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公元1622年）四月初，蓟镇初夏时节的黄昏天气尚十分凉爽，城外破旧山神庙里一帮子乞丐们悠闲地聚在一起，他们或坐或躺。

其中有一人虽然也跟乞丐一样蓬头垢面，但是其同样肮脏的衣物却明显不是凡品。此人单独窝在一边，众乞丐们都离他有些距离，似乎不敢打扰了他的清静。

突然门口出现了几个魁梧的身影，乞丐们定睛一看居然是一队官兵。

乞丐们眼见官兵出现在门口无不惊慌失色，唯有一个乞丐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他冲官兵们挤挤眼，然后便指向了一边独卧的那人。

领头的小军官瞟了眼独卧的那人后一挥手，官兵们一下涌入破庙将那人锁拿了起来。

在蓟州昏暗的军队牢狱里，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刑具，被官兵锁拿的那人吓得两腿直打颤，还没用刑呢，他就直接招供了。

“小的叫杜茂，是后金黑旗军总兵李永芳派到大明朝来打探消息的。”

得知蓟镇抓住了一个后金奸细，北京城的刑部立即命令蓟镇将这名奸细押到北京。

转眼之间几个月时间便过去了。

“王大人，陛下命咱家问您，那佟卜年的案子怎么还没结呢？”

“嘿嘿，烦劳公公传呈陛下，这案子有不周之处，所以纪不得不继续深入调查。”

“王大人啊，咱家这几个月来已经到您这刑部大堂二十趟都有了吧，您这案子再拖着不结，陛下那里，咱家可没法交待了啊！”

“烦劳公公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纪定尽快结案。”

刑部尚书王纪好不容易将宫中传话的太监打发回去了，他转身来到案前打开了桌上佟卜年的案卷，看着上面的记录陷入了沉思中。

佟卜年出身于辽东大家佟家，佟家是早年由女真的佟佳氏归化而来。而佟佳氏为女真第一大姓，据朝鲜史料记载努尔哈赤就自称姓佟佳，康熙帝的姥爷佟图赖正是佟卜年的族侄，佟图赖的后代佟国维、隆科多为康熙、雍正两朝权臣。

佟家在明朝也是备受恩宠，著名的奴儿干都司就是一直由佟家在负责运营。努尔哈赤攻陷沈阳后，佟家向后金投诚，其姓氏又改回了佟佳，但是很多时候继续简化写作佟姓。

随着佟家降金，著名的奴儿干都司正式画上了句号。

虽然佟家降金了，但是佟家子嗣中不少人都还生活在关内明朝的土地上，这其中佟卜年更是金榜题名成为了大明朝的一位地方官。

出任河间知县的（正七品）佟卜年，在之前的一年里可谓是官运亨通，先是升任了夔州【kuí】府（今重庆市中东地区）同知（正五品），还没出发呢，便接到朝廷的调令转任登莱监军佥事（正四品）。

短短一年之间，佟卜年便升了整整六级，眼看着前途一片光明，但是这个杜茂的被擒令他遭遇了灭顶之灾。杜茂宣称一年前他到河间时住在佟卜年家中，期间他成功地策反了佟卜年。佟卜年为了表明自己投奔后金的决心，还专门派遣了两个仆人千里迢迢地护送杜茂出关，回到沈阳向李永芳复命。

看着案卷上的杜茂供词，王纪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接着继续向下看这他看了无数遍的案卷。

只见下面审案官员如此写道：

佟卜年出任登莱监军佥事后，确实把杜茂推荐给了登莱巡抚陶朗先，陶朗先任命杜茂为千总，并给了杜茂三百两银子到蓟镇招兵，但是杜茂在蓟镇花天酒地将银钱挥霍一空没能召到一个兵。其无奈之下寄身破庙，向庙中乞丐吹嘘自己是后金细作，因此被乞丐举报为蓟镇边军拿获。

看着这段记录，王纪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接着继续看下面的记录时，他的神情一下严肃了起来。

杜茂始终无法说出跟他一起出关的两名佟家仆人的姓名。

按照杜茂的说法，两名佟家仆人跟随他北上千里，可他居然说不出这两人的名字；而且刑部让他指认这两名仆人，结果他在人群中一通乱指，被指认者是刑部找来凑数的，根本和佟家没一点关系。

王纪看着案卷思索良久，最终提笔在末尾写上了自己的处理结果：罪族出身流放三千里。

写完判词的王纪一下瘫坐在了椅子上，他喃喃自语道：“对不住了佟老弟，我王纪也只能是尽力保你一命了。”

说完王纪仰望屋顶哀叹：“想我王纪一生执法公正，没想到今日也不得不遵从上意枉法了，唉！”

王纪对佟卜年案结案的卷宗送到了天启帝朱由校手中，看完卷宗的朱由校一脸铁青，他随手将卷宗递给身边的内阁次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沈㴶【què】。

沈㴶看完后露出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气冲冲地道：“果然不出臣所料，王纪果然枉法包庇佟卜年这个叛国贼。陛下您都已经示意要以叛国罪论处了，王纪居然还敢违逆您的旨意。必须对王纪严惩，不然陛下您在臣子中威信可就全无了！”

