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亚文化被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概括为「耻感文化」。安德森从民族主义与想象的共同体这两个我们熟悉的视角出发,认为一个民族之精神内核恰恰在于文化的连接,因此想象的共同体不仅是民族共同体,更是文化共同体——这种文化的衍生与由来往往历经复杂的演变,与神话、宗教、政治都密切相关。而东亚的“耻感文化“恰恰是与西方的“罪恶文化”相对应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表征。西方神话认为人之诞生源于亚当与夏娃经不住诱惑偷食了禁果,所以人生来便背负着“七宗罪”;但东方,特别是以中国、日本为首的东亚国家认为人性本善,因此“知耻”是人之本能。
◼️ “知耻”之观点进一步现象化,所谓的“耻辱”并非是自我之感知,而是社会之定义。因此东亚的耻感文化表现为非常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怎么议论,个人被广泛的外在社会因素和标准规范所制约、支配,并在耻感文化变成了工业生产中从流线下来的一件件大同小异的产品,趋于保守,也服从大众。
◼️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耻感文化”之观点是他在对战后日本社会的现象、文化与思想进行了大量调研后得出的结果——因此耻感文化之观点虽然有极强的中国文化渊源,但其近现代的萌发却来自于日本的社会与文化。
◼️ 的确,日本是一个相当“耻感”的社会,这种“耻感“会被我们简单概括为“礼貌”——比如公共场合不会大声说话、会不 断鞠躬、不断道歉、不断道谢、会极其强调边界感和表面的友好。同时,这样的耻感文化也造就了日本人的孤独和疏离。就像日本流行的“一人食”的拉面店与吉野家式的快餐店,这种独处与克制被日本传播学研究者中野收概括为是“容器人”,即个人始终与社会、与外界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 但有趣之处在于,就是这样的一个充斥着“耻感”的民族和社会,却孕育了当今世界最开放、最挑逗的色情行业,并以影片为起点,打造了庞大的情色商业帝国——从街边便利店里随处可见的情色杂志、到街边大大方方的情趣商店、再到新宿歌舞伎的大招牌与遍布的“介绍所”、秋叶原穿着女仆制服的女孩子们在寒风中卖力的吆喝。与耻感和保守完全对立的,是另一重又羞耻、又开放的文化。
◼️ 于是我带着克制、兴奋与好奇,克服了来自东亚的耻感,走进了一家当地知名的、巨大的成人商店。
Sexuality an d Alluring
日本成人商店观察录|
现代性的“性羞耻”|
@TuTouSuo™️
01 七层楼的成人商店
那家位于秋叶原地铁站对面的超大型成人用品店出现在不少小红书的“秋叶原必去“店铺推荐中,大家会贴心的告诉你那家店就在地铁站的正对面,有着鲜艳的绿色大招牌,招牌上写着“pop life department”的字样,会详细的告诉你要怎么去到这个地方,在店内有什么注意事项——但就是不明说,这到底是一家什么店。
也许是社交媒体的审核机制太“耻感”,所以当我带着好奇与探究走进这家“大家缄默不言但暗搓搓推荐”的店铺时,店铺玻璃门上写着这么几个醒目的告示:商店内不可以拍照、商店内不可以痴汉、商店内不可以饮酒、商店内不可以骚扰他人,除此之外,尽情的享受这一切。
小红书上特别标注一定要乘坐他们的电梯,所以我决定乘坐电梯从七楼开始往下逛——整个电梯形容起来就是一个巨大的金.瓶.梅插画版,狭小的密闭空间让你除了闭上眼睛,否则就别无选择的面对这直白的一切。而随着楼层的导引,我大概熟悉了这个商店的布局,顶楼和负一楼分别是书籍和音像制品,中间楼层分别是男性用品和女性用品,包括服饰、道具、手办(和真人一样大的手办)、辅助工具等各类或常见或不常见的东西——玲琅满目的陈列在一个不算大的空间中。
而所有商品的包装都足够真诚、足够坦荡——以至于我每一分钟都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电脑弹窗小网站的实体空间中,一步一景都是躯体,环顾四周尽是春色。
害羞吗?羞耻吗?
