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亲自去一次个旧,很难想象在滇东南边陲的红河州,会有一座城市同时拥有繁美与老旧。曾是“世界锡都”、云南第二富有的城市,如今因低房价,被网友贴上“北鹤岗,南个旧”的标签走红网络。
去过两次个旧,印象最深的是密集的高楼和狭窄的小巷。个旧很小,小到城区只有12平方公里、一条主街道,却挤进了十几万人。窄巷就成了缝合人与城市的“线”,沿着绵延弯曲的小径散步便是我观察个旧的最佳方式。
进入个旧城区前,要穿过锡都隧道,到达七层楼(个旧百货大楼)。从金湖西路向南,鳞次栉比的高楼在眼前徐徐铺开时,城区也就抵达,道旁树的枝桠和房子连成一片,吐露着绿意。远处的山被遮蔽在雾气中,我暂时无法窥见它的全貌。山脚的树探出绿绿的头冠,和近处开得正酣的樱花树一起,热烈地释放出生命力。
在湖岸,继续向南,迎面的风带着水汽,也有冬日的清冷,阳光从缝隙中洒下,身体被温热填满。去过云南很多城市,个旧不算景色最美,气候也不算最佳,但我却偏爱。个旧不是旅游城市,没有经过大张旗鼓的城市规划。它像从新浪潮电影里走出来的旧友,温和、朴实、不张扬。
坐落在北回归线上的城市寥寥,又身处云南高原的高山丘陵地区,望去,个旧市区四周山脉连绵,查询资料得知,这里将近有86%的区域被山地覆盖。锡矿资源枯竭后,光秃的矿山被多样的植被修复。个旧的物种和水系丰富,久远前的街区搭配未经雕琢的绿化,这更贴近我对“人文城市”的设想。
金湖路往南,慢慢走到新街,就抵达一片老房的聚集地。
亚热带季风气候并未给这座城市的冬天带来太多暖意,全年平均气温也仅16℃左右,冬天还会更冷一些;这让我不得不加快脚步,准备先去吃个早餐,让身体赶快升温。
从新街路口向上爬个小坡,会路过破酥包(云南特色面点)店,但是请不要停下,再走段路,等看到第二家破酥包——“煜香苑”——再注目,这才是个旧最好吃的。门口的嬢嬢们和店员熟络地谈笑,蒸锅掀开,热气在她们的脸上升腾起来,消散了寒意。
藏在半山坡上的这家破酥包,性格就像个旧,外表朴实却令人回味。轻轻掰开包子表皮,层叠的面皮裹着菌菇和油脂的香,一口咬下,皮是带着韧劲的酥糯丰盈,肉馅的鲜香又立刻充满口腔;除了以上,还有糖腿(云腿和蜜制作)和酸菜馅等口味。
这是一家在地图上没有定位的小店,每次来都要排队,但如果你想到来,请搜索“一心堂个旧新街店”,“煜香苑”就在对面。
在转身离去时,目光随着山城的路逐渐升高,延绵的小路从“心形树丛”中涌现,而清晨街头的人很少,汽车与鹅黄色的栏杆,以及那些淡蓝色的墙壁,仿佛都刚刚从树的轮廓中生长出似的。
汽车在面前驰过,引擎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钻进耳朵,唤醒了我的身体;个旧也在忙碌的清晨里苏醒了。
在个旧街头闲逛,你会发现,因为山城的地势起伏大,很多建筑都处在山坡上,倘若想要探寻城市的更多角落,那爬坡或楼梯便是寻常事。顺着这些弯曲不定的窄巷在城中的高楼间走动,只要留心观察,目光所及之处总有新奇的发现。
顺着解放路向南,左转走到邮电巷,路边偶尔会看到彝族嬢嬢背着竹篓卖菜。街头的摊贩通常是流动的,边走边卖。补鞋、修伞的摊位倒是常常见到,露天摆摊很冷,他们用脸盆生了火,“火”也就成为聚在一起聊天的中点。
个旧房屋的间距非常狭窄,两栋楼房的外墙几乎贴在一起,楼与楼的阳台也是紧紧贴着。透过建筑之间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其他建筑的窗子,透过那些窗子,我好像回到了上世纪50年代,彼时,个旧作为红河州的州府,大兴土木,无数高楼拔地而起,见证了城市最繁盛的45年。
2003年,红河州州府迁移至蒙自,个旧褪去历史中曾有的标签。
穿过高楼间隙一条条窄窄的巷子时,不经意抬头,天空被建筑的顶端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恍惚间会产生错觉,“仿佛这也是置身于香港老城区的深水埗之错觉”。
巷子再走到稍微宽敞点的地方,车水马龙的氛围和老建筑辉映出特有的气息,让我突然想起粤语歌《老派约会之必要》,于是,我关掉手机,散步便成了今天的头等大事。
