态度,因为从画种和中国画发展史来看,花鸟画比起山水画和人物画来说,具有更多玩赏性和审美性的艺术价值,更多“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个人化色彩。其实,花鸟画同样具有无限的可能性和巨大的内在张力,画家常能借此更加自由率性地表达。

近来,纪太年先生以荷花和丹顶鹤为题材创作了巨幅花鸟画《水润东方》。从《水润东方》的题目、300多平尺的尺幅,以及其所表现的荷与鹤所积淀的深厚传统文化内涵,即可窥见其艺术野心。纪太年先生试图将中华美学的精神内质和宏大叙事灌注其中,体现出典型的东方风韵、东方格调和东方气派。

荷花是文艺作品中经久不衰的吟咏、描绘对象,与梅、兰、竹、菊、松石为花鸟画中最常表现的题材。青莲与“清廉”谐音,可隐喻人的清正、廉洁。“荷”“和”同音,“和”又可以引申为“和谐”“和美”,跟中国传统文化推崇的“中和”之美又形成联系。

鹤是“百羽之宗”,在文人笔下一直是高洁、俊雅、修身洁行的象征,文人雅士常称翩翩然有君子之风的人为“鹤鸣之士”。而鹤的体态、颜值、行为也确乎承得起君子高洁的担当,雌雄相随,步行规矩,情笃而不淫,或悠闲漫步,或引颈长鸣,或翩翩飞舞,或升腾,或垂落,祥和优雅,姿态高贵。

纪太年先生的《水润东方》以荷和鹤为主题,试图借助二者深厚的传统文化寓意塑造典型的东方意象。画面中一共出现了十六只姿态各异的仙鹤,画面最右边一只凌空微步,似远道而来,将落未落。其他十五只有的引颈长鸣,有的仰天长啸,有的将翔而未翔,有的将止而未止,有的两两相伴,有的三五成群,高高低低,聚聚散散。十五只鹤虽姿态各异,但基本都朝向东方,也就是画面最右边空中的仙鹤,仿佛在朝拜它,仰望它,欢迎它。这种众星捧月式的意象塑造当是纪太年先生试图营造的精神性的无限向往与超越,是性灵的辗转与逡巡,是超越客观物象世界,并与内在精神、情感相契合的生命自觉,《水润东方》也点明了这一主题。画面中朝雾依稀,流水潺湲,荷叶田田,荷花微微摇动,静谧而美好,有种永恒的意味。群鹤的加入打破了画面的静态,一群生灵为静谧的环境带来了生机与活力,它们的聚散、起落活泼了画面,丰富了意境。

很多人认为,工笔画只写实、不写意,这实在是个天大的误会。从中国画的观照方式和发展历程来看,写意一直是中国画的共同追求。纪太年先生的《水润东方》营造的是一种“东方意象”,是向中国传统文化内部观看的视觉实验,他用自己所擅长的绿色,营造了一方美而有度、恬静冲和的精神园地。他的绿色秀润可爱,里面有蓝绿、竹绿、亚丁绿、海王绿、梧枝绿、美蝶绿、石绿、铜绿等各种细微差别和层次,因此整幅画虽然统一在一个绿色的大调子里,却不乏丰富的层次。

“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兰亭也,不遭右军,则清湍修竹,芜没于空山矣。”客观世界只有进入主体的视野中才能够获得价值意义,艺术对象只有进入创作者眼中才能成为审美对象。纪太年先生以一双慧眼,打开胸襟,去张望宇宙和人生的奥妙,玩味它的意义,体会它深沉的境地,将传统题材中富有精神寓意和文化内涵的物象巧妙整合,以人情观物态,用自然人化的思维方式,将笔下物象与自然精神的契合作为审美理想,并力求将主体的生命精神与客体的生命精神合而为一。

美从何处寻?纪太年先生给我们的启发是:在天地慷慨的馈赠里,在造化钟灵的神奇中,在传统文化幽微的深处,在生活看似平淡的日常里……

王宗英,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美术学硕士生导师。江苏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江苏省美学学会会员,教育部硕士学位论文评审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