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寺的枪声

龙潭寺的枪声

杜宗林

杜宗林

2023年12月4日上午的阳光异常明媚,温江区和盛镇那成排挺立的银杏树,扬扬洒洒,飘飞起黄蝴蝶般的叶片,在穿街而过,波光粼粼的杨柳河上方,舞动成祭奠英烈的无数纸钱。

我站在高高耸立,势如长剑般直插云天的纪念碑前,被上面纵向书写的黑色大字所深深震撼——

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第十八兵团第六十军第一七八师政治部主任朱向离将军暨川西剿匪殉国烈士纪念碑。

碑的背面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温江专区人民政府工作同志及正义人士殉难烈士纪念碑。

居住温江十余载,曾听人提及龙潭寺,颇为惊骇。后在《温江文史》研讨会上,听《鱼凫诗刊》主编杜荣辉谈到川西剿匪,说起朱向离将军惨死及烈士纪念碑,便深印脑海。上月拜访就职于和盛镇政府的武警转业干部李辉(高大、帅气,一脸阳光又略带腼腆),恰镇政府就位于烈士路,与龙潭寺纪念碑近在咫尺,便烦其引领,前往拜谒。

出镇政府右行,过一所新修即将招生的护士学校,沿一条五六米宽的巷道直走,二十余米处右转即到。巷道两侧临纪念碑入口处,是几家原生态茶铺,李辉介绍说,这里是温江保存最完好的老巷子。我一边走一边看,在氤氲的茶香中,脑海里充斥着刚刚见到的怵目惊心的图片,那是巷道左侧白墙上悬挂的十余帧尺把长相框,是朱向离将军(其时未授衔,将军称谓,当为尊崇)遗照、纪念碑全景和牺牲烈士的图文简介。

先了解一下事件经过:

1950年1月,原一七八师政治部主任朱向离接到调任通知,赴京报到,出任驻外武官。2月5日,朱主任在一个加强班的护送下,从石板滩出发,前往成都。行走10多公里后,到达地处荒凉,地势复杂的龙潭寺镇管辖的院山寺时,突遭国民党残匪阻击,朱主任即令队伍停止前进,先派通信员前去侦察,不料惨遭杀害。随后,穷凶极恶的残匪“噼噼啪啪”开着枪,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朱向离和十几名战士。

有的战士忍无可忍,要开枪还击,被朱主任制止。朱主任说,这些人中只有少数是极端分子,绝大部分都是附近村民,我们解放军是来保护和解放老百姓的,不能让无辜群众受伤。

朱主任决定兵分两路撤退。另八名战士撤到一座民房时,被土匪放火活活烧死。他自己带一队战士撤到一个大院里,又有两名战士被土匪抓住捆打。朱主任强忍怒火,挺身而出,大声宣传党的政策和人民军队的宗旨。丧心病狂的残匪仗着人多势众,又杀害了几名战士,并把朱主任和他的警卫员打成重伤,百般凌辱。

朱主任宁死不屈,依然大声宣扬党的政策。土匪们怒火中烧,残忍地挖出朱主任的两只眼珠,割下朱主任的舌头和耳朵……最后把尸体藏到在水塘沿壁的洞里。等部队找到朱向离同志遗体时,他身上的枪伤竟有24处之多!

这伙土匪为何如此心狠手辣、丧心病狂?原来国民党反动派在解放之前,就培养了一批特务,解放后,潜伏下来的特务便和当地恶霸勾结,伺机兴风作浪,为祸乡里,他们掠夺百姓的粮食,还烧毁房屋,强抢民女,可谓无恶不作。

经查,在龙潭寺镇杀害朱向离同志的土匪名叫巫杰,他有钱有势,在当地四处拉拢恶霸,组织了一支土匪队伍,成为盘踞川西的恶霸!

消息传到北京,主席震怒,很快,川西乃至全国范围内的剿匪迅速展开。

1950年3月上旬,解放军剿匪部队活捉了残匪头目和杀害朱向离的凶手巫杰。在龙潭寺公审大会上,巫杰被判处死刑。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结束了巫杰罪恶的一生,惩毙他的,正是他当初杀害朱向离烈士的那把“可尔提”手枪。

纪念碑坐落在今和盛镇舒家渡社区驻地大门内,碑高9.35米,由碑座、碑身、碑顶三部分组成,碑座、碑身呈正六边形,碑顶为正四边形。碑文全由正楷字镌刻,碑上共刻革命烈士49名,革命志士2名。此碑修建于1950年春,先后四次修葺,2021年7月建成开放式广场,分主碑体缅怀纪念区、剿匪历史回顾区、重温入党誓词区三部分。

我遍览广场,感觉胸口堵得慌,几乎喘不过气来,有一种伤痛,像滚烫的岩浆,在我心的地壳里奔涌翻腾,并以排山倒海之势,激荡、撞击,在生命的天空,形成涤荡灵魂的火山爆发!