解放路的南方外,可以乘坐半山缆车上山,缆车是个旧政府为了方便山上居民的日常通勤而修建,票价只要1元。
虽说是缆车,但它并不是悬空的,在铁轨上行驶,一座红色的带玻璃窗的“小房子”就是它的样貌,启动后,会沿着经年前的铁轨滑行,然后就玎珰地驶进了山洞隧道;周围的噪声变得很轻很轻,耳边好像响起了儿时的歌谣——我像坐在电影《恋恋风尘》的片头里的那趟火车上,旧时光如水,缓慢流淌,如风,转瞬即逝……
半山隧道的梦境过短,城市的建筑群在窗外出现,让人回到现在。个旧总会给人时空折叠的错觉,缆车在山间移动时,我的意识离开了身体,来到上世纪80年代末的南方城市:一对情侣在街头昏黄的路灯下用软糯的方言吵架;他们拼命地理解彼此,却又在自说自话;我伪装成路人,旁观他们的生活,在路的尽头与他们短暂交汇,便各自散去。
缆车继续向上爬行,透过玻璃向外看,城市更完整的样貌在我眼前展开。
不知是因为地缘、气候还是过往而带来的长尾效应,个旧的城市底色中除了云、贵、川通用的“野”外,还带着一丝温润。吃食也是粗犷中透露绵柔,有热辣的麻辣米线,也有用个旧特产的乍甸牛奶和酒酿做成的奶白酒;个旧人口音和奶白酒一样,细软、轻缓,难发现侵略感,每句话的尾音是长长的,听起来像唱歌。
快中午时,我来中山路的“圆梦餐厅”吃红河州特色美食——炊锅。炊锅的锅和北京涮肉的铜锅很像,但味道却更接近广东的盆菜。
炊锅的汤底是当日现熬的鸡骨汤或火腿浓汤,只加一点盐调味。素菜打底,将黄花菜、笋、芋头、土豆一层层码起,上面放蛋饺、酥肉、排骨、豆腐等。鸡汤汤底大概不会喝,只用来烫熟青菜以及给肉食保温。
冬天在个旧,三五好友喜欢围坐在一起,看各样食物在铜锅中的热汤里咕嘟地冒着热气,笋的清爽、洋芋的甜润、蛋饺的鲜美,彼此交换着味道。我在一旁安静地坐,等它们慢慢变得鲜香、软烂。
餐厅的员工多是红河州本地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没有洪亮的嗓音,点菜时轻声细语。
午饭后,在中山路的北边继续旅程,假若你也路过“孙大爹泡梨”,那一定要尝尝,这种特色小吃是个旧才有的味道,梨子的清甜带有淡淡的甘草味,在当地是生津止咳的偏方。
泡梨可以边走边吃。路上偶见步履蹒跚的老人,背部有些疾病,走路时十分艰辛,会想起在火车上透过有气孔的玻璃向外看,高速度下,树和电线杆会产生变形,也像突然驼背了一样。也许,都是时间的魔术。
身体和城市一样,会替人说话。个旧的“新和旧”就像玻璃内外的两双眼睛,这些高低、弯曲的小路仿佛爬上老人的背,模糊了时间,重建了城市的景观。
离开金湖东路向北,金湖路就环绕着金湖而建,在地图上看,金湖像心脏,它曾属于“矿物”的一部分;被雨水浸润后,变成了这座城市的中心景观。
相较湖景,我却喜欢看小巷子里弯曲的旧世界和活生生的人。线缆在城市上方之间连成网络,如错综复杂的人情社会,不同年代的事彼此依存又相互疏离。看这些建筑的时候就会觉得,个旧好像还未完全经过现代化的洗礼,又已然被遗忘在三十年前了。
走在五一巷的路旁,以为自己到了重庆,另一处的山城;站在原地,错落的窄巷穿过我的身体,像大河一样流向远方,建筑群如河中礁石,被岁月磨砺得愈发陈旧,在午后的阳光下,发出光亮。
傍晚前,我决定去看个旧的全景,从绿春巷往东南方向走到宝华公园,突然想步行爬上老阴山,再乘坐缆车。刚踏上山路几步,一只松鼠跳到脚下,自言自语了几句又无影无踪了。风和树窃窃私语,万寿菊嫉妒地释放着冬日的香气。
老阴山有两千多米,爬到山顶要2小时,山路只是铺了石板,基本保留原貌。随着海拔升高,步伐只好走走停停,温度也逐渐变低,沿途的树由热带的阔叶林变成温带的针叶林。
哈尼族的婆婆在山腰的台阶缓处贩卖酸浆粑粑,山的另一侧,透过竹林即可瞥见湖面上闪烁的光影。老阴山的景致拥有丰富的纵深,需要放慢脚步、眼睛像长镜头一样攫取远处具体的场景,才能满足;近处的声响、气味和触感,则依赖身体的觉知,如平行镜头般去观看。
傍晚,当我乘坐缆车下山时,晚霞中的个旧给出了另一种观看的视角。我观看它的方式不再囿于街巷之间。当我凝视远处的山峦,它们仿若无物,又美若黎明。
左右滑动查看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作者 / 郭萌
编辑 / 王学硕
向导、摄影 / 博主@吃风的鹿
版式设计 / CNT ARTROOM
热门跟贴