这种情绪恐怕是这个商店里最多余的一种情绪。如果按照上文对“耻感”之分析,“羞耻”来自于他人之注视和社会之道德约束,那么当我选择走进这间店时,我已经与传统和道德背道而驰;而当我停留在某一个“有趣的、充满未知”的商品面前时,我并不会感受到任何所谓“他人的注视”。这是非常有趣的一件事——商店里有很多的人:日本人、白人、中国人、韩国人、所有人关注的都是“商品”而不是“他人”。有情侣在窃窃私语,有一群男性在相互调侃,有结伴出行的女性小声分享,有戴着耳机的宅男在手办(和真人一样大的手办)面前久久沉醉,也有独身而来的女性在认真挑选(没有人关注你,人们只关注性)——在这里,对性的羞耻,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必要的一件事。
即使是在令我最“耻感”的结账环节,你需要将你购物篮中的商品递交给柜员,而他可以通过你购买的产品知道你全部的喜好——这种所谓的“羞耻”都显得苍白且无意义,或许是因为司空见惯,又或许是职业素养,柜员不会露出任何除了面无表情之外的任何一丝表情,他像极了一个机器,用全然的平淡面对羞耻,而这样的举动只会带来属于我的个人反思:
“我到底在羞耻什么呢?这不过是再稀疏平常的一件事,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的本能。”
02 性的产业化
一旦从“耻感”中脱身,那么在日本感受情色文化便像呼吸那么简单——因为“情色”在日本被包装成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商品,并且这些商品就被直接陈列在聚光灯下,告诉你:你需要的话,我就在这里。
正是这样“无处不在“和“稀疏平常”的话语,成为了对抗“羞耻”的利器: 性的逻辑天然地与私密的空间相互勾连。社会以公共和私人的话语界限、空间区隔,将个体与群体、个人与公众相互区分。若想要毫不掩饰地走进情趣用品店,或是在超市、药店购买一盒计生用品,都相当于是在变相地坦白、承认自己曾经的、将来的性经验与性行为。这是一种被人赤裸地脱光而不得不展示欲望的感觉,是社会公共道德的秩序和规则不容许出现的情况——它正在利用权力的目光钳制公众的思想和行为。
但如若世俗与规则告诉你:欲望很正常,你可以放心、大胆、毫无愧疚的去享受你的欲望呢?
性的产业化和商品化便在做这件事——它们用商品的手断将“私人的性”包装成了“大众的性”,又用资本主义的逻辑打造出了一套享乐主义的潜台词:我们是庸俗的常人,及时行乐、享受生活是再正常不过的个人权利。于是“耻感”在各种资本广告、营销的消费需求刺激下消失殆尽,又在各种语词与视觉的诱惑下让每一个成年人为之狂欢——只有这样,才能创造需求,也只有这样,需求才能转化为大批量的资本。
所以一旦供需关系成立,那么产业化发展便是必然的道路——日本的AV行业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发展,到当下其产业触角已经延伸到了整个娱乐行业。非常巧合的是,在逛完那栋大楼的当晚,我便读到了盐财经发布的一篇关于日本特殊影视业的文章(这篇文章显示已经被发布者删除)。文章里说日本非常 著名的宝冢歌剧团出身的女演员宣布“下海”,并进一步分析了日本“影视产业”的明星化趋势:
包括日本国民女团AKB48、日本的天才滑雪少女、各类运动员、日本女演员、甚至大财团的富家千金等知名女性,在近些年都正在广泛的投身于“影视行业”——上野千鹤子的《始于极限》便是与铃木凉美的对话,而铃木凉美毕业于东京大学,来自一个富有的高知家庭,却为了对抗母亲的高压放逐自己,进入色情业,出演上百部AV。某种意义上,日本的“影视行业”正在成为成为很多女性的新职业选择,不是只有走投无路的女性会投身其中,而是其广泛的接纳了所有年龄、所有身份、所有阶层的全部女性,无论是迫于生计,怀抱演员梦想,或是放飞自我探索人生边界,只需要大大方方的脱掉衣服就可以了。
如果说影视行业欢迎“有身份”的人,那么情色行业的下游,服务与公关行业,则在欢迎所有普通的女性。
在新宿的歌舞伎町(风月场所)的路边伫立着很多巨幅招牌,上面是某店知名女公关的照片与她们的收入,所有的收入都以“亿”为单位,即使是日元,换算成人民币也都是百万级别的收入。而另一位在社交媒体上风生水起的,号称“日本第一女公关“的一条响,每月营收都在人民币百万上下——她曾经在社交媒体 上说:“我希望能随时买得起想要的东西,吃得起想吃的食物,为了能及时满足自己的欲望,我努力工作。”
“工作”,这是女公关们的自我定义,也是向其他所有女性传递的价值观:情色行业也是一种工作,没有贵贱之分,也无需羞耻,它可以换来无数的财富和自由,是绝绝对对的“自己主导自己的人生”。也正是这套价值观和她们创造出的一系列财富景观,进一步弱化了“情色”中的“凝视和羞耻”,放大了其中的的“自由”与“回报”。
至此,获得名利与金钱的演员与公关、获得资本的公司、社交媒体的财富景观共同打造了闪闪发光的“情色神话”,也正是这番“神话”,为整个日本的情色行业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
“公关小姐和女优正成为越来越多日本女孩憧憬的职业,情色资本从不缺后备军。”盐财经的那篇文章如此写道。
*新宿的歌舞伎町
03 情色资本
某种意义上,情色资本中最重要的环节,不是资本,不是情色,是女性,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作为商品、被凝视的女性。
但如果把这种“凝视”赋予其他的话语含义,或许一切就不一样了。就上文所言,女公关们实现了财富自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女 优们也会因为“释放自己”而投身影视行业,也有很多投身性产业的女性表示,自己希望改变大众对于“性”的偏见。而社会越是充斥着这样的话语,投身其中的女性就越是容易脱下身上的衣服,而一旦脱下了衣服,女性就会彻底的沦为被男性观看的对象,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
这件事的底层逻辑和lisa的疯马秀如出一辙,无论lisa是如何标榜自己为新时代女性,但情色资本始终服务于男性。在英国社会学家凯瑟琳·哈基姆所使用的“情色资本(Sexual Capital)”概念中,女性所拥有的美貌、身材被认为是在经济、文化、社会之外的第四大资本,能够在阶级之间流动,同时转化为其他的资本对象。女人的容貌、姣好的身材使其被当作是漂亮美丽的陈列品,她是被欣赏、观看、凝视的对象——无论她是处于主动,还是被动。
因此,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发达的色情行业,建立在对女性的残酷剥削之上。
在绝大多数女优和女公关光鲜的“工作”话语中,都刻意隐瞒了工作所带来的实际伤害:“2022年4月,日本通过了《“影视”出演被害防止救济法》,把过去18岁、19岁才有的“取消权”,扩展到了全体年龄;同时规定从签订合同,到正式拍摄间,必须间隔一个月的时间,防止女性由于被胁迫,而出演“影视”的情况发生。日本整顿“影视”行业,引发了业内一片哀嚎,认为这项法律的通过,会带来巨大的商业风险”——你看,保护女性的法律之下,人们担心的是“商业风险”的流失,而不是乐见于女性权利的崛起,这样的赤裸的矛盾所折射的,不就是女性的“商品化“吗?
更进一步说,剥削不只发生在身体上,还延展到了精神与价值层面,这才是最值得警惕的。
社交媒体日复一日的展现女优与女公关的生活,媒体与资本话语的包装消磨掉了本该拥有的“耻感”,将“情色”变成了“女性的旷野”,而在此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女性又一次在“日常化”和“常态化”下欣然接受了这一切,接受的不仅仅是“享受性”,而是“展现性”,是使用姿色、青春,而不是头脑、体力去改变命运。
04 情色业,是解放还是束缚?
写到这里,我想这漫长的讨论也该有了结果:在个人尺度上,情色的去羞耻化带来的解放,是个体大方的面对欲望,享受快感的解放,是从宗教与文化的禁锢中脱身的解放;但在资本与市场尺度中,当性脱离了应有的私人空间,而被放置在公共场合之中时,两性关系中处于非主导地位的女性,永远都无法真正意义上脱离“耻感”,因为耻感始终来自于凝视。
一如上野千鹤子所言,在性市场上,女性只是“情色商品”,而非拥有“情色资本”。强调女性进入性产业的自愿和主体性,不过是在“为男性的欲望免责”。
在资本主义的性别秩序里,不存在真正的“你情我愿”,所谓的“自愿”,也不过是被消费文化所绑架的自由罢了——而被绑架的,绝不仅仅是日本的女性。
*新宿的歌舞伎町
参考文献
上野千鹤子《厌女》《父权制与资本主义》
她刊《她都下海了,日本女性走上“死路”》
李征《性别视角下日本女性贫困考察:群体构成、产生原因与应对策略》
* ᴳᴼᴼᴰ ᴺᴵᴳᴴ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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