稍后紫禁城中传下了一个令朝堂大哗的圣旨，以断案公正闻名于世的刑部尚书王纪，竟然因为佟卜年案拖沓而被免职！

王纪何许人也？

东林大佬是也！

此圣旨一下，东林党一派炸锅了。

于是朝堂上新一轮的争斗开始，东林党旧事重提，炮轰佟卜年案中攻击王纪最凶猛的沈㴶，与内官交通，按照内官意思大招锦衣卫，为内官内操开方便之门。

所谓内操指的是魏忠贤刚刚当任东厂督公，便向天启帝朱由校提出建立一支由宦官控制的军队。

这种历朝历代都视为大忌的事情，居然得到了次辅沈㴶的大力支持。

原来沈㴶出任内阁次辅后，按照规矩到内书堂给宦官们讲经典，期间他发现魏忠贤深得帝宠奇货可居便刻意和其接近。

这自然导致了东林党对沈㴶的围攻，而且那时魏忠贤尚未显露峥嵘，因此东林党火力主要还是对准了沈㴶。毕竟随着首辅方从哲离去，压制东林党多年的浙党联盟现在· 的老大就是沈㴶了。

沈㴶这人虽然不避讳交往宦官，是后来浙党联盟与魏忠贤为首的内廷势力结合组成阉党的主要推手，但是只是朝堂上东林党已经占据优势，因此他也顶不住炮轰萌生了去意，便向朱由校提出了辞呈。

可当年方从哲去意已决无法挽留时，朱由校赶紧将沈㴶拉入内阁中，就是为了制衡东林，以免东林一家独大的。

因此在朱由检的挽留下，沈㴶继续留在了内阁里，想来客氏和魏忠贤也是出力不少。

可是这次朱由校把东林的王纪给下了，他怎么也得安抚下东林党，所以这一次沈㴶再提出辞呈，他答应了。

佟卜年案导致东林损失了刑部尚书王纪，但是其对手浙党联盟却损失了内阁次辅沈㴶，朝堂实力对比再一次向着有利于东林党的方向倾斜。由于力量失衡，浙党联盟加速了与魏忠贤内廷势力的融合，明末赫赫有名的阉党已经呼之欲出了。

而本案的主角佟卜年在狱中病死，因此此案最终不了了之。

佟卜年跟天启帝朱由校素味平生，朱朱由校为何要抓着他不放呢？

佟卜年的死令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受益匪浅，他得以再继续活三年！

此人就是熊廷弼！

熊廷弼第二次镇辽地时，天启帝朱由校不但逾制授予了他有爵位者方可穿的麒麟服，还大摆宴席让满朝文武给他送行，并从京军中选了六千精兵作为他北上的护卫。

朱由校给足了熊廷弼面子，因此熊廷弼有失就会令朱由校颜面大损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所以熊廷弼这次再赴辽东，已经没有任何的退路了。

可是熊廷弼再次赴辽东，却被兵部尚书张鹤鸣和辽东巡抚王化贞联手架空，于是他牛脾气上来了，天天和王化贞互相参劾对方，对于辽东防务几乎没起到正面作用。

最终熊廷弼直斥张鹤鸣架空自己，这导致矛盾公开化，朱由校不得不令朝臣会议王化贞和熊廷弼去留的问题。

尽管朝臣们和稀泥主张熊王两人都留用，但是跟熊廷弼已经势成水火的张鹤鸣独立主张将熊廷弼免职他用。但是张鹤鸣的意见被朱由校给否了，朱由校决定继续留用熊廷弼，但是也下旨警告熊廷弼，一旦辽东有失，他熊廷弼将会和王化贞同罪（责以功罪一体）。

至于佟卜年，朱由校正是通过熊廷弼认识的，佟卜年之所以升任登莱监军佥事，源自熊廷弼的推荐。

然而对于熊廷弼重用佟卜年，朱由校曾经在经筵上便提出过疑问：（佟）卜年系叛族，何擢佥事？（刘）国缙数经论列，何起用？（胡）嘉栋立功赎罪，何在天津？”

佟卜年、刘国缙、胡嘉栋都是熊廷弼推荐的经营辽事的人才，朱由校对他们有疑问就是在表达对熊廷弼的不满。这其中佟卜年更是被朱由校斥为了叛族，佟仆年也是在这时被朱由校记下了名字。

然而最终熊廷弼和王化贞两人联手把辽地丢了个一干二净。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失望越大，愤怒就越大。

虽然秉承帝意，王纪判了熊廷弼死刑，但是他也在卷宗末尾为熊廷弼求情。而由于东林党内阁一直在力保熊廷弼，这使得朱由校不能直接动刀子宰人，因此才想借助佟卜年案将熊廷弼牵连进去杀掉。

所以王纪保佟卜年的命，其实就是在保熊廷弼的命。

而最终这让王纪成为了朱由校泄愤的对象，付出了被罢官的代价。

佟卜年案是东林党与天启帝朱由校关系的重要分水岭，此后两者冲突不断渐行渐远，遂有了魏忠贤屠戮东林之祸。

天启帝朱由校作为《明史》中唯二（另一个是明武宗朱厚照那个顽童）没有给任何好评的明朝皇帝，不是没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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