再来看看朱向离将军生平——

朱向离(1911-1950),又名朱指南,山西省平遥县北营村人。1932年冬,太原一师发动驱逐反动校长黄丽泉运动,朱向离作为太原成成中学代表,组织学生到省府请愿,取得驱黄斗争胜利。后转到北平中华中学读高中,在该校加入青年团,1933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36年2月,朱向离在筹建五台县委过程中被捕,面对敌人的威胁利诱和恫吓酷刑,他机智应对,始终没有暴露党的秘密。“西安事变”后,经薄一波等营救出狱。1938年6月,朱向离到延安抗大学习,一年后任八路军第一二九师三八六旅十六团教育干事,1939年9月任该团敌军工作股副股长,后调旅特务队,被派到山西祁县、太谷一带做情报工作。1941年夏,朱向离打入临汾伪“大汉义军”司令部,负责我临汾情报站。1943年10月24日,八路军在洪洞城东韩略村伏击了有旅团长、联队长、少佐等120多名各级军官参加的“皇军观战团”,除3个敌人逃脱外,其余全部被歼。此战的情报就由朱向离领导的情报站提供,党中央和太岳区党委曾专电嘉奖。1949年1月,朱向离任第十八兵团第六十军敌工部长,转战晋南、晋中、陕南等地。1949年11月,朱向离任第六十军第一七八师政治部主任,随部队南下,12月27日,人民解放军解放成都,30日,朱向离随部进驻成都,担任军事总代表(写到这里,我想起曾担任藏军第九代本军事代表的宋继琢伯伯,仔细端详,他们何其相像……),负责整编改造驻在新都县(今新都区)石板滩的国民党起义部队第三兵团。就在改造工作顺利进行时,朱向离接到军委总部调令,赴京报到。

没有想到的是,就是这样一位优秀的军队政工干部,一位党和人民的好儿子,在赴任驻外武官途中,惨死在国民党残匪手中……

我久久端详着朱向离将军遗照,从他那双凝重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忧郁,那是忧国忧民、任重道远的责任和使命;他那紧抿的嘴唇,又透出无比的坚毅,那是出生入死、前赴后继历练出的果敢和胆识,是无数先烈和革命志士的共同特征。

为纪念朱向离将军,人们在龙潭寺烈士牺牲处修建了烈士墓(虽与纪念碑相隔不远,但时间仓促,未来得及前往瞻仰),后又建了烈士陵园。每年清明节,前来祭奠者络绎不绝。

其实,以巫杰为首的那批川西土匪的恶行远不止这些——

烈士衞(卫)全(1913-1950),山西省稷山县人,1947年4月参加革命,某部通讯员。1950年2月,残余的国民党匪特纠集地主恶霸进行武装叛乱,他奉命参加温江县征粮剿匪,在给解放军运粮时被土匪抓住,三个土匪把他抬起,扔进一口大开水锅里,壮烈牺牲。当时被抓的还有征粮队的其他18位同志。

烈士王茂辉(1926-1950),温江县涌泉乡人,1949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筹建中共领导下的地下武装岷江纵队,并直接担负岷江纵队第十支队的组织工作。1950年2月11日,国民党残余势力勾结县内地主、恶霸发动叛乱。当天上午,王茂辉带着王福祥、王国启到镇子乡所属廖家船征粮,到一叛匪所开茶铺后,郫灌(今郫都区、都江堰市)方向突然传来枪声,这是叛匪暴乱的信号。王茂辉等一边疏散群众,一边跑向镇子乡乡公所,准备报告情况。刚走出廖家船,就遇上几十个边追边持枪射击的叛匪,王福祥当场牺牲。王国启负伤,被农民掩护起来。王茂辉中弹受伤,忍痛前奔,没跑多远就倒地,为免落入叛匪手中,他艰难爬到一口井边,翻身滚入井中。叛匪顺血迹追到,向井里连开数枪,王茂辉身中数弹壮烈牺牲,鲜血染红了井水。

原来,温江县于1949年12月26日和平解放,人民刚掌握政权,但反动势力不甘心失败,于1950年2月11日发动武装叛乱,涉及毗卢、寿安、和盛、通顺、平安、镇子、三圣、踏水等乡,计2300余众。杀害人民解放军和征粮工作同志55人、无辜群众17人,烧毁民房数十间,抢劫国家粮食60余万斤,并两次围攻温江县城。2月26日晨,解放军川西军区派所属五三二团出击,直捣舒家渡、吴家场匪巢,又派五四O团和骑兵团突击龙潭寺、石板滩,全歼了叛匪,平息了叛乱。

太阳当顶,碑石冰寒……

我曾是西藏军人,是十八军的传人。此刻,我想起以十八军(含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师)为主的西南剿匪,想起新兵时在甲格教导队看过的《乌龙山剿匪记》,想起剧中那首荡气回肠的歌——

“也有老母亲,也有心上人,也有生死情,也有离别恨……染尽热血,含笑去,高山流水猎人魂……”

我轻轻哼唱着,为眼前刻在石碑上的众多英烈,为长眠于温江的仁人志士,我的右手慢慢举起:

敬礼——!

我泪如雨下……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杜宗林: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温江区作协监事长,广东古劳咏春拳弟子,兼好声乐、书法。先后在《解放军报》《军事故事会》《军嫂》《西藏日报》《四川散文》《四川农村日报》等报刊发表作品多篇。有部分作品在省